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考慮之后,出于好奇心,還是過來瞧瞧。
第一天,圖紙上所繪長橋的模型材料尚未集齊,不過溫故請他幫忙做了別的設計。
溫故在辦公的院子專門清出來一間房。前段時間改造過,現在可以投入使用。
裴璟原本只是出于好奇和利益方面的考慮,過來探一探。玩著玩著,倒也玩出幾分興趣。
數日后。
祥匯坊,沈家族親所住的坊。
溫故帶人,把一個長箱子搬運進坊。
坊長是沈家旁支的人擔任,但對方心里有數,不認為自己跟溫故是一個級別。
坊長跟坊長是不同的。
一坊之內,有的坊長是受氣包,有的坊長是實權一把手!
見這邊有貴重物品,沈家坊長特意多派了兩個人幫忙抬箱子。
沈家。
還是那個大書房。
和上次相比,這次過來的人沒那么多,但到場的都是在自家有話語權,或者財務相對自由的人。還多了幾位族中長輩。
他們是聽說慶云坊新制了件珍奇之物,溫故想把此物出了,填補工房損耗。
若真是珍奇之物,他們確實有興趣。
但若只是夸大…
他們原本想著,就算看不上眼,也給這位很有本事的表少爺捧捧場,
溫故到場,眾人一番禮儀寒暄。
在沈流不耐煩催促的時候,眾位族親才消停。
溫故也不再廢話,讓人打開箱子,小心取出里面的物件。
為了展示,溫故特意找虎威鏢局借了兩位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鏢師過來。
來之前,在景星坊已經讓兩位鏢師排練過。
此刻,兩位鏢師還是渾身緊繃,生怕一不小心碰壞其中某個環節,賣掉他們都賠不起!
大書房里,喝茶的喝茶,低聲閑聊的閑聊。
直至,箱子打開的那一刻。
室內皆靜。
隨著兩位高壯的鏢師將物件緩緩抬起,室內出現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只見,一顆顆帶著碧色的透亮珠子串成串,編成簾。
珠子顏色深淺不一,但串在一起的時候,色澤濃淡相宜,整體看上去,每個細節都恰到好處。
抬起的時候簾身晃動,就像水面上蕩起了碧色波紋,又像細碎的水花躍起變成了門簾,如夢如幻!
溫故觀察著室內眾人的神色變化。
若是純無色,喜歡的人反倒少了,這時代大多數人還是喜歡彩色寶石。
金銀,彩寶。
這種除色失敗的,帶顏色的珠串門簾,正正好!
“此物就是耗費眾多頂尖匠人心血,才燒制而成的,水晶簾!”
沈清走近,抬手輕觸,咽了咽口水:“果真是水晶簾!”
沈流也看得激動,本想吟詩贊奇物,奈何自身沒文化,只得一句:“好特么閃眼!”
溫故笑道:“還有更閃的。”
比手勢給兩位鏢師示意,讓他們抬簾子換個方位。
他看了今天的天氣,掐時間過來。
兩位熊健的鏢師繃著臉,謹慎又謹慎地,在圍過來的一群沈家族之中,挪著小碎步,靠近有陽光的門窗處。
隨著移動,珠簾輕晃。
整體看上去有一種自然的,波浪起伏的漸變,如碧波蕩漾,反射出星星點點的亮光。
屋內又是一陣更粗重的吸氣聲。
有人目光沉迷:“這可是真正的水晶簾,不是文人詩詞中的比方!”
詩詞之中,文人們總會把澄澈水面、湖面、水幕比作玻璃鏡、水晶簾。
然而,此時此刻,文人詩詞中的虛擬比喻,具象化,實體化了!
好特么閃!!
屋內眾人圍上去,細細觀看。
溫故待在一旁,留時間給這幫土豪們品鑒。
這些珠子都是試驗過程中做出來的,不只是脫色試驗,還有其他幾項試驗,所有不達標的全部拿出來。
達不到溫故的要求,但可以做成其他物品。
為此,特意請裴璟設計繪制了水晶簾的色彩原圖。給設計費的那種,即便裴璟不在意。
玩了這么多年水晶,裴璟更懂得如何展現晶石的美。不會雕刻,但懂觀賞品鑒。
不同顏色的晶石,哪怕只是細微差別,也會有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
裴璟剛看到這些珠子的時候,有種三觀重塑的混亂。
后來在溫故的勸說之下,裴璟強迫自己無視這些人造的晶石,把它們換成天然水玉,畫設計圖便是靈感爆發,一揮而就!
把那種細微的色澤變化,在紙上進行藝術性的排序串聯!
有了圖,溫故又請了幾位的對顏色敏感的匠人,照著圖紙加工。
最終得到的成品,還算滿意。
看到這些土豪們的反應,就更滿意了。
溫故先說明:“此物并非天然的那種水玉晶石,是燒制的玻璃。”
“知道知道!”有人心不在焉應聲。
有關系嗎?
水玉晶石,某些凈透的寶石,全都曾被玻璃指代。玻璃也是貴詞!
至于燒制?
他們不在乎是不是燒制。
同樣燒瓷器、燒琉璃,但燒出來的東西,身價千差萬別,有的能成為皇室貢品,有的只能充斥市井!
同理,玻璃物件也一樣。
值不值得,他們自己會判斷!
溫故又繼續介紹了這幅門簾的細致工藝,包括里面串珠的線:
“頂級混合線,纖維與金屬的結合,比純金屬線更柔韌,比純纖維線強度高。頂級工匠的頂級技術,這類工藝放以前,都是專為皇室和高官服務的!”
感謝沈姨母的支持!不然溫故短時間內搞不到這種級別的混合線!
各種“頂級”介紹,越說,在場的人越心動。
“里面的玻璃珠得來也不簡單,報廢率高。”溫故說。
試驗過程中確實廢掉了不少。
“制得之后,想拿出來換些錢糧,以支撐工房的消耗。若是眾位族親還認識喜愛此物的朋友…”
話沒說完,就有人打斷道:
“咱自家就可以了,何必便宜外人!”
“就是,這等好物,可別讓出去了!”
年底了,富戶貴族可沒有平民百姓過冬的煩惱,更多想的是年節的人情往來。
大家族許多成員并不在歆州城,而是分散于趙閥勢力范圍的其他城鎮,身兼官職處理事務。
一年中可能也就在過年的時候會回來。
交際應酬是肯定會有的。
戰事上的功績是戰事上的,家財同樣關乎顏面。看得見的擺飾,就是最直觀的實力展現!
今年冬天又陸續來了不少南邊的大族,他們自家/娘家/岳家,想著要撐一撐場面,或許還能促成合作。
也不一定是自己買,也可能是看中了替別人買,或者用于送禮。
他們不是真的人傻錢多。
錢是多,但未必傻。
有人迫不及待問價。
如今大額交易,用的都是錢糧。錢是歆州錢引,可以跟趙家換取糧食物資。
“在場的都是親戚,我也不報虛的。”
溫故給了個親情價。
又是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不是覺得太高,而是比他們預想的要低很多!
有人以為沒聽清,或者溫故口誤,又問了一遍。
溫故再次確認。
如果世道太平,如果從商,或許可以搞些別的花樣。
但如今溫故不走這個路子,而且,沈夫人還看著呢,不好宰太狠。
這副水晶簾他已經增加了足夠多的研發、人工、技術、材料,以及藝術溢價。
尋常小富之家絕對買不起,也只有大戶豪族才覺得便宜。
但是,這里有部分人,手里的存款投入了萬福園。
即便心動,一時間也拿不出來。
比如沈清和沈流。
幾步遠處的門簾,稍稍晃動,珠串閃耀。
閃得他們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你應該早拿出來的!早拿出來我早買了!”沈清心有不甘,“或者遲些也行,等萬福園第一期賺錢了,我肯定買!”
溫故安慰:“無需如此,以后也會制作這樣的晶簾。只是現在,短時間內,只有這么一副。”
沈清:謝謝,并沒有被安慰到!
沖的就是現在的獨一無二啊!
相比起沈清沈流等人的不甘心,屋里還有不少人,被溫故的親情價感動得躍躍欲試。
看這些人的表情,溫故就知道,這幫人手中的錢糧還是挺多的。
萬福園只能算是一群金主的拼團產物,大多數金主都不算傷筋動骨。
有人想要買下,但又有顧慮,問道:
“這水晶簾…你沒送去你姨母那邊?”
“姨母說她手里的東西夠多了,這次就讓小輩們先挑。不必顧忌。”溫故說。
屋內眾人頓時放了心。
一番爭搶過后,某位沈家長輩敲定結果。
沈流酸溜溜地道:“七叔,您要這水晶簾做什么啊?我記得您更喜紫、紅,不喜碧、藍。姑母說讓小輩挑,您也不是小輩啊!”
沈七叔樂呵呵地道:“是給你小溪妹妹挑的。”
他說的是自己女兒,已與南邊來的某大戶嫡子訂婚,年前成婚。
沈七叔也不跟他們多聊,過去與溫故商談交易的具體事宜。還不忘叫人把水晶簾裝好,別讓人亂摸,臟了、磕碰壞了咋整?
傍晚時分,溫故才回到慶云坊。
有匠人找過來,手里小心提著個箱子,里面裝了易碎物。
“這是按照坊長你的要求,制作出來的蓋盒。”
匠人們其實不太理解溫故的審美。他們以前也給貴人們做過水晶硯臺和水晶蓋盒。
但溫故的要求與眾不同,就要圓形簡單的,蓋子上也不要任何花紋,盡量無色,還要薄,要凈透。
等匠人離開,溫故檢查箱子內的“蓋盒”。
新制作的這批培養皿差強人意,囤倉庫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