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文雖有些青春期的憂愁與難受,但本質上還是孝順的。
因而秦時聽到外頭鄭夫人與公主文前來,詫異之時,也是將手頭事務放下,這才見到了二人。
一見之下,她也不由有些失笑。
這宮中別的命令要傳達,須得層層下放,倒是這眼線…
她從今晨起見到的侍女,眼睛處都勾畫了黑黑一條線。
有的頗得要領,畫得很有精神,有些就…
但愛美之心嘛,人皆有之。女子們也只是想叫眼睛顯得更大些,又有什么錯處呢?
她因此只做不見。
如今再瞧鄭夫人,她本就是一副大眼厚唇、英氣勃勃的面貌,如今精心勾畫過眼線,一雙眼看過來時,格外黑白分明。
就是吧…
秦時抿了抿嘴,借口喝茶才沒叫自己笑出聲來。
也不知是個人特質還是怎么,旁人畫這樣微微上勾的眼線,總要多顯出兩分嫵媚來。
唯獨鄭夫人眼線畫得濃黑,瞪著眼睛看時,連那空空蕩蕩的腦袋瓜仿佛都被人看出來了。
就…挺平坦的。
她正自沉吟,鄭夫人卻已笑盈盈又期待地看著她:“王后,王后可見妾今日有何不同?”
秦時:…
還好她多讀了些書,肚子里也頗有造詣,此刻咬緊牙關認真看著對方,這才緩緩評價:
“嗯,今日的鄭夫人看來心思澄明,內外凈澈,讓人見之則喜!”
頭腦一片坦坦蕩蕩半點不存烏云,如何不算內外凈徹呢?
這話改的是《藥師經》的“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但巧了,如今秦國人還未接觸過佛學呢。
因此鄭夫人細細品味兩句,十分受用,那清凌凌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又眨,臉頰竟暈出一抹紅來。
她張了張嘴,竟難得扭捏起來。
但最終也不知說什么,只好將女兒獻出:
“妾、妾忘了,是公主文有事想要找王后。”
公主文眼睛瞪大,沒想到阿母當真連半點委婉都沒有。
此刻硬著頭皮抬頭看向王后,卻見對方又仿佛理解,又仿佛正等待聆聽,那眼神觸之又輕又緩,卻不知為何,叫她眼圈又是一紅。
這次沒有琉璃盞來接,豆大的淚珠瞬間滾落,叫秦時在高階之上瞠目結舌。
她原本也想夸一夸公主的眼線——她那樣飛揚凌厲的長目,眼線涂得略厚了些,并不算美。
可如今淚珠沖刷下,眼線在臉上滾出一條黑白分明的溝壑來…唉!這可真是!
“莫哭,赤女,快去打水來給公主擦一擦臉…”
秦時只能強忍著,連忙安撫道。
鄭夫人也慌忙轉頭,見女兒臉上已有了斑駁的黑白印記,便拿著絹帕輕輕壓下,卻又壓花了許多痕跡。
“啊呀!”
此刻她不禁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么。
秦時還待聽她說出撫慰的話來,卻見對方已慌忙自袖中取出一面寶鏡:“文兒,畫了眼線可不能哭啊!”
銅鏡雖帶在身邊,卻也是隔三差五叫匠人細細打磨的。如今在甘泉宮明亮的天光下,照映著公主文的面孔,纖毫畢現。
公主文瞪著鏡中似女鬼般的自己多看兩眼,正值青春期敏感焦慮的她,又極愛臉面,終于忍不住崩潰起來——
“嗚…”
這次都不能算是溝壑了,而是靜默垂首,任眼淚放肆流淌。連帶著眼線與妝粉的印記都沖刷在衣襟的狼狽模樣…
七零八落,滿目狼藉。
秦時頓時苦惱。
她其實也不大會安慰青春期小孩兒的。
但不管怎樣,對于心思敏感的人來說,多哭兩聲也不是壞事。
因而看鄭夫人在一旁手足無措地將女兒擦了個滿臉花,趕緊抬聲道:
“今日殿內之事,不會有人外傳。公主若有什么委屈,盡管哭就是了。”
她這樣一說,公主文更覺得委屈。
只因她是被阿母帶著,半推半就想來請王后給一份工作機會的。
可如今未語淚先流,還流得這樣狼狽,這又如何叫人放心托付大事?
這么一想,那淚水當真止都止不住。
公主這樣嚎啕大哭,滿殿宮人們捧著水盆拿著巾帕,都不知要如何服侍才好。
再看鄭夫人,她倒是心疼女兒哭得這樣悲切,但是王后說的也有道理啊!
反正也無人將此事傳出去,眼線花也花了,還不如多哭些。
人有時便是如此,每隔一段時間,偶有幾天,她也常覺得心情抑郁,很想落淚呢。
文兒大約也是如此。
于是公主在殿中啜泣,身邊阿母靜靜聽著她啜泣,王后也同樣沉默。
她的哭聲越來越難以為繼,就慢慢收了回去。
不知為何,此刻除了抬不起頭來,連腳趾也死死勾住了鞋底。
還好侍女到底貼心,此刻攙扶著她去側室,拿著巾帕小心與她凈面。
而當公主文腫著眼睛回到殿內時,看著仿佛什么都沒發生的甘泉宮王后,她卻又橫生一抹勇氣:
“王后,文可是有哪處不如人,以至于如今都未曾有要事相托?”
秦時放下手中紙張,而后看著她微微一笑:
“公主,這個答案在我還未做王后時,大王其實就已經告訴你了。”
公主文一愣。
下意識地,她想起那次章臺宮問訊。
當時虔頭腦空空,因而父王很快就對他失望,連問也不問。
乘虎倒是頗有頭腦,讀書學習亦比她多出兩分天分。可身軀孱弱,不值一提。
而自己…
自己只自得于父王問的那些典故文章,她全部都認真讀過看過。
可最后得到的,卻仍是父王的一番瞧不上…
而此刻,王后的聲音卻仿佛與那時父王的話語重合:
“你是我大秦長公主,想要權柄,想滿足欲望,想得到更多…這些都要你親自去取。”
“只在宮中枯坐,心中憤憤,除了華發早生外,是什么都不會有的。”
“文兒,自怨自苦、自憐自傷,又怎么打得起精神來讀書學習?保持著這種心境的你,就算有要事托付在你手上,你也最終抓不住。”
公主文豁然抬頭,微微紅腫的眼睛看著臺上,嘴唇蠕動。
可心頭千絲萬縷,竟在此刻說不出話來了!
來了來了!!!唉我元旦假期給姐妹做衣服,踩縫紉機踩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不過也聽了一些講座儲存了一些知識(限時記憶),不白玩啊我不白玩!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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