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倒春寒席卷秦晉之間。
平陽北,原皇后行宮處。
這里依舊維持著行宮的框架,大多數人跟隨皇后、皇長子、趙貴妃遷移去了晉陽。
但留守的宮人擢升為女官,又補充了一些官奴少女。
隨著平陽大營駐屯吏士陸續解散歸鄉,趙基也有了一些空閑的時間。
正好行宮這里要進行春耕,趙基就帶著衛隊入駐。
他日常出行,距離軍營近的話,最少要帶五百車騎;若是在行宮,他就帶了三百車騎。
行宮范圍內,有一座他姐姐趙幸的小莊園。
趙基入住時天氣正冷,前院內溫暖早春騙開的桃樹上掛著冰凍。
他多看了幾眼這些高矮胖瘦不一的桃樹,這都是從附近移植的,趙幸也不是挑剔的人,也不懂什么園藝、修剪。
整個建安四年里,這處小莊園也沒人打理,任由院內草木瘋長。
趙基突然來此,負責行宮運轉的女官春燕略作打扮,就來迎奉。
見前院還殘留著去年秋季的枯草,她緊張開口:“太師,奴婢這就安排仆僮清理院落。”
“不必了。”
趙基并不生氣,這樣雜亂的院落反而給他一種安寧的感覺,扭頭去看這個略有一些感情的女官:“這是我姐姐的別院,你們不必參與管理。就是塌了,也不問你們的罪。”
“喏。”
女官應下,還想邁步跟著趙基去后院,可門左右兩側當值的衛士在趙基通過后,突然展臂交叉擋住路。
不見趙基有什么反應,這女官氣的跺腳,又不好發作,只能看著趙基背影消失后,才引著十幾個宮人退走。
后院主院與左右兩側的小庭院也都是一樣的破敗模樣,趙基選了東側的小庭院。
他進來時先來的十幾名衛士正打掃走廊、屋內的塵土,并開始燒火驅除寒潮濕氣。
趙基望著庭院內正被清理的雜草,就開口:“就在這里點燃吧,多些煙火氣。”
“喏。”
正在干活的親兵時刻注意趙基的行舉,立刻改變工作,往花圃、菜圃中央堆積雜草。
趙基則順木梯登上屋頂,眺望遠近。
諸葛瑾也跟著爬上來,不想他剛上來,守著木梯的衛士竟然將梯子撤走。
趙基腳步沉穩,信步來到屋脊處眺望東北方向,霧蒙蒙的天氣下,隱約能看到汾水、兩岸楊柳的輪廓。
諸葛瑾雙臂展開努力平衡著,也走向屋脊附近,拱手提醒:“太師,瓦片濕滑,還請小心。”
“我時刻都不曾大意過。”
趙基轉身抬腿邁過屋脊,坐在屋脊上望著庭院、前院內工作的親兵吏士與屬吏:“我也想騎乘烈馬,如在稷山時那樣恣意放肆。如今這樣步步如履薄冰,雖還定西北州郡太平。可這些人似乎并不滿意這種生活。如果這樣的話,我也不想再克制什么了。”
諸葛瑾聞言愕然,一時也不知該怎么接這樣的話茬。
趙基抬眉看他,一笑:“人人心中欲壑難填,貪欲如似瘋癲的魔鬼。我努力克制自己不作惡時,他們卻來作惡逞兇,現在反思起來實在是可笑。我都舍不得破壞的東西,他們竟敢施暴。”
“論暴力,誰又能比得上我?”
趙基感慨著,忽然問諸葛瑾:“子瑜你說,掌有暴力不去施展,是不是等于沒有?”
這下諸葛瑾沒法沉默,就回答:“太師,以臣之見,懷暴而行仁,此古之圣德也。”
“上古何來的圣德?”
趙基反問:“以獸皮為衣,漁獵游牧采集為生,農業微弱,難有過冬之積蓄,更無三年之積,這樣的世道,與如今的荒野戎狄、蠻夷都不如,何來的圣德?”
見諸葛瑾沉默,不引經據典進行反駁。
諸葛瑾就是這樣綿柔、寬和的性格,與同僚、部屬都不喜歡爭論,又怎么可能與趙基爭辯對錯?
何況目前只是言辭辯論,諸葛瑾不在意勝敗。
可若是趙基要展開行動,諸葛瑾肯定會站出來阻止。
沉默片刻,趙基說:“過幾日我要返回晉陽議政,子瑜去天水當上邽縣令。”
“臣領命。”
諸葛瑾也不覺得腳下的瓦片濕滑了,拱手行禮,詢問:“不知太師有何囑咐?”
“做好一個縣令該干的事情。”
趙基回應一句,又補充說:“朝廷很快會敕封張昶為渭水河神,這件事情你來落實。廟宇以鄉侯為準,另給祭田五百畝。我會選拔五戶前來耕種、侍奉神廟。”
“喏。”
諸葛瑾再拜,他感覺趙基有事情要咨詢,就站立原地不動。
趙基見諸葛瑾外放縣令時也能情緒穩定,也就放心了許多。
河東人很倒霉,前前后后占據六百石以上職位的過百河東人要絞死或砍頭,更多的河東人會被牽連而削爵降級任用,或除爵免官,或者降爵、保留一定爵位后免官閑住。
這會空出大約五百個六百石以上的職務,這對置身事外的人來說是一個瘋狂獵食的絕妙時刻。
瑯琊人也不例外,誰都覺得諸葛瑾雖然年輕,可性格沉穩,外放當個郡守也是沒問題的。
然而趙基不想讓諸葛瑾去搶河東人留下的官位,諸葛瑾擔任行營長史不到一年時間,資歷影響力還沒有擴散開,丟到下面去當縣令也不會在諸葛瑾這里產生太大的落差感。
若真有難以掩飾的落差感,趙基自會慢慢安排好諸葛瑾的命運。
彼此沉默片刻,趙基開口:“現在有兩件事情很是為難,第一是孫策、陳登、劉艾、劉勛即將南北夾擊徐州,這是臧霸難以抵擋的。我懷疑這是要迫使我軍主動出擊,還想把我引誘到關東戰場。”
“第二件事,公孫瓚接連再三向朝廷求援,朝中議定,欲以徐晃為將,督朔方義從解救公孫瓚。一些人私下上奏,說許都賊臣屢次遣使游說徐公明,認為徐公明率兵入幽燕之地,將割據東北。”
趙基說完,又去眺望東北方向的汾水兩岸。
諸葛瑾略思考,就給出了他自己的回答:“回太師,以臣之見,誅絕裴茂逆黨后,朝野肅然。太傅雖年高,可身形硬朗,又擅長養生之術,還可為朝廷效力十載。以太師天縱之才,休說十年,五年內自可掃除群兇,還萬民太平。”
又想了想,諸葛瑾說:“臣與徐公明不熟,但聽聞徐公明治軍嚴明,又不治產業,常以周亞夫、嚴君疾自居。據臣所見,徐公明屢次分兵掠地,皆不畏艱苦,以落實太師軍令為先,鮮有私心。如此棟梁,實乃太師麾下柱國之才。”
“知道了,今晚與令弟告別,明日一早就去天水赴任。”
趙基回答一句,又繼續去看東北方向的汾水。
那里冰冷的汾水之上,已然解凍的河面上一支來自晉陽的船隊正緩緩南下。
這支船隊將直抵陳倉,將前往涼州上任的河西都督趙斂夫婦送到涼州東部的邊境上。
只是船隊行走到平陽影響范圍內時,中后隊三十余艘舟船離群脫隊,徑直向岸邊簡陋碼頭靠攏。
隨著這些運船靠抵碼頭,等候在這里的高陽龍督率三千余吏士,此刻揮手:“上!”
趙斂前后糾集的漢胡亡命徒兩千余人就在這些船上,正好抓走去附近挖鐵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