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陽,烈日高懸,炙烤著大地。
為了防守住范陽,負責守衛范陽的前部都督沮授不僅調動冀州本土精銳,也開始調動曹操舊部。
哪有冀州本土軍隊在前拼命,讓客居冀州的曹軍過安穩日子的道理?
真這么搞下去,冀州男人死的七七八八,豈不是便宜了這些來自中原的飄泊羈旅之士?
但曹軍各部的組成性質不一樣,不同的將軍,不同的部曲構成,在沮授眼中有著不同的評價。
例如深得袁紹喜愛的曹仁、夏侯淵與樂進,這三人反而不被沮授看在眼里。
沮授更看重拖家帶口的人,例如李整李典兄弟,以及呂虔、呂昭等人。
尤其是呂昭,陳留汴水一戰時,許褚被迫投降時裹挾呂昭所部殘兵一起投降,以此居功。
呂昭被迫投降,又乘夜帶傷出逃,泅渡冰冷的汴水,重返曹軍序列。
面對這樣的忠臣,曹操自然會立呂昭為典型,立刻補足了呂昭的軍隊。
只是補給呂昭的是青州兵,曹操被殺后青州兵大潰亂,殺死了前來鎮壓的夏侯惇,呂昭又何德何能能約束所部的青州兵?
所以不同于李整、呂虔自帶宗族部曲,沮授更看重呂昭那股拼命建功立業的狠勁。
如果呂昭被裹挾投降后,不逃歸曹軍陣營的話,以趙基的知人善用,可能呂昭此刻的地位不亞韓猛、朱靈。
這樣的人不該埋沒,沮授幾次舉用,袁紹才不情不愿的給呂昭授兵千人。
頭頂就是烈日,呂昭所督千人跟隨一支運糧隊北上,渡河之后終于抵達范陽城南郊。
南郊立有東西兩座營壘,呂昭見是兩面不同的戰旗,一面是昭義校尉李,一面是立義中郎將李。
前者是李典,后者是李典的堂兄李整。
龐大的山陽李氏,被河北方面一分為二。
山陽李氏鄉黨部曲五千余戶,河北上下誰不眼饞?
可哪怕是袁紹,也不敢輕易吞并這五千戶部曲;你今天能吞率部來歸的兗州豪強,那其他各州的豪強誰還敢來?
能吞外鄉人的部曲,是不是還想著吞冀州大姓的部曲?
這已經不是地域黨爭的問題,而是個身份階層問題。
在這一方面來說,河北大姓高瞻遠矚,眼中山陽李氏算半個自己人,比袁紹還要值得信賴。
山陽李氏以一分為二的方式降低了自身的威脅,但此刻,他們依舊被河北大姓拉過來當外層的消耗品。
再是同階層,可地域終究不同,這種注定要死很多人的仗,還是要安排外鄉人先死。
反正家屬都安置在鄴城附近,李整、李典兄弟的部曲可以說是毫無退路,除了拼命之外,別無選擇。
若是投降趙氏,除非趙氏能速破范陽,直撲鄴城,將李氏部曲的家眷救出來。
否則鄴城方面兵敗之前,肯定會狠狠報復李氏部曲的家眷,讓她們知曉人間真正的兇暴。
呂昭沒時間去跟李整、李典兄弟打招呼…沒有必要的話,他們這些外鄉人盡可能的要減少走動。
只是李整此刻就在營內瞭望臺上吹風納涼,瞇眼看著呂昭的戰旗,上面寫著‘奮威校尉呂’。
看了片刻,李整干咳兩聲,朝塔下圍欄外吐出一口濃痰。
南風徐徐,這口痰落在圍欄尖角立柱上,李整低聲罵道:“叛徒!”
族中叔父李進在塔下看書,聞言握著竹簡敲了敲梯子,李整低頭與李進對視,這才斂容不語,扭頭去看其他地方。
李進鋪開竹簡,繼續研讀這卷‘孟德新書’殘卷。
這是曹操沒有寫完的軍書,也可以理解為曹操行軍打仗之際的經驗總結。
曹軍潰敗,太多的機密文檔流散出來。
李氏家族部曲團結,曹軍集體潰敗時,他們沒有搶什么軍械、財物,搶走了最不顯眼的各類文檔。
李整看過曹操的機密筆記,曹操認為呂昭是趙基派來的死間。
結果呂昭麾下青州兵嘩變時,夏侯惇來彈壓,就是死在呂昭麾下的青州兵手里。
這可能只是曹操多疑,故意記錄下來,以后會限制呂昭的使用。
而夏侯惇之死,可能是誤殺,也可能是謀殺。
反正夏侯惇死了,腦袋還被亂軍割了…以后假死的夏侯惇重新出現,也非不可能之事。
可李進能想這么多,而李整就想的簡單了,他相信曹操的筆記,認為呂昭就是趙氏的死間;也認為夏侯惇就是死于呂昭策動、誘發的兵變。
而這種事情,李氏家族自己清楚就行了,沒必要向河北方面告密。
沒人會喜歡一個喜歡告密、出賣同鄉伙伴的人。
李氏家族這么龐大,想要維持凝聚力,就要以身作則,少做那種敗壞人品的事情。
再說了,這個事情深究下去,李氏家族趁亂搶走了曹軍機密文件,這更讓袁紹忌憚,這是會死人的消息。
李整轉向北面觀察時,突然見北面煙塵卷起,當即呼喝:“叔父,北面敵騎來了。”
“來了?”
李進收好竹簡,裝入皮袋內扎好袋口,手挽皮袋這才不緊不慢攀登木梯,來到臺上果然看到北面揚塵彌漫。
李進下意識扭頭去看東北方向,果然遠處也是類似的煙塵。
根本看不清楚地面上有什么人馬行動的痕跡,有的只是飄浮而起的揚塵氣團。
李進一手扶著護欄,一手握著雨棚立柱,觀察幾眼后說:“果然是北騎,不動則已,這一動就是萬余騎。他們是奔著夏麥來的,易水軍屯二百萬石新麥,將落入敵軍之手!”
李整聞言驚詫:“南岸易陰城有易水之隔,難道不會搶收夏麥?”
現在的夏麥,就是搶收回去當馬料,也是極好的。
李進想了想,說:“難,太難了。”
要命,還是要拼命摧毀城外的夏麥,這其實是個很容易做出抉擇的選擇題。
這不是守將有覺悟,就能督促士兵完成的事情。
麥子耕種不容易,其實搶收、破壞也不算容易…這終究是一種有頑強生命力的作物。
麥熟之前縱馬踐踏青苗,你又能踏死多少?哪怕就是組織軍隊拿鐮刀去割,你又能割多少?
何況,割的太早,青苗還是能再生的。
也就麥黃之后,放一把火,借助風火之力才能快速摧毀大片的新麥。
可誰下這個決策,以后就別管趙氏滅你三族。
這種決策,已經超出了內戰的底線,與屠城無區別。
曹軍舊將雖然不忌諱屠城這種事情,可趙基、呂布、劉備都沒有屠城的經歷,就憑這一點,在道德操守方面就能壓著曹軍舊將往死里捶。
特別是晉軍取得最后的勝利后,一定不會放過這樣的道德武器。
真的,沒必要為了袁紹的大業,去燒城外的新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