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靜的宮室當中，借著琉璃窗外透出的天光，侍從捧來大大小小的銅鏡。
楚夫人猶豫著，但到底還是安坐在此，任由侍女小心翼翼擦去她臉上妝粉。
素顏的她，五官雖美，但皮膚蒼白暗淡，微微泛出青色來，眼下大片斑塊如云如霧——
去不掉，也遮掩不掉。
唯獨多上鉛粉能稍作改善。
但使用多年，如今連鉛粉都改不了，亦壓制不住了。
她對著銅鏡中的人怔怔發呆，此刻又看了一眼秦時，眼中滿是欣羨：
“王后正值青春，氣血豐盈，膚白如玉，而妾卻已在宮中老去了。”
秦時卻笑了笑。
這世上誰人不會老去呢？
甚至她還未過三十，就已在病痛折磨下掉了頭發，面容枯槁，蒼白暗淡。
洗漱時凝視鏡中，她都不敢相信那個嶙峋枯槁的人會是曾經得人贊一句美貌的自己。
以至于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她包中都常攜帶著化妝用品。
那時也并不是為了美麗，而是想叫自己顯得不那么可憐可嘆。
但她知道，楚夫人想聽的并不是這些。
秦時一邊拿出粉底來小心調試，一邊又說道：
“美人在骨不在皮，芳息，你眉形優美，鼻梁高挺，鼻頭卻小巧，側臉線條順滑，下巴尖而潤，一雙眼睛總是盈盈水波一般…”
“這宮中諸多美人，似你這般如蓮如荷，如春風拂柳般的美人，我還從未見到過呢。”
楚夫人蒼白的臉頰驟然暈出一抹紅來，此刻拳頭攥緊，只覺得王后說的每一句話都仿佛熨帖在心底，渾身上下都是說不出的喜悅來。
就是如此！
她就是王后說的這樣美貌！
她的臉，她的身姿，她的眼神，這些都是苦心練習過的！
她這輩子正適合遇到這樣的人！
而不是像大王那般，不是嫌她吃得少，就是嫌她走路站不穩，腰不直…
她，昭氏芳息，明珠暗投了！
秦時不知她的激動，只揚起眉頭：
“宮中人人都愛用妝粉，你嘆著自己年華逝去，焉知其他人不是也有瑕疵需重重遮掩呢？”
說話時眼看侍從已經用油膏替楚夫人重新潤了肌膚，她正待將粉底涂刷上去，卻感覺楚夫人身軀一陣緊繃，不由手上一頓：
“怎么了？”
楚夫人扭捏一瞬——
王后剛剛那微微一揚眉頭，像極了大王。
只不過大王做此動作后，底下向來是些譏誚刻薄的話。
而王后就不一樣了…
她貝齒輕咬下唇，又緩緩放松姿態，此刻微微仰頸，如同一只交付信任的白鶴。
下頜與脖頸相連，又顯出柔弱無依的姿態來。
秦時不禁心生憐惜。
此刻再次安慰道：“放心，來日我定將做出更好的妝粉，叫你每日每時每刻都格外美麗。”
說話期間，粉底液已淺淺鋪迭上去。
她帶的化妝品并不多，甚至還分出來給鄭夫人。但不管怎樣，粉底這樣柔和貼膚的顏色，遠比那淺白色的厚重妝粉要來得順滑許多。
宮人們小心看著，此刻對王后手中那奇特的妝粉亦是滿心滿眼的羨慕。
秦時側身拿刷子時看到，不禁心中一動：
雖現如今民生為要，但錢總是無論何時不嫌多的，這妝粉生意，回頭研究研究，說不得也能有些收入呢。
而后是細細描眉，隨后就是她要展示的重點：眼線。
那細細一根眼線筆在眼睛上緩緩描畫著，前來學著的宮人只看兩眼就明白過來，而后在當做練習對象的宮人眼尾，還無師自通勾出了寬大的上揚眼尾。
再將下眼角也輕輕勾勒。
一左一右，兩只眼睛顯出大小不同的效果來，格外驚人。
便連楚夫人也是驚訝道：“果真眼睛有神許多，也大了許多。”
而另一側，則同樣有宮人取了去太醫院取來的膠，小心刷在臉上向上提拉著，此刻眼尾拉得又大又有神，而后轉過頭來小聲問道：
“敢問王后，可是要這樣將臉繃得緊緊的？”
“正是如此。”
秦時看了看，再多的妝容就比不上這些專精此道的了，于是只指點道：
“臺上需再夸張些，將眼線畫得粗重上揚些，再濃重些…”
轉而將楚夫人的妝容交由宮人們接手。
此刻見她目光眨也不眨的盯著銅鏡，格外專注，因而心頭一動：
“芳息，我預備籌備一項美妝事業，妝粉、眉黛、唇脂…這些交給你，你能做好嗎？”
隨后又有些猶豫：“但你還要照顧著雜劇這些事，是否有些分身乏術？”
楚夫人卻是眼睛一亮。
侍女手一抖，險些將眼尾都畫出太陽穴了，她卻半點顧不上，兩只眼睛燦燦看過來，精神昂揚到不可思議：
“妾哪里有分身乏術？！區區雜劇事項，根本不值一提。這妝粉生意什么的，盡管交給妾吧。”
又期待地問道：
“是王后手中這種妝粉嗎？妾還想要再白一些的。”
秦時啞然。
想法很好，但也只是想法，具體事項籌備仍需許多時間。
別的不說，做唇膏的胭脂蟲，如今還在墨西哥呢，也就是典籍里所說的扶桑。
《紅樓夢》中賈寶玉所做輕白紅香的妝粉，原材料用到的紫茉莉種子——紫茉莉也同樣還在美洲呢。
絲綢之路、海上大船，這兩樣雙管齊下，亦不知何時才能見到這些要到明后期才漸漸齊全的物種。
秦時回過神來，暗自嘆息自己真是什么時候都不忘這些事。
再一轉頭，卻見那試妝的宮人已經將臉頰修得緊繃繃的，眼睛加了濃重眼線，淺粉色的腮紅盈盈撲了半張臉，此刻輕輕側目回看，只見眼波流轉，神采湛然。
“不錯。”她夸贊道，“戲臺距離臺下有些距離，想要叫人看到喜怒哀樂，就要把五官勾勒的這樣醒目才是。”
再指點著：“輕輕刷上鼻影，修修臉頰之類的…”
再轉頭看向楚夫人，秦時眼中的驚艷與贊賞亦是毫不遮掩：
“芳息，你有這樣的容貌，來日若我真當真做這妝粉生意，定是要請你來一一試妝的。”
楚夫人不知道原材料的難得，只以為王后是要考驗她，因而又看看鏡中人，驚喜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格外驕傲：
“妾做事，向來比鄭夫人要周全精通許多的，王后若有安排，盡管吩咐吧。”
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