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虞紅音那扭捏的模樣,石聞鐘當即便意識到不對勁。
朝夕相處十余年,他比誰都了解自己這徒弟。
別看外表甜美可人,但骨子里卻透著生人勿近的冷漠和傲氣,當然,她也確實有足以自傲的資本。
虞紅音本身家境優渥,算是青州大戶人家的小姐,但自幼就對那些剪紅刻翠的女紅不敢興趣,反而對那些變化莫測的術法充滿了好奇,乾脆直接拜入了幽冥宗山門。
她本身是罕見的玄陰體,與巫教功法極為適配,被石聞鐘看中,決定親自培養。
而虞紅音也沒讓他失望,一開始就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和悟性,境界提升勢如破竹,三月練氣,半年入品,三年后便達到了凡胎巔峰!
如今年方二五,已是蛻凡四品,三十歲之前便有望踏入天人境!
這般資質,即便放在頂尖宗門里,都鮮少有人能與之媲美,也就只有三圣宗傳人才能穩壓她一頭。
哦對,現在還要加上陳墨————
“說來也奇怪————”
“我記得當初在蒼云山秘境中,陳墨還搶過紅音的悟道金丹和造化金契,那段時間,只要提及此人,紅音就恨得牙癢癢,關係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好了?”
石聞鐘心里暗暗琢磨。
他本身對陳墨並無惡感,如果對方是宗門子弟,他也樂得撮合兩人在一起。
但問題是,陳墨的身份實在太過特殊,不僅是天麟衛千戶,背后還有那位娘娘罩著————
要知道,當初的月煌宗可是青州第一大宗,穩壓幽冥宗一頭,可即便如此,依然被那位隨手覆滅,整個山門一夜之間化作焦土!
此事也成了青州修士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所以感激歸感激,石聞仲不敢拿宗門的命運冒險,也不希望自己徒弟和陳墨扯上什么關係。
“咳咳,紅音,咱們也該回去準備一下————”
石聞仲清清嗓子,正準備找個藉口把徒弟支走。
這時,一個身穿藏青色武袍的女子躍下飛舟,朝這邊緩步走來。
“峰主。”
武圣山弟子們紛紛躬身行禮。
石聞鐘看清來人后,神色不由一肅,拱手道:“見過江峰主,沒想到這次是您親自來了?”
作為武圣山的四大峰主之一,無論地位還是實力都在他之上,自然是不敢怠慢。
“石掌門。”江芷云微微頷首,有些好奇道:“你們剛才聊什么呢?看樣子,你和陳供奉認識?”
“陳供奉?”
石聞鐘愣了一下,“江峰主指的是————”
“當然是陳墨陳大人了。”江芷云恍然道:“哦,你可能還不知道,他是我宗新任的客卿供奉,論地位的話,還在我這個峰主之上呢。”
石聞仲表情呆滯,臉上全是問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一行道姑走了過來,為首的是個拄著拐杖的老嫗,滿頭華發,皺紋橫生,但雙眸卻亮若晨星。
“祝長老。”凌凝脂見到老嫗后,垂首行了個道禮。
此人是天樞閣執法長老祝槐,負責監督門規戒律,在宗門里威望極重,哪怕她這個首席也不敢輕易怠慢。
“清璇,你這次下山歷練的時間倒是有點長啊,已經都有小半年沒回宗門了吧?”祝槐淡淡道。
凌凝脂神色略顯尷尬,“確實是有些事情耽擱了————”
祝槐擺擺手,說道:“老身知道你爺爺身體不好,可以理解,但是也要注意影響————雖然尊上修改了宗門總綱,不再禁止男女之情,但作為首席傳人,還是要以修行為主,豈能整日沉浸於紅塵俗事?”
“長老教訓的是。”
凌凝脂也沒想到對方說話這么直接,臉頰不禁有些漲紅。
祝槐目光移動,看向陳墨,上下打量了一番,挑眉道:“想來這位應該就是陳大人了?尊上已經告知老身,延請你為天樞閣唯一的男性供奉,也算是開了我宗近幾十年來的先河。”
“老身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讓尊上做出如此決定?”
面對祝槐的質詢,陳墨神色平靜,“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因為我長得好看吧?”
聽出他話語里的反諷,祝槐眼臉跳了跳。
說實話,她確實很難理解,原本道尊走的是“太上忘情”的路子,不僅嘗試斬去三尸,還要求門下弟子也心如止水、戒情絕欲。
結果去了京都一趟,想法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先是修改了總綱,讓弟子們遵循本心,甚至還說出了“情非枷鎖,而是淬心之火”的驚人言論。
問題是————
道尊的境界竟然真的因此而有所突破!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
“老身這次主動要求下山,就是想看看,這滾滾紅塵是否真藏著突破的契機?”
祝槐卡在一品已經數十載了,始終不得寸進。
到了她這個年紀,已經不奢求能證道成尊,只要能看一眼那天上的風景,也就心滿意足了。
聽著兩人的對話聲,石聞鐘和虞紅音腦子都有點發懵。
什么情況?
陳墨不是天麟衛的人嗎?
怎么同時成了天樞閣和武圣山的供奉?!
就在這時,風云驟起。
一道金色華光從西方蔓延而來,將云層都鍍上了一層金邊,同時還伴隨著陣陣梵音佛唱。
當那道金光來到近前,才發現是一座巨大蓮臺,正前方刻有“度厄”二字,每一枚花瓣上都刻有梵文,正在隨風輕輕搖曳。
蓮心平臺上,數道穿著僧袍的身影盤膝而坐。
其中一名和尚身材高大魁梧,手中捏著念珠,好似鐵塔一般紋絲不動。
“阿彌陀佛,貧僧應該沒有來遲吧?”
大和尚緩緩睜眼,目光掃視著眾人,隨后定格在了陳墨身上,神色並無半分驚訝,雙手合十道:“陳施主,又見面了。
“慧能!”
陳墨眸子瞇起,眼底瀰漫著殺氣。
當初就是這傢伙,趁亂潛入天都城,企圖抽取龍氣,結果最后被姬憐星給擺了一道,竹籃打水一場空————沒想到居然還敢露面?
“原來是你?”
聽到這個名字,凌凝脂猛然抬頭看向慧能,“就是你打傷了我爺爺?!”
“阿彌陀佛。”慧能無奈道:“貧僧好言相勸,但凌指揮使執意不肯讓路,無奈之下,貧僧只能略施手段————”
“你該死!”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凌凝脂銀牙緊咬,雙眸幾欲噴出火來。
當即便手捏法訣,準備和對方拼命。
“別急。”
陳墨抬手攔住了她。
如今這方圓百里的元都被抽空,幾乎成了末法之地,一身修為根本發揮不出來。
而且這禿驢既然敢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這里,顯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貿然出手絕對討不到好去。
他看向慧能手上那串殘缺的佛珠,和當初在擂臺上釋充使用的那串一般無二,只是數量少了接近一半,冷笑道:“你就是憑藉這東西,獲得了堪比至尊的力量?你就不怕步入釋允的后塵?”
聽到“釋允”的名字,慧能不知想起了什么,攥著佛珠的手指不由一緊,沉聲道:“生死如幻,盛衰如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貧僧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又何懼之有?”
“況且說到底,陳施主也只有三品而已,恐怕還不是貧僧的對手吧?”
“是嗎?”
陳墨還沒說話,清冷聲音倏然響起,旋即,一襲白色道袍破空而至。
季紅袖衣衫獵獵,背負雙手,柳葉眸子望向慧能,淡淡道:“那加上本座呢?”
“拜見尊上。”
祝槐和一眾天樞閣弟子躬身行禮。
“道、道道尊?!”
在場眾人見狀,頓時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天樞閣的掌教竟然親自來了?!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身玄色武袍的霍無涯也閃身而至,打量著慧能,手指摩挲下頜,“看起來年紀倒是不大,但卻散發著一股沉朽的味道,好像被香火浸染了幾百年似的————怎么以前沒聽說過,無妄寺還有你這號人物?”
望著眼前兩人,慧能神色凝重,心中滿是疑惑。
原本陳墨背后就只有一個玉貴妃,怎么現在連道尊和武圣都要來湊熱鬧?
當初他能打敗凌憶山,那是因為對方道基損毀,境界跌落,實力不足全盛時期的三成,在佛骨的加持下才占到了便宜。
可眼前這兩位卻是實打實的頂級至尊,正值當打之年,根本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莫說兩人聯手,光是霍無涯一人就能把他砍成臊子!
不過慧能既然敢來,自然有所準備,他口中頌念佛號,那蓮臺上光芒愈發熾盛,凝聚出了一尊金身虛影,散發出有如實質般的煌煌威壓。
“玄苦?”
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霍無涯眸光閃動,咧嘴道:“方才老夫感受到一絲氣機,卻沒找見人,原來是躲在這里?這么多年不出世,老夫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那金身低眉垂目,神色慈悲,並未答話。
慧能雙手合十,說道:“貧僧是無妄寺現任首座傳人,三圣宗之間早有約定,不能傷及核心弟子,否則便視同宣戰。”
“而且如今正是秘境開啟的關鍵時刻,若是鬧出的動靜太大,很可能會導致界門崩潰,到時不光大家會錯失機緣,方圓百里也都會被時空亂流摧毀————”
“還請二位至尊三思。”
季紅袖聞言神色愈冷,“你這是在威脅本座?”
慧能搖頭道:“貧僧不敢,只是說清其中利害,至於凌指揮使的事情,待貧僧出來后,自然會給清璇道長一個交代。”
季紅袖和霍無涯對視一眼。
對方所言倒也不虛。
有玄苦的法身在,想要拿下對方,還是要費上一番手腳。
若是真的波及到界門,很可能會造成無法預料的后果,現在動手確實不是明智的選擇。
就在季紅袖猶豫不定的時候,凌凝脂拉了拉衣袖,低聲道:“算了,師尊,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雖然她對眼前這和尚憤恨至極,恨不得生啖其肉,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替凌憶山取得仙材,畢竟凌憶山的壽元所剩無幾,再拖下去的話真就回天乏術了!
季紅袖點點頭,再度看向慧能,語氣森然道:“本座把話放在這,倘若清璇和陳墨出了什么意外,縱使玄苦也保不住你!”
“阿彌陀佛。”
感受到那有如實質的殺氣,慧能心中疑惑更深,卻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低頭頌念著佛號。
季紅袖轉頭給祝傀傳音道:“進入秘境之后注意點,尤其盯緊這個禿驢,但凡稍有異動,直接先下手為強————”
“尊上放心,老身有數。”祝傀應聲道。
在場眾人這會都有點發懵。
沒想到一個秘境,居然讓三圣都聚齊了?而且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是怎么回事?
“奇怪,無妄寺的首座不是釋允么,怎么換人了?這大和尚又是從哪冒出來的?”
“聽方才那話里的意思,好像是死了————”
“嘶————”
“那可是被稱為無妄寺百年來最出色的佛子,怎么會————”
石聞鐘此時也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拽著虞紅音默默向后退去。
雖然不清楚幾人之間有什么矛盾,但這種層次的爭斗,已經不是他能跟著摻和的了,還是躲得越遠越好,以免被波及誤傷。
嗖遠處又有兩架飛舟駛來,停在了空地上。
嗖看著那船身上的標誌,季紅袖說道:“那是司空家和萬俟家的人手,這群人一心追求長生,已經到了癡狂的程度,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你們進去之后多加小心————”
“隱族嗎————”
陳墨察覺到一抹視線聚焦在自己身上。
追尋而去,那種感覺卻又消失不見,只看見司空家飛舟的甲板上,有一團濃到化不開的黑霧。
接下來又不斷有人趕來,直到日落西山,那石碑上的最后一個篆文也被點亮o
嗡直通天際的光柱驟然熄滅,天地變得昏暗,空氣陷入了死寂。
眾人面面相覷,搞不清楚發生了什么。
下一刻,山隱湖的水位好似沸騰一般翻騰。
在四濺的水浪之中,那巨大石碑緩緩上升,看清眼前一幕后,所有人都呆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