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的傍晚時分,趙基才引著屬吏離開陵園。
西城外的西門亭,充當趙基前導的三百虎豹騎士先一步抵達。
西門亭一直就近守護的大院內,趙基最大的兒子鐵罐穿戴齊整,被乳娘抱著。
這處大院內外也不過十二三名女仆或健婦,各處都已灑掃干凈。
兩名女仆端著銅鏡,阿蘭對照鏡中的人影,她已盡可能的學習、效仿貴婦人的裝扮。
她白粉敷面,脂粉覆蓋了雙眉輪廓,反而在眉梢上一寸的地方畫了兩顆蝌蚪一樣的蠶眉。
又胭脂涂抹嘴唇,化成一個小小的心形。
如今隨著她地位變高,尤其是生下趙鐵罐后,她早年亡故父親的親族也找了上來,活了那么多年,她才知道自己應該姓韓。
趙家人、河東人眼中,鐵罐公子才是真正的長孫、長子。
而蔡昭姬所生的鐵錘公子,不過是趙元明公出于對故人蔡伯喈的懷念,刻意拔高了鐵錘公子的地位,而中原士人普遍認為這是河東人捏造的謊言,意在貶低鐵錘公子。
雙方都沒有舉行過什么婚禮儀式,也就無法指責對方的嫡庶問題,如今只能爭個長子身份。
這種激烈競爭之下,阿蘭也就同意恢復了韓姓,這多少能吸引更多的人來幫助她,她再遲鈍,也知道這不是爭不爭名位的事情,而是參與競爭,才能在鄉黨支持下可以活的更好。
沒有鄉黨在外面遮風擋雨,那唇槍舌劍就攻了過來。
身處如今的地位,她也沒有更好的應對辦法。
至于帶著兒子搬離晉陽…她舍不得這里的生活環境,也舍不得各家女眷前來走動時的恭維、追捧。
越來越享受如今的地位,恨不得天降雷霆,其他女子盡數劈死。
“夫人,公上車駕已過龍橋。”
女仆快步而來急聲匯報,韓阿蘭深吸一口氣,屏氣凝神站了起來,展開雙臂,左右兩名女仆伸出手攙扶她。
此刻的韓阿蘭頭戴假發云鬢,一身白底紅邊錦繡曲裾,腳踩木底鹿皮拖鞋,盡可能維持身姿平衡向外走去,想要以她最好的姿態來迎接趙基。
只是趙基車快,她來到前院時趙基的戰車已停在大門外。
趙基下車看著乳娘懷中怯生生的小男童,再看等待的八名女仆、奶娘,這些人低頭屈身因恐懼而顫抖。
以至于彼此不曾言語之際,小男童感受到壓抑氣氛,可能是被奶娘情緒感染,竟然嗚哇啼哭起來。
這下奶娘更緊張,不由摟抱的更緊,這下哭的更大聲了。
趙基這時候又看到盛裝而來,讓他感覺如似鬼新娘的阿蘭…隔著厚厚脂粉,與這套服飾,趙基感受不到一點的熟悉感。
但實在不好甩袖而去,側頭去看高陽龍:“將鐵罐抱來。”
“喏。”
高陽龍應下,小心翼翼上前,他身高過丈,身形寬大雄壯,一臉橫肉就連奶娘都怕,更別說是趙鐵罐。
于是哭聲更大,努力在奶娘懷里轉身,想要把腦袋埋在奶娘懷里。
奶娘不敢躲避、拒絕,只能將懷里趙鐵罐扯出來,趙鐵罐恐懼之下小手抓扯她的衣物,臉上眼淚、鼻涕淌了下來,可又掙扎不過,被奶娘硬扯了下來。
阿蘭這時候也走出來,此刻她眼中只剩下趙基,雖然兒子的哭聲讓她很擔憂,但也只是側目看了一眼。
當高陽龍從奶娘手中接過趙鐵罐時,趙鐵罐哭聲更大,高陽龍真沒帶過孩子,幾乎是雙手合攏,將趙鐵罐捧著送到了趙基面前:“公上。”
趙基從懷里摸出一個特意制成的撥浪鼓在趙鐵罐面前晃了晃,撥浪鼓的聲響未能轉移趙鐵罐的注意力,依舊啼哭,聲音洪亮。
趙基厭煩瞥一眼那個奶娘,嚇的對方跪伏在地,止不住的顫抖。
這時候趙鐵罐滋出一條強勁水線,趙基猛地偏頭躲過,站在他身后的常茂被滋了一臉。
常茂面無表情抬手抹臉,又捏起披風一角抬起再次抹臉,然后若無其事將右手在披風后反復摩擦。
趙基回頭瞥了一眼常茂,等水線源頭關閉,就伸手輕輕彈了彈趙鐵罐的小小水龍頭,忍不住發笑:“遇春,你來抱。”
“喏。”
常茂應下,上前從高陽龍手里接過趙鐵罐,他動作嫻熟,直接托起趙鐵罐的屁股,抱著將臉埋在他有胸文武袖袍前,另一手輕輕拍打趙鐵罐的肩背。
視線被擋住,又處于一個相對安全、舒服的姿勢,趙鐵罐哭聲很快停止,可能哭累了,眾人注視下很快睡去。
不同于高陽龍這個家中幼子,這家伙就沒有帶孩子的經驗。
常茂自幼就帶過弟妹,知道該怎么哄孩子。
趙基見孩子睡著不再哭嚎,就對阿蘭說:“我帶孩子去見祖父。晚些時候,會有車駕來接你。”
“喏。”
忍著不舍,韓阿蘭也不敢開口阻攔,只能望著趙基轉身離去,然后又把目光放到常茂身上,常茂也是抱著孩子緩步登上戰車,另取一領斗篷將孩子蓋住,免得風吹。
趙基轉身登車時,十二名衛士兩人一組往院內抬來六個大箱,也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都是涼州戰場繳獲的各種精致生活器皿,以銅器、漆器為主。
戰車啟動,趙基側頭對登車抱孩子的常茂說:“這個乳娘不愛孩子,面對我的命令時,她明明知道阿龍相貌丑惡會嚇著孩子,但還是交出了孩子。這樣的人,我不喜歡。”
常茂扭頭輕聲詢問:“是要換個乳娘?這樣的話,韓夫人怎么想?”
“你去走訪功勛吏士,重新選五家乳娘,讓她們輪流帶孩子。來這里時,也讓她們把各自的孩子帶上,給鐵罐多找一些同乳兄弟。”
趙基余光瞥視晉渠與兩岸生長起來的蘆葦,繼續說:“晉渠西岸調撥千畝水田,建成莊園,交給這五家耕種經營。繳納田租后,由五家與鐵罐均分收益。”
“喏。”
常茂認真聆聽后應下,比起軍令、戰術指令而言,趙基囑咐給他的這些命令很簡單。
趙基繼續思考,又說:“再從平陽選一名殘疾的虎賁,來給鐵罐當管家。未來的事情太長遠,眼前應該給他配一個管家。”
“是,臣明白。”
常茂把握住了趙基的用意,就說:“臣知道該選什么樣的人。”
“嗯,你去做,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