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示意朗達列進屋，隨后皺眉問道：“他都做了些什么？”
“稅務局搜走了那些修道院所有的什一稅賬冊，以及一些其他的收支記錄。他們還和修道院的守衛發生了沖突…”
約瑟夫不禁扶額搖頭。
按照他原先的計劃，利用教廷考核以及宗教改革對教會帶來的巨大壓力，他們只能選擇接受放棄什一稅。
之后，再讓政府接手普通教士的薪俸發放，以及教堂、圣器之類的修繕維護工作，最終包攬教會所有的支出項。
沒有了支出，那么教會再繼續擁有巨額資產就會顯得不合理了。
在此基礎上，由格雷尼耶神父等改革派出頭，逐漸推動教會資產國有化，最多三五年時間，就能大致完成對教會的改革。
但羅伯斯庇爾突然這么一搞，卻打破了他溫水煮青蛙的節奏。
約瑟夫幾乎可以確定，羅伯斯庇爾很難從搜到的賬冊中查出什么有用的東西——教會的老狐貍們如果到現在還沒把賬做平，那才真是怪事了。
他看向朗達列道：
“那些賬冊有問題嗎？”
后者搖頭：
“暫時還沒發現異常，殿下。不過羅伯斯庇爾先生正親自帶人進行核對，您知道的，賬目非常多。”
其實從朗達列來匯報，就能看出來——如果真查出了問題，站在這兒的就是羅伯斯庇爾了。
約瑟夫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羅伯斯庇爾這次沒有搜查令，甚至沒有過硬的借口，就這么硬闖幾十座修道院，絕對是非常嚴重的事情。
不說在這個全民迷信的時代，修道院那可是天主的地盤。
單是政府暴力機構隨意闖入，并搜走財務文件的行為本身，也會令貴族和資產階級感到恐懼，從而選擇站在教會一邊。
原本水到渠成的教會改革，反倒讓他搞得橫生波瀾。
約瑟夫呼了口氣，這倒是很符合羅伯斯庇爾的行事風格。
自己是能強壓下這次的事件，但他肯定要受到懲罰，至少也得免職。
甚至教會還會借機賣慘，在改革的事情上討價還價。
或者，用在什一稅上的讓步，來保住羅伯斯庇爾？
他煩躁地搖了搖頭，吩咐朗達列道：
“讓羅伯斯庇爾立刻將那些賬冊還給修道院，然后補交一份核對稅收情況的申請。”
后者看了眼他的神色，小心道：
“殿下，或者再等幾天，稅務局會從中查到些什么，畢竟是數億法郎的賬目，需要不少時間…”
“他們肯定不會給他留機會。”約瑟夫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等等，您剛才說，數億法郎？”
“啊？是的，殿下。”
約瑟夫微微瞇起了眼。
誰說賬做平了，那些賬冊就沒有用？
數億法郎的數額本身就是強大的“武器”！
歷史上，路易十六可沒貪污過，甚至還經常拿自己的錢補貼國庫，但當內克爾公開了王室的財務數據之后，仍舊引發了民眾的巨大憤怒。
只因為王室的開銷太大了。
當所有人都在為吃不到黑面包而發愁時，卻看到你國王每年幾百萬法郎的花費，一場宴會吃掉上萬法郎，任誰也無法保持冷靜。
哪怕其中有不少都是因為政治或外交需求，沒人聽你解釋的。
而眼下，教會的賬冊不也是同樣的情況？
約瑟夫迅速整理出思路，先吩咐朗達列：
“讓稅務局在今天天黑前提交一份報告，內容主要是…”
“是，殿下。”
待情報局長離去，約瑟夫又對一旁的埃芒道：
“請您立刻通知格雷尼耶神父和西哀士神父，明天早上來覲見，就安排在緊隨博蒙大主教等人之后。還有，讓他們做這些準備…”
處理完了正事，已是臨近中午。
約瑟夫想起答應亞歷山德拉要去試禮服——后者在見到情報局長的時候，就自行告退了——忙朝小特里亞農宮而去。
他剛出了門，就看到一個高挑的身影，正有些糾結地站在走廊上。
“弗雷茲小姐？”他看向索蕾爾，禮貌微笑道，“您有什么事嗎？”
后者忙緊張地走了過來，屈膝行禮：
“王太子殿下。那個，您是否能抽出一小點兒時間，召見三名可憐的瑞士人？”
“可憐的瑞士人？”
“哦，他們是伯爾尼州議會的議員，而伯爾尼想要脫離瑞士邦聯，加入法國。結果他們遇到了一個，嗯，也可能是一群騙子…”
待索蕾爾大致說了事情經過，約瑟夫不禁皺眉：
“怎么沒人告訴我這事？”
他又看向女孩道：
“您做得很好。請告訴那位埃拉赫伯爵，我后天早上在這里等他們。”
“蒂埃里，請回頭提醒埃芒伯爵記錄日程。”
“是，殿下。”
索蕾爾的大眼睛里頓時閃過欣喜，又行了個標準的屈膝禮：
“真是太感謝您了，殿下！”
目送女孩離開，約瑟夫轉朝旁邊的隨從示意：“讓巴伊先生立刻來見我。”
“是，殿下。”
半小時后，貿易部長有些委屈地向王太子解釋著：
“殿下，那鬼地方只有山和貧窮，連像樣的道路都沒幾條。
“我國不論是從瑞士通行，還是在那里征召雇傭兵，都沒有任何障礙。而統治那里則只會浪費大量的稅金。
“所以，我就趕走了那幾個傻…咳，我是說伯爾尼人。”
約瑟夫看著他認真的表情，不禁有些無奈。
這個時代的人們對領土還都保持著實用為主的觀念，卻不知道，最多再過二三十年，等歐洲的民族意識普遍覺醒之后，再想要改變疆域會有多么的困難。
瑞士西部有大量的法語人口，本身又普遍親法。眼下，他們自己跑來加入法國，怎么能有不要的道理？
別看瑞士窮得要死，但卻有精加工的傳統技藝，比如制造鐘表。只要適當投入資金和技術，這里很快就能依靠精密加工發展起不錯的工業。
此外，瑞士的地理位置也非常重要。
軍隊從里昂、布雷斯等地出發，經瑞士很快就能直擊奧地利西南部。
而只需派遣少量士兵在瑞士的崇山峻嶺間構筑防線，法國東部就會變成銅墻鐵壁一般，縱使到了坦克時代，也沒有哪支軍隊能夠威脅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