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源看著搬瀾公口中所謂的“道標”。
那一道陰氣細的肉眼幾乎看不見。
而修者本身修煉的，其實就是陰氣的力量。
兩位一流大戰的戰場中，偷偷滲進去這么一絲——就算他是一流也幾乎不會察覺。
這種手段絕不是臨時起意，一定是老公爺早就有的！
許源不由得看了一眼搬瀾公，原來老公爺也是此道高手啊！
搬瀾公回頭瞪了他一眼：“仔細看著！這可是一流大戰。”
此地距離天南府城并不遠。
但是追上來的那些邪祟已經不敢再靠近。
而地上的那些普通人，則是根本看不見次虛空中的戰斗。
可是三流以上卻能看見！
這也是上三流的特殊之處。
如果要解釋，應該是在整個世界中，存在位階的緣故。
這就好比，地上的一只螞蟻，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千丈高空之上，兩頭猛禽的搏殺。
但是地上的人、天空中的飛鳥都能看到。
許源站在搬瀾公身邊，朝著天空之上望去。
那一片次虛空戰場，就好像是讓雙方之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又似乎是隔著一道厚重的水幕。
臥雪公和福王世子根本沒有什么互相試探，進去之后立刻就全力攻伐起來。
搬瀾公昂首望著，忽然回頭瞥了一眼。
槿兮小姐等人都已經走了出來，站在兩人身后。
這其中就有秦都和郎小八。
搬瀾公便開口，看似是在跟許源解釋：“一流武修的標志便是，武道法相！
武修應該是在三流的時候，接觸到了某些“道”。
到了一流，便可以徹底將這“道”和自身相融合，形成自己獨特的武道法相。”
秦都緊緊盯著戰場，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收獲無疑是最大的。
郎小八看不到戰場，但也是皺了皺眉頭，心中似有收獲。
水準更低的，比如蔡昭，就一臉茫然，什么感悟也無。
這便是各人的福緣有薄厚。
蔡昭分明也經歷了這一切，可是便是與大機緣擦肩而過。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么。
次虛空中，福王世子發出了一聲聲的龍吟咆哮，每一聲龍吟，都會引發分三次次第爆發的音波震蕩。
真龍的身軀力量無比龐大，更兼能夠操控風云、雷電、火水等諸般法術，看起來真的是宛如天生的戰神一般！
而臥雪公竟然是絲毫不落下風！
他的“武道法相”乃是一只手遮天！
他本身在陽世間，身軀已經膨脹到了十五丈！龐大無比。可是進了次虛空戰場，將自己的這“武道法相”展開來，便真的是“頂天立地”！
他自己站在武道法相的腳下，渺小的好像一只蟲子！
而這“武道法相”同他本身有著七八分的相似，卻又帶著一股冷傲的氣質，宛如俯視眾生的神明一般。
面對福王世子的一切手段，臥雪公便只有一招應對：
便是將遮天的那一只手，凌空拍下來！
不管你什么攻擊，我就是這一巴掌鎮壓下去，就全都鎮滅了！
福王世子的咆哮聲，也從次虛空中傳遞出來。
它十分暴躁，顯然也是沒想到，一個龜縮在七玄殿中的老一流竟然如此棘手！
一人一龍在次虛空中廝殺了小半個時辰，居然還是個平分秋色的局面！
許源一直看著這一場戰斗。
許大人本身修有“斗將法”和《化龍法》，還有命格“武魂”。
這一番觀戰，對于“武道”也有了極大的進步。
這方面的收獲，他甚至比秦都還大。
而且看到現在，許大人對于臥雪公的“武道法相”十分不齒。
這位老一流當年選定了這個武道法相的時候，就已經暴露了他的本性。
他不是那種為天下抱薪之人。
他是個利己者。
“只手遮天”和“只手撐天”一字之差，甚至這兩種武道法相表現上也差不多。
但所體現出來的武修的秉性，卻是差異巨大。
“可惡！”次虛空中，又過去了半個時辰，仍舊不占上風的福王世子大怒，它飛快地在天空中一陣游動，全身龍鱗不斷開合，發出那種甲葉碰撞的細密金屬聲，而后忽然有一片淡金色的血霧，從龍鱗下噴了出來！
整個次虛空中，溫度驟然提升！
熾熱如火！
許源注意到，臥雪公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凝重、忌憚之色！
搬瀾公解釋道：“那條孽龍不耐煩了。它要跟臥雪公比拼最根本的力量了。”
許源問道：“這究竟是什么手段？”
“福王世子在逼著臥雪公跟他互相消耗氣血之力！”
這是武修一切力量的根源。
只見次虛空中，福王世子放出的那一大片淡金色的血霧，已經如同風暴一般朝著臥雪公涌去。
它也并不想用這種殺敵一千自損一千的手段。
它的力量無與倫比，法術更是強悍！
它的雷霆風雨，如果是在陽世間，輕而易舉的就能毀滅一座縣城！
一爪子下去，一座山峰立刻化作齏粉。
可是落在了臥雪公的面前，就被那武道法相一掌拍散！
搬瀾公繼續說道：“臥雪公如果不用自身的氣血之力對抗，那么福王世子的氣血之力就會像毒素一樣慢慢地滲透，最終將他徹底詭變成一條孽龍，而且是被福王世子血脈壓制的孽龍！”
“福王世子其實已經動用了很多種法術，可是它這些手段對付武修，完全沒有效果。
武修就是這般，自身兼顧，好似一只縮進殼里的老烏龜，不管什么手段打上去都沒用！
福王世子被逼著跟他拼消耗！”
如果末三流的修者能看到這一戰的話，他們會大呼過癮。
這種恐怖力量的直接碰撞，簡直讓他們震撼！
他們想像中的尊上之戰，就應該是這種樣子，用無可匹敵的強悍力量，將對手碾碎！
如果中三流的修者能看到這一戰的話，他們會心生疑慮。
這看上去就像是兩個擁有強大力量莽夫的無腦對碰。
力量的確很強，但和一流的格位對比起來，卻顯得有些膚淺。
這個水準的修者，已經能夠明白，真正的強大，不僅僅是擁有力量，更重要的是，對于世界的理解，對于規則的掌控，他們預想中的一流之戰，應該是雙方比拼對于世界深層邏輯的理解！
中三流的認知毫無疑問更接近真相。
但他們也看不透，這一戰中隱藏的奧秘。
一流武修，便是有這種本事，靠著自身極致的強悍，免疫一切規則層面的攻擊！
七大門中，也只有武修能做到這個地步。
搬瀾公表面上一片平靜，但心中也是暗呼僥幸！
如果按照自己之前說的那樣，由自己帶著許源等人，去對戰福王世子，不管臥雪公了，那么就是他直面福王世子的這些真龍法術！
他可沒有臥雪公這種近平“金剛不壞”的本事！
真龍法術中，關于雷法的部分太克制他了！
他真是小看了一條真龍！
由他出手，便是最終能獲得勝利，自己怕是也要重傷！
甚至可能十年都未必能徹底養好這一戰的傷勢！
臥雪公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他背后“只手遮天”的武道法相中，便砰的一聲，震出了大片濃郁的暗紅色氣血之力！
福王世子那種淡金色的氣血已經沖了過來，臥雪公的氣血之力立刻迎了上去！
嗤嗤嗤怪異的聲音在次虛空中不斷響起。
雙方的氣血之力抵消，滾滾濃煙升起！
搬瀾公卻是說道：“臥雪公要輸了。”
臥雪公需要更加濃郁的氣血之力去抵擋福王世子。
此時此刻，人類和真龍在血脈上的巨大差距，讓福王世子占盡了優勢！
戰斗中的雙方顯然都看明白了這一點。
臥雪公面色凝重，而福王世子則是暢快地在天空之上遨游！
“昂”它發出一聲嘹亮的龍吟，緊跟著再次震動全身鱗片，淡金色的氣血之力源源不斷地涌出！
臥雪公心中暗罵不已，那只該死的小猴兒！還有那個不識擡舉的搬瀾公！
這一場大戰的動靜這么大，本公爺就不信他們沒有察覺！
他們就是眼睜睜看著本公爺和這條孽龍死拼！
用本公爺消耗它，然后那兩個家伙準備坐收漁翁之利！
但是他絕不會去反思，自己之前也想著當那個“漁翁”。
他就是覺得，有些事情自己能做，但是別人對自己做了，那就是倒反天罡、大逆不道一 福王世子和臥雪公的氣血之力都太過豐盈，雙方這一消耗，就是整整兩個時辰。
陽世間，已經到了半中午。
但是亂軍封閉了整個天南府城。
城內戒嚴，所有人不準出門！
一直到了下午，臥雪公的武道法相忽然搖晃了一下，福王世子大笑：“你支撐不住但是這一聲大笑，也是笑到了一半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它其實也不好受。
福王世子立刻一張口，將一團血肉吐了出來！
血肉滾落出來，迅速地凝聚成一頭怪異的邪祟！
一顆已經不成人形的腦袋上掛滿了黑紋肉瘤！
它看向了臥雪公，而后臉上的那些肉瘤迅速地互相融合，在他的脖子位置上，形成了一顆比他腦袋還大的黑紋肉瘤！
肉瘤破裂，一道強大的規則籠罩住了臥雪公。
臥雪公頓時感覺到了這道“規則”的內容：
自己對于一切“龍”的攻擊，抵抗能力衰落三成！
“啊！”臥雪公一聲怒喝：“區區二流，也敢對本公爺出手！”
一流武修強悍的力量，當場就震碎了這一道規則！
即便是一位氣血衰弱的一流，那也還是一流！
他的反擊讓黃沉舸全身血肉潰散，立刻便維持不住自己的身形，變成了一張肉毯平鋪下去。
但是臥雪公有些意外，自己的反擊按說應該能夠直接將這頭不知天高地厚的二流邪祟徹底震碎！
可關鍵時刻，有一股力量維持住了對方的神態，沒有徹底崩碎。
臥雪公以為是福王世子救了部下一手，也來不及多想，因為福王世子的攻擊緊隨而至！
這一次，福王世子的氣血凝聚成宛如實質的深金色，帶著一種金屬鏗鏘的感覺，狠狠地撞來。
臥雪公的“只手遮天”武道法相中，只來得及噴出一片淡淡的緋紅色氣血，被福王世子一撞而散！
接著福王世子的氣血便轟在了武道法相上！
龐大的武道法相搖晃不已，那種深金色迅速地侵染武道法相。
武道法相的身上，剛剛被染上了一股淡金色，臥雪公便不由得噴出了一口鮮血！
他再也顧不上其它，轉身就要脫離次虛空戰場搬瀾公眼神一閃，低喝一聲：“就是現在！”
許源也跟著低喝：“就是現在！”
搬瀾公一伸手，一股陰氣卷住了許源，兩人化作了一團烏光，順著那一根陰氣細線，飛快地朝著次虛空戰場沖去！
臥雪公正要逃出去，迎面撞上了這兩個家伙！
他一眼就看清了兩人，頓時怒哼一聲，準備繞過兩人逃出去，正好讓這兩個家伙幫自己擋住福王世子！
至于彼此之間的帳，等這一次行動結束再慢慢跟他們算！
可是許源卻忽然喊了一聲：“看后面！”
“幼稚！”臥雪公忍不住說了一聲，但緊跟著他卻感覺到，后方的戰場上，氣息陡然變化！
他不由得回頭去看，就見那二流邪祟的血肉，陡然向上裹住了福王世子！
福王世子滿臉驚怒：“黃沉舸！你找死！”
霎時間無窮的雷電，從它每一片龍鱗下竄了出來！
二流邪祟的血肉一瞬間就被這些雷電直接化為了飛灰！
雷法對于邪祟的克制力太強了。
但是就這么一瞬間，血肉中也生出了成百上千道肉刺，深深地扎進了龍鱗下，真龍之身中！
福王世子身上立刻浮現出蛛網一般紫黑色的紋路！
它在空中掙扎了一下，而后無法維持飛行的姿態，轟隆隆地墜落下去！
臥雪公大吃一驚：“龍墜！”
搬瀾公和許源從臥雪公身邊沖了過去！
搬瀾公一聲大喝：“起！”
浩蕩的搬瀾鬼軍府出現，朝著墜落的福王世子罩去！
凰女帥傲然而立，一身精良華麗的戰甲，帶著數十萬陰兵隨時準備出擊！
而許源也將萬魂帕丟出，同時暗藏“劍丸”！
臥雪公暗罵了一聲，調轉身形回來，自己這一戰受了重創，氣血之力消耗巨大，若不收點好處回來，不知多久才能徹底養好傷勢！
但他還是謹慎地跟在兩人身后，他也明白，那條老龍不會放棄福王世子，先讓這兩個家伙，承受一波老龍王的怒火吧。
可是他緊跟著便看到，搬瀾鬼軍府當頭落下！
而后便是萬魂帕中的“游天營”！
福王世子扭動掙扎，但看上去真龍之身卻有些不受控制！
凰女帥手中長槍拋出，像一根定魂針一樣扎進了福王世子兩根龍角之間！
而許源的劍丸，也化作了千萬劍光，開始剝離福王世子身上的龍鱗！
甚至是刺穿了皮肉鉆進去，應該是在尋找龍珠和龍筋！
福王世子無力地扭動著身軀，身上那種紫黑色的蛛網，仿佛是徹底將它罩住，它變成了漁網中的魚！
臥雪公疑惑：這紫黑色的蛛網，究竟是什么東西？！如此克制真龍之身？
這當然是許大人的手筆。
許源和黿岐龍魂一起，根據《化龍法》鉆研出來的一種毒丹！
專門針對真龍之身。
只不過這種丹是液態的，藏在黃沉舸的身體內，直接注入福王世子的真龍之身。
但這毒丹的效果并沒有那么強悍。
許源畢竟還是二流，想要毒翻一流的真龍力有不逮。
如果不是他跟黿岐龍魂十分了解《化龍法》，這毒丹根本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而之所以有這么強悍的效果，是因為竄岐龍魂一直藏在黃沉舸體內！
毒丹注入福王世子體內的時候，趁著對方抵抗毒性，黿岐龍魂直接鉆進福王世子體內，跟對方爭搶起了真龍之身的控制權！
雙管齊下，才有了這樣的效果。
臥雪公想不明白這一點，更意外運河龍王居然沒有出手，真的讓搬瀾公和許源，開始分割真龍之身！
他就慢了一步，趕緊追上去下手！
北都，皇城內東南，快到皇城東門的位置上，有一座小院子，二百年前，這里新建了一座小廟。
但是二百年來，這里幾乎從未有人來過。
比冷宮還冷。
今日，天子推后了本該召開的大朝會。
他頭戴平天冠。
前圓后方，外玄黑里朱紅，前后十二旒。以玉簪穿過發髻固定冠體，頜下以紅纓系住。
上身著玄衣，織“日、月、星、山、龍、華蟲”六章。
下身著絳紅??裳，同樣繡有“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
另配蔽膝、玉革帶、大帶、玉佩、六彩大綬、朱襪、赤舄等。
同時將天子六璽裝盒，托于左手之上。
右手握住了一柄“天子劍”。
此劍乃是當年太祖文皇帝的佩劍，一直傳襲至今。
隨后，天子不準任何人跟隨，包括王公公在內。
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小廟。
他走過了一條大紅宮墻夾出來的甬道。
一只只皇城喵出現在墻頭。
它們像是衛兵一樣蹲立于墻頭。
等天子走過，它們無聲無息地跳下來，跟隨在天子身后。
大福跟這些皇城喵不打不相識，但大福見過的皇城喵也只有二十多只。
可是此時，越來越多的皇城喵跟隨在天子身后，黃的白的黑的粉的花的————數量很快超過了百數！
等到天子走到了小廟前的時候，他身后已經是密密麻麻一片大小胖瘦各不相同的皇城 數量已經過千！
一般人很難想到，偌大的皇城中，竟然有這么多的野貓！
但是所有的貓竟然沒有發出一聲叫喚。
天子站在廟門前的時候，那門便自己打開了。
廟中有一股清冷的風吹出來，帶著河面特有的濕潤。
天子上前一步，站在這里已經可以看清廟中的一切。
廟門打開，但是外面的光線卻似乎并不能透進去。
而廟中卻是自有光明。
廟中只有一座龍神像。
整個皇明天下，只有這座小廟中的龍神像，乃是運河龍王真正的模樣。
其他的所有龍王廟，即便是南都運河總衙后，那座號稱“龍王祖廟”中，所供奉的龍神像也是美化之后的。
這座龍神像只有丈許高。
木骨泥胎。
它不但不威武，甚至在真龍一族中，有些畸形。
龍尾缺了一個豁口，看起來像是被砍了一刀。
龍身粗細不勻，脖子的位置上明顯細了一些，又像是曾被繩索捆住過。
左前爪只剩下了一根龍趾，其余的都被斬去。
當天子出現，廟門打開，龍神像的雙眼中，有暗金色的光芒漩渦出現。
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從龍神像中傳來：“陛下真的想好了？”
天子站在廟門外。
面前是廟門高高的門檻。
天子深吸一口氣—直到站在這里，他也的確還是有些遲疑。
但是旋即想到了福王世子。
便是狠狠一咬牙擡腳邁過了那道門檻！
“是你逼朕的！”
廟門在天子進入之后，開始緩慢關閉。
那些皇城喵想要一起跟進去，但是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住了它們。
運河龍王的聲音在廟中回蕩：“陛下的“人皇法”又有精進？”
皇室有數門“正法”，比如睿成公主和沐鑒冰修煉的“從心法”。
但“人皇法”只有天子才能修行，甚至是被冊封為太子也不行，必須在繼承大寶、坐上皇位的那一刻，才能開始修行。
天子道：“豈止是人皇法，朕的“劍法”也邁入了一流！”
“皇明疆域大大擴張，朕所能匯聚的國朝氣運，也比二百年前龐大了無數倍！”
當天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皇明從遠北到瓊州，從扶桑到天竺，所有的在冊官員，都感覺到，自身所肩負的國朝氣運加持，忽然消失了！
北都所有百姓，忽然擡頭，看到萬丈高空之上，金色祥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帶起了一陣陣的和煦金風。
金色祥云瞬間凝聚萬畝大小，蓋在北都上空，一眼望不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