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朔,萬歷十年。
京城。
大年初一。
新帝登基已有十年。
距離那場韃靼人掀起的、幾乎推翻了大朔的禍亂,也正好過去了第十個年頭。
照理說,任何一個人站在這個時候,都該由衷地生出一種邁過了某個門檻的念頭來。
但處在這個時間里的人們,卻很少有精力去關注這些,最多是在年夜飯的桌上,會有人忽的想起來,說上一句。
“嘶…都過去十年了啊。”
因為這十年,一切都在變。
變化來的太多,也太快,叫人仿佛坐上了一架疾馳的馬車,無暇去關注窗外掠過的景色。
相比起這些變化,新帝登基十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尤其是幾乎每個大朔人都知道,那位不知道從哪家宗室府里提溜出來的萬歷小皇帝,只是個傀儡而已。真正掌握著大朔運行的,是那位原錦衣衛指揮使,現攝政王朱載㙺。相比起新帝的事情,三月以后的,朱載㙺的七十歲生辰,才是真正的大事。
只不過近些年這位老攝政王極少露面,據說是整日在府內喝茶逗鳥,將政事一概都交給了原先在錦衣衛時的部下,現年三十七歲的吏部尚書安梓揚,弄得這位安尚書整日疲于奔命,連青樓都無暇光顧了,倒叫這京城內的閑漢少了幾分談資。
不知有多少人日夜守在朱載㙺的府外,關注著這位老攝政王的一切動向。就算是大年初一,王府外也是人影綽綽,絲毫不見停歇,多少人提著禮盒跺著腳,就等著能見朱載㙺一面。
在京城混過多年的老臣,都是對此嗤之以鼻。
朱載㙺過年從不開門見客的。
大年初一能入得了攝政王府的,也就只有那些錦衣衛舊部了。
比如,原南鎮撫司鎮撫使,現任吏部尚書,安梓揚。
“嘶——好大的雪,好兆頭哇。”
安梓揚掀開轎簾,伸手接了片雪花,笑著說道。
旋即便下了轎,從隨從手中接過禮盒,推開了攝政王府的側門。
門內沒有仆役迎接,安梓揚倒也習慣了,朱載㙺的府邸雖然依照禮制建的極大,但他的性子卻還是在錦衣衛時的樣子,總是疑神疑鬼,不愿意有人貼的太近,再加上老頭子武功好身體棒,也就隨他遣散了仆役,只留了幾個下人做些灑掃的活計。
穿過走廊,走到耳房邊上的時候,安梓揚耳朵動了動,忽的抬起頭看向了屋頂,待看清了屋頂上的人影后,笑著開口道。
“游兄,怎么不走門?”
站在屋頂上的正是游子昂,聽得這話,尷尬得笑了笑。
“神偷門的傳人…走門像什么話。”
“安兄今年來的有些晚,我剛從東瀛回來,竟然跟你一起進來。”
說罷翻身下了屋頂,與安梓揚并肩往里走去。
安梓揚一邊走一邊嘆氣道。
“政務繁忙啊,老指揮使是真能加擔子給我…工部剛把蒸汽機弄出來,怎么推行出去、怎么安撫民心,都要拿出方子來,吏部那邊說準備再招安一批江湖人,給多大的官又是一頓吵。”
“錦衣衛里又搜羅了幾個天人苗子,曹含雁在帶,也不知道幾年能修成天人,東瀛那邊好像有幾個大名在鬧事,近些年培養出來的天人都扔到了那邊,也不知道壓不壓得住。”
游子昂聞言笑道。
“那還不好說,鄭怡最近不是閑著么,或者讓梅姐、小郜去一趟?”
安梓揚虛著眼瞥了他一下。
“你替我去說?”
“鄭姐那張嘴,我去支使她,不怕被罵死?”
“小梅和小郜…他倆去東瀛,怕不是要把那兒殺穿了…我還指望東瀛運回來的白銀補窟窿呢。”
游子昂摸了摸后腦勺,尷尬笑道。
“倒也是。”
“那王海王哥呢?”
安梓揚長嘆一聲。
“他啊…帶孩子呢。”
“指揮使說那是他的干孫女,怠慢不得,把王哥親手提回了京城,鎖在了家里,專心伺候小四和孩子。那雙能撕開俺答汗橫練的手,現在洗尿布也算是天下一絕咯。”
“天下哪兒有比指揮使的干孫女還重要的事兒,我今天敢支使王哥,明天指揮使就得上門來抽死我。”
“唉,世道艱難吶。”
“忙,都忙…忙點兒好哇…”
兩人說話間,便走到了正廳。
游子昂伸手按在門上,轉頭對安梓揚笑道。
“安兄倒也不必心焦,今晚人齊,過會兒飯桌上提一嘴,老指揮使總能給你找個辦事兒的人出來。實在不行,你就抱著指揮使的大腿哭一場唄。”
安梓揚點點頭。
“也只能如此了。”
兩人推開大門,熱氣撲面而來。
屋內已經擺好了桌,只是還沒到時辰,尚未開飯。
但人已經都到了。
梅青禾正抱著劍依靠在墻上,閉目養神;谷飛軒和王海坐在左側,兩人低聲交談著什么,郜暗羽在旁邊眉飛色舞地插嘴,也不知道兩人有沒有聽進去,總之是各聊各的;李小四與朱載㙺坐在主位上,一個怒目圓睜端著茶杯就要砸,一個邊低聲勸著,邊朝站在旁邊一臉不服氣的朱翊鏡使眼色。
恭懿郡主和尹敏君坐在右側,兩人不陰不陽的說著話,鄭怡叉著腿坐在一旁嗑著瓜子兒,挑著眉毛晃著腳,嗑一個瓜子拱一句火,一副看出殯不嫌殯大的模樣,顯然是樂在其中。
屋內圓桌上擺了碩大的銅鍋,燒開了,熱氣不斷蒸騰起來。各色時蔬和肉類碼放整齊,還有各種珍稀的供品,也都切成了片兒,只等下鍋。
坐在主位的朱載㙺見安梓揚和游子昂走進來,忍住了,把茶杯放下,沉聲問了一句。
“什么時辰了?”
李小四連忙答道。
“辰時三刻,安兄游兄也到了,該開飯了。”
朱載㙺四下掃了一眼,冷哼了一聲。
“人還沒齊,開什么飯!”
“那個臭小子呢,帶著我重孫女去哪鬼混去了?”
“四十多的人了,還是一副爛泥扶不上墻的死樣子!”
李小四聞言苦笑道。
“忘了跟您說…指揮使說他今晚不回來吃了。”
“眼下估計他正帶著蕊兒,在城中尋摸吃食呢。”
錦衣衛北鎮撫司小旗官靳川的考核成績并不理想。
因為他第三次追丟了自己的目標。
“錦衣衛辦案,都閃開!”
他扶著繡春刀,一邊高喊著,一邊擠開擁堵的人群。
若是放在十年前,大庭廣眾之下喊一句錦衣衛辦案,怕是立刻會引起相當大的恐慌,人群會立刻散開一條路來…但經過十年的改革,錦衣衛不斷擴張,逐漸成了類似李淼前世警察一樣的存在,故而他即使高聲大喊,也沒有多少人太過在意,頂多只是側了側身子讓了讓。
靳川終于沖出人群,左右張望。
數息之后,他絕望地仰起了頭,看向漆黑的天空。
“完蛋了。”
他又追丟了。
不知道從哪個山溝里蹦出來的愣子,得了什么“梅花盜”的秘籍,修成了一身絕頂輕功,竟敢跑到京城來行竊。自己被上峰指派來抓他,竟然追丟了三次…自己的小旗官,怕是保不住了。
正當靳川絕望地思考人生之時。
距離他十丈遠的茶攤上,一個五短身材的粗漢正隱秘地瞥過來。
“呵!錦衣衛也不過如此!”
“梅花盜留下的秘籍,可不止有輕功,還有明教秘傳的易容術!”
“若錦衣衛都是這個水平,我明日便潛進皇宮里看看!”
他心里這樣想著,悄無聲息地將視線轉回,就要走進茶攤。
可當他看向前方的時候,渾身寒毛卻一齊炸開!
就在他前方,就在他面前的攤子上,正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看著七八歲的小女孩兒,嬌小可愛,只是面色有些蒼白,正捧著一個糖餅小口小口地咬著,咬一口便撕下一點,偷偷地塞進袖子里,那袖口微微顫動,里面悉悉窣窣的響,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里面扭動進食。
另一個則是個看著三十出頭的男人,容貌英挺,通身的貴氣,肩上披著玄黑大氅垂落而下,姿態有些懶散,一只手捏著串糖葫蘆晃蕩著,胳膊撐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拿著方手帕,正要伸過去給小女孩兒擦嘴。
玄黑大氅下,有一方令牌露出來,隨著他的動作晃晃悠悠。
上書“錦衣衛指揮使”六個大字。
“埋伏!”
“陷阱!”
粗漢悚然一驚。
他是偶然得了梅花盜秘籍的鄉野閑漢,根本就認不得幾個字。
但他被追了數日,總也認得“錦衣衛”這三個字。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自然是自己被逼入了圈套中。
好個錦衣衛!
原來這幾日只是佯裝追蹤失敗,實際上全是為了叫我放松警惕,好把我逼到陷阱之中,好算計,好手段!
可爺爺我也不是吃素的!
現在就要憑他這一身苦練三年的武功,掙一條命出來!
歹念生,殺意起!
粗漢伸手探入懷中,抖手便撒出漫天暗器,朝著那兩人撒過去!
自己則是驟然扭身,作勢欲逃。
可還未等他完全轉過身,卻聽得一陣嗡鳴聲響起。
呼!——
如黑煙一般密集的蠱蟲,從那吃糖餅的文靜小女孩袖口飛出,精準無比地擋下了所有暗器,只聽得叮叮叮叮叮一陣亂響,漫天暗器便如雨點般落在地上。
而那個懶散的男人則是挑眉看了他一眼,拿著糖葫蘆對他隔空一點。
“有病?”
噗通!
粗漢只覺得體內真氣忽然變成了堅硬的實體,瞬間便在他的經脈之中固定了形狀,而他就像是被串在鐵簽上的肉,立刻失去了對肢體的控制,不由自主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完了。
栽了。
心知自己已經完蛋,粗漢強行壓下了心中悔意,抬起頭,學著往日聽過的評書里,那些英勇就義的英雄好漢的樣子,強撐著說道。
“沒想到,今日要落到你這朝廷鷹犬的手里!”
卻見得那懶散男子夾起一筷子牛肉,抿了一口小酒,擺了擺手。
“沒空理你,現在是下班時間。朝廷鷹犬也有個人生活好不好。”
“我一天,只工作八個小時。”
(完)
往后翻,有新書預告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