贏海集團，董事長辦公室，外面。
唐秘書認認真真的，在玩手機。
她雙手快速的打字，臉上不時的微笑、撇嘴，如是過了幾分鐘，這才終于看了看時間，放下了手機。
起身小心的推開辦公室的門，探頭進去看見趙顯坤正端著茶杯在窗邊看風景，當即走了進去，還故意加重了一下腳步，好讓趙顯坤能夠聽見。
唐秘書走到了趙顯坤身后，輕聲說話：“董事長。”
趙顯坤嗯了一聲，唐秘書這才繼續說道，“王言說天科的經理給審計小組送了一條價值一千元的和天下作為招待，他收了煙，還說一百塊一條和一千塊一條沒什么不同，都是煙，都是天科招待審計小組的。
不過到底是一千塊，所以讓我跟您報備一下。還說之后收東西都報備，這次是跟董事長打個招呼，之后都報備到審計部。”
趙顯坤對王言的印象真是太深刻了，畢竟上來就說階級固化、上升通道收窄，讓他記憶猶新，甚至于他這幾天還真是在琢磨相關問題。此外也還有跟唐秘書之間的緋聞事件，他還打聽了一下，亂七八糟的讓人哭笑不得。
聽見王言搞事兒，趙顯坤蹙眉：“那還報備干什么？他不會不收？”
“是，董事長，我也是這么問他的。他說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審計的東西，是有問題不說，那才是違紀，他就是找問題去的，有問題他不可能不說。所以天科給審計小組送煙送吃喝，他都收得心安理得，不收白不收。
還說這是內部審計，這種小事情上不會那么嚴，他只要找出問題，那就都不是問題。找不出問題…”
見唐秘書囁嚅，趙顯坤問道：“找不出問題怎么樣？”
“找不出問題，那就都是問題。既然都是問題，也不差這點兒問題。”唐秘書說話的聲音有些小了，她知道這話不太中聽。
畢竟趙顯坤說過，找不到問題也沒問題，多少有點兒陰陽趙顯坤了。
不過出乎唐秘書預料的是，趙顯坤并沒有生氣，反而是在愣了一下以后，哈哈哈大笑起來。
“這話光是聽著就透著精氣神，許峰你們兩個都看好他，眼光還是很不錯的。哪怕這次的審計沒有找到什么問題，這小子以后也差不了。尤其他還是一個人，小唐啊，不是我這個老頭子多嘴，你真可以好好考慮考慮跟他的事情。”
唐秘書笑著說道：“董事長年輕著呢，我爸比您還小幾歲呢，可他都沒有您這么精神，沒您有活力。”
如此這般，唐秘書跟趙顯坤聊了幾句，之后給趙顯坤添了茶水，就離開了辦公室，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又弄著手機雙手飛快打字了…
卻說天科這邊的樓梯間之中，王言跟許峰才說完了收煙的問題，樓梯間的門就被推開了。
隨著咯吱、哐當的動靜，夏明走了進來。
他從兜里掏了煙出來：“老杜也是，他以前是煙酒不離，現在是又不喝酒，又不抽煙，搞工程的，這樣可怎么能行呢。你看看，二位第一次來到天科，抽得第一支煙，都沒有我們公司的人陪著，這太壞印象了。”
見兩人只是看著自己不說話，夏明也不覺得尷尬，他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華子，“煙還行吧？專門為了招待審計小組買的，平常我自己都不舍得抽，你們看看，我還抽華子呢。”
夏明現在有一種貓捉老鼠，不吃就是玩的心態，好像他最牛逼，其他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間。
許峰點了點頭：“煙還不錯，我也是第一次抽。夏主任，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招待？”
“有啊，我剛給各位點了咖啡，一會兒就到。另外午飯、晚飯我們也要安排，當然了，我知道你們肯定不會出去吃，所以叫得也都是外賣，不過放心，全都是最高標準的，保證各位都吃好喝好。”
王言這會兒還在弄著手機打字呢，不由得說道：“多整點兒肉菜，我愛吃肉。”
“必須的，絕對都是硬菜。”夏明還特意學著東北口音，算是套近乎吧，“以前我只知道許助理，還真不知道集團里有你這樣的隱藏的高手。”
聽見許助理的稱呼，許峰不由得眼神變化了一下。
他現在是審計小組的組長，不是董事長助理了。夏明還叫他助理，其實是帶著幾分陰陽的。
“我跟許組長是一起進入集團，一起參加培訓的朋友，也是許組長向董事長舉薦了我。至于說高手嘛，其實也沒多高，就是踏踏實實的干了多年的會計，對財務有那么一些了解罷了。”
夏明笑的很熱情：“你就是謙虛呢，要不是高手，許助理也不會舉薦你，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你要非這么說的話，倒是也沒毛病，我還算有點兒能耐。要不然其實我都等不到許組長舉薦，在財務部就讓人給搞走了，甚至整不好都去提籃橋進修了。”
“是嗎？”夏明睜大了眼睛，隨即小聲問道，“我記得集團四年前吧，好像有個財務被抓了…”
“我這么說吧，差點兒就是我進去。”王言連連擺手，好像心有余悸的樣子。
于是夏明恍然，轉而問道：“那不知道高手看我們公司的賬，找到了什么問題？”
“現在做賬的手法越來越多，賬務配合業務，雙管齊下，就是有問題，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找見的。何況我這才看了一個多小時呢。不過嘛…”
夏明才暗暗嬉笑呢，一個不過就讓他的心提了上來。
人們都是這樣的，做了壞事總是疑神疑鬼，沒有誰做了壞事以后，真的能夠信誓旦旦。
當然，對于夏明來說，他做的事情是好事，但對集團來說就是壞事了，現在集團來找的就是他的好事。現在王言這樣一個經年的會計來了個不過，他如何不哆嗦呢。
另一邊的許峰則是瞪大了眼睛看向王言，臉上都寫著問號，不是吧，兄弟，你剛才跟我可不是這么說的，怎么這會兒就‘不過’上了呢？
夏明控制著表情，仍舊帶著笑意：“不過什么？”
“我剛才大致掃了一眼，找到了幾筆今年的賬目，有一筆是建筑材料結款，一筆是建筑咨詢…加起來大概有六百多萬吧。剛才夏主任還說舍不得抽這一千一條的煙呢，為了公司發展真是吃苦又受累，一點兒都沒享受到啊。夏主任，我覺得這六百多萬得有個說法。”
在王言說具體的會計賬目以及相關業務的時候，夏明心里就開始咯噔了。他當然知道那些業務，當然知道錢是怎么花的，他沒想到王言才掃了一眼，就簡單干脆的在三年的賬目里，找到了近一年的問題賬。
此刻王言笑瞇瞇的，可在夏明眼里，王言卻已經是笑面虎一樣的反派了，他已經開始討厭王言了。
撇了一眼雙目放光，緊緊盯著自己的許峰，夏明仍舊維持著笑臉：“業務那么多，賬本那么厚，我就是記性再好，也記不住那些業務。至于說法嘛…都是正常開展業務，我不知道還要有什么說法。那么多的業務，難道每一筆都要有說法？這樣的話，我們還怎么做生意？”
王言抽了口煙，幽幽吐著煙，若有所思的跟許峰對上了眼：“許組長，夏主任的反應是不是有點兒大了？”
許峰也抽了一口煙，在煙霧繚繞中點頭，推了推眼鏡，一套小動作連招，直勾勾的看著夏明。
“確實，夏主任，你好像挺緊張的。”許峰的嘴角揚起，笑意根本掩飾不住，得意已經掛在臉上了。
沒工夫去想王言怎么找的問題，許峰直覺的現在很爽。方才還不斷說話陰陽的夏明，在集團素有名聲的夏明，這會兒堅強的維持表情不崩的樣子，實在是賞心悅目。
“我緊張什么？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夏明好像不明所以，十分無辜。
王言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太對了，那可能是我看錯了，回頭我再好好看看。賬目上也無法確定，說到底還得落實到業務上。
夏主任，等查業務的時候，你可得讓他們好好配合。這事兒可大可小，要是真追究起來，也是夠判的，都是數額巨大，怎么也得蹲個幾年。”
“放心，天科上上下下，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行，要不然到時候出了什么麻煩，搞出了什么誤會，那可就太不好了。”許峰笑著說話，而后猛的抽了一大口煙，“忙去了，夏主任。”
王言也熄了煙跟上，拍了拍夏明的胳膊：“夏主任，午飯的時候別忘了給我們多整點兒肉。”
“放心吧，全都是硬菜。”
直到看見樓梯間的門哐當一聲關上，夏明臉上的笑意終于不見了，他擰著眉大口的抽煙，壓力都爆表了。
他自己也是有財會證書的，本身又是造價師，還幫著黃禮林一起總管天科業務，財務的事情也可以說相當熟悉。
然而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王言過來才不到兩個小時，竟然就直接找到了問題。雖然還沒有確定，雖然能不能穿透業務還是兩說，但架不住王言牛逼啊。
這么大一會兒就找出來六百多萬，這要是讓王言干幾天，好好梳理一遍賬目，那不是全完了？
他跟黃禮林舅甥兩個，是不是蹲監獄，全看趙顯坤念不念舊情。
當然，夏明也肯定趙顯坤一定不會把他們送進去。畢竟趙顯坤得照顧老兄弟們的心情，不是老兄弟們都在天字號呢，集團里一大票人都是跟著他打天下的老人，只是加入的早晚不同而已。只不過天字號這幫，屬于是早期的創業團隊。
等了一會兒，抽完了一支煙，夏明重重的將煙頭按在垃圾桶上，而后腳步穩健，不疾不徐的回去了公司內。
路過審計小組所在的會議室的時候，他看到許峰等人都帶著笑臉在翻著賬目，同許峰四目相對，夏明微笑點頭，不慌不忙的去到了黃禮林的辦公室。
‘Unbelievable’
才打開門，夏明就聽見了十分動感激情的音效。
只見黃禮林雙腳搭在辦公桌上，懶洋洋的窩在舒服的老板椅之中，樂呵呵地看著手機中才消除了一大片的小方塊。
黃禮林掃了一眼夏明，就繼續在手機上操作，結果猛然又看向夏明，只見他的好外甥面色難看，他不由也皺了眉，更顯了幾分兇相。
“出什么事兒了？你臉色這么難看？不是許峰他們查出什么東西了吧？”
黃禮林說著自己都笑了出來，本意是想活躍一下緊張的氣氛。
然而他才說完，卻見夏明面色嚴肅，沒有說別的話。
他一下瞪起了眼：“真查出來了？”
夏明無奈的長出了一口氣：“找出了今年的幾筆賬，就是咱們之前…加起來六百多萬。”
黃禮林噌的起身，目光直勾勾的掃視外面，幾步繞出辦公桌就想拉上辦公室的百葉窗。
“那不是更顯得咱們做賊心虛嘛。”夏明開口阻攔，“你別著急，只是發現了賬的問題，業務他確定不了，趕緊囑咐一下那些人，讓他們嘴嚴一點，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好說，不用通知他們都知道怎么辦。可這幫人怎么搞？這他媽的沒用一上午就查出了六百多萬，再查下去不是全都完了？還有那塊地，肯定也藏不住多久，咱們得趕緊想辦法把他們給送走！不能再查了！”
黃禮林都要跳起來了，好像熱鍋上的螞蟻。
“給錢吧！這六百多萬不是問題，趙顯坤肯定也不能為了這點兒錢整咱們，只要別有更多的問題就行，讓那個姓王的閉嘴！”
夏明搖了搖頭：“你先給他們打電話，把事情交代好吧。”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又點了支煙，整個人都焦慮起來了…
與舅甥倆熱鍋上的螞蟻般煎熬不同，會議室中的審計小組此刻是相當的振奮。
怎么就看了那么一會兒，就找到了問題賬目呢？
許峰發誓，如果可以，讓他跟王言叫爹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