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心中很是膩歪,很想冷嘲熱諷:以為在神州當了幾年太師,就能在本座面前耀武揚威裝大拿了?當年封神大劫的聞太師,是你的老前輩,卻是本座的師侄呢!似本座這樣的二代弟子,都不屑去人間扶龍庭。
「火云洞的圣皇嗎?當年他們尚未發跡時,老衲便與他們輪過道。雖然因為闡教的廣成子、赤精子他們搶了先,老衲沒能成為三皇的老師,可老衲也曾教授過他們統兵打仗、治國安邦的大智慧。」如來緩緩說道。
不等小羽反應,他接著又道:「不過,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你若有什麼好的計劃,老衲也愿意洗耳恭聽。」
小羽不確定這和尚是在裝逼,還是自信到成了傻逼。按照她過去的習慣,這會兒即便不冷嘲熱諷幾句,也會甩袖子就走。
可她提出「西方試驗田計劃」也是有私心的。
「一種制度若適用於全國,必定適用於一郡之地。可以先隨機挑選幾個不相連的郡,在那幾個郡內推廣新法。
若新法尚不能治理一郡之地,肯定無法通用於全國。」
小羽侃侃而談,道:「所以,弟子的西方試驗田計劃第一步,就是在西牛賀洲選擇幾個處境不同的人類王國,將其建設為完全的『佛國』。
佛法東傳的極限,也不過是讓君主禮佛,以佛法治國,對吧?
咱們一步到位直接讓那些試驗區的國主剃度出家,成為『僧王』。
僧王從太子時開始選拔,也從孩童時開始培養,接到靈山,按照佛祖的心愿,將他們塑造成佛祖理想中的樣子。
等他們成長起來後,各歸各國,自由發展個千兒八百年。如果王國蓬勃發展,制度與法律傳承有序,說明佛法治國可行。
咱們再優中擇優,選擇最好的制度在整個西牛賀洲推廣開。
等整個西牛賀洲的人道都勃勃生機、發展迅速,神州之人還不得主動來西方求取真經?」
「退一萬步說,玄門或者別的誰,封鎖了消息,不讓神州人杰接觸西方真經。
頂多一萬年,迅速發展的西方佛國,必將威脅到保守不前的神州帝國。
屆時『西夷入華夏』的天命一定會出現。」
如來淡淡道:「佛法可以輔助治國,卻不能成為治國的主要法條。
因為我們乃世外之人,他們為塵世之人。
連玄門都沒做到『以道法治國』,我們還是現實點比較好。」
小羽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佛祖說得對。但弟子并非迂腐之人。
弟子的西方試驗田計劃,從一開始就設置了好幾個對照組。
可以走極端,完全以佛門戒律代替人間律法,以佛門理想取代國民之集體意愿。也可以極端溫和,只通過寺廟宣講佛法,來耳濡目染改變人道。
當然也可以按照佛祖的說法,只引導他們向善讓他們在正常生活之余,習慣以佛法來修功德。」
如來沉默片刻,道:「如果諸多對照組中讓你來安排一個,你會以什麼方式,將佛法融入人道發展之中,并促使人道以更快的速度發展?」
——我不知道呀!我若是知道怎麼運用佛法讓人道更快發展,我當太師的時候,直接引進佛法了。
小羽心里明白,如來所需要的方法,絕對不是她在大秦乾的那樣——只在國祭中,以佛法超度亡魂。
「以弟子之見,如果以最正統的方式傳播佛法,佛門大興不在此時,而在很多年後——那時人道高度發展,哪怕最貧困的人也不受饑寒所困。
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服穿,還吃得飽穿得暖。
但人類有一個永遠也改不掉的本性——永不知足。
物質上的極端富足,必定促使凡人追求精神上的富足。這便到了我佛門大顯身手的時候了,咱們的佛法是真的可以渡人渡己啊!」
如來皺眉道:「如果你自信人道能發展到所有人不愁吃喝的程度,那麼你覺得是什麼力量推動人道發展到那一步?
我佛門為何不能成為推動人道發展到那一步的關鍵因素?」
「嘿,世尊您可真問對人了。這個問題,整個三界都沒幾人回答得了,而弟子恰好就是最懂的那一個。」小羽侃侃而談,將自己在大秦乾的那些事兒大略說了一遍。
也就是通過諸子百家來提高生產力,并提升普羅大眾的文化教育水平。
如來一邊聽一邊默默推算。
等她說完,他微微頷首道:「加強物質的生產,的確比一味強調圣賢思想要強不少。
只不過,你可考慮過一個問題——人道的終極目標是什麼?
人道發展猶如修行,修行肯定不能好高騖遠,無法一蹴而就。
但修行一定不能迷失方向。
按照你的搞法,現有的教化百姓的方法,都將變得不合時宜。國家富強到人人吃喝不愁之時,就該為如何安定人心不使國家大亂、人道崩潰而發愁了。」
「當年妖族天庭,比你說的人人不愁吃穿還要更進一步,他們不僅不缺吃喝,還人人皆為天庭之神。
可妖道很快走到盡頭,走向了覆滅。」
小羽道:「人族和妖族還是不一樣的。妖族先天稟賦太強,發展到了人人不愁吃穿的地步,就會迷失方向,甚至陷入墮落。
人族到了不愁吃穿,只是抵達文明之起點。在不愁吃穿的基礎上,人道才能真正蓬勃發展。」「就像我們靈山的僧侶。
偌大靈山,不知多少萬的佛修,卻沒一個僧人耕田種地、織布縫衣。
僧人所有與吃喝相關的戒律,都和如何化緣有關,卻沒有一條戒律是讓僧侶自己生產。
僧人得到信徒供養,不愁吃喝了,才能進行禪修,然後明悟真心本性,脫離苦海,獲得大智慧、大福氣。」
如來問道:「你對佛門如今不勞而獲的修行方式不太滿意?」
小羽搖頭道:「不,我佛門弟子只是不下地干活,并非不勞而獲。
每一位合格的苦修士,在接受信徒供奉時,都會為對方祈福。
一份飯食換取一份陰功,信徒自己都覺得值。」
如來道:「當神靈對眾生無所求時,神靈也一定對眾生無所裨益,神靈與妖魔的界限可能徹底模糊。」
「世尊說得對。」小羽道。
——等人道發展到人人不愁吃喝時,凡間的武道必定蓬勃發展,那時不知誕生多少第四、第五境的人仙強者。一旦神靈對眾生沒什麼用處了,凡人真可能將他們當妖魔一起砍了......佛陀、菩薩也一樣!
她的想法大逆不道,她不認可如來的想法,但她如今只想提升自己實力,沒興趣考慮虛幻的公平與正義。只要將人族的力量提升起來,壓根不需要她去為他們爭取公平與正義,他們手中的劍能守護自己的利益與正義!
以如來的智慧豈能看不出她的敷衍?
他心中嘆了口氣,問道:「你剛才說以正統方式傳播佛法,必須等到人道大興後,我佛門才能跟著大興。
可我們等不了那麼長時間。
以什麼方式傳播佛法,能立即讓人道大興,繼而佛門大興?」
小羽顯然早考慮過這個問題,聞言沒有半分耽擱,立即道:「不要搞宏大敘事,什麼超脫、覺悟、極樂彼岸之類的,都別折騰。
只專注凡人最關心的幾件事兒——衣食住行。
如果佛法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誰會拒絕佛法?
如果佛法能保家衛國,哪個朝廷不會大興佛法?」
如來疑惑道:「佛法怎麼讓百姓吃飽穿暖?」
小羽道:「『正法』大概不行,但『外道』可以試試。
比如,將苦修融入日常勞作,將智慧覺悟融入學習與研究。」如來道:「詳細說說。」
小羽道:「苦修士很苦,底層百姓也很苦。反正都是吃苦,能不能通過大宏愿改變佛力運轉的底層規則,讓百姓在勞作中吃苦後,也如同佛門修士苦修後一樣提升佛力、增強體魄,甚至開啟智慧?
如此,百姓一邊辛苦勞作,一邊提升力量。
提升力量後,又讓勞作變得不那麼辛苦,最終以勞動式苦修消滅苦難。」
「佛門僧侶通過佛法開啟智慧,只為探尋虛無縹緲的解脫之路。
這太浪費了,如果將智慧用於讀書做學問、搞生產研究,效率能提升多少?人道發展速度增加多少?」
小羽越說越興奮,聲音都不由變得高亢激昂,「世尊,古佛法修行只為提升自己,您的大乘佛法也不過是提升自己,讓自己去做慈善,都太低......咳咳,弟子的意思是,在發展人道方面,有些低效。
我們要讓佛法直接作用於生產力,讓所有人有力量靠自己來改善生活、脫離困境,而不是依靠別人的慈悲。
或者說,真正的大慈悲,是讓世人不再需要別人的大慈悲。
越多的慈悲之心、慈悲之舉,恰說明世界太爛、太墮落、太黑暗。
故而,將慈悲融入佛法,能在一段時間內讓佛法快速發展,但因為它本質上與人道發展的方向相反,早晚會——」
「夠了!」如來比她還要激動,憤怒扭曲了臉,聲如雷霆將她的話打斷,「你這不是外道,是邪道......不,是魔道!以魔道壞我正法,你該當何罪?!」看著他不再慈祥、反而有些猙獰的大臉,小羽心中有些怕怕。
不是對他力量的畏懼,是如同凡人見到魔鬼一樣的本能懼怕。
她好多年沒這種感覺了。
「嗯,世尊您說得對,我是胡說八道,您別生氣。這里沒別人,弟子聆聽您的教導後,便對您推心置腹,并無惡意。」她很識時務地說道。
如來冷冷怒瞪著她,氣息有些粗重。
「世尊,您先忙,弟子不打擾您了。」丟下這一句,小羽麻溜地爬起身,第一時間跑到密宗去找老禪師。
「你不是去梵天界了嗎?」老禪師有些意外。
小羽先睜大眼睛,環顧左右一圈,才以心傳心,道:「我遇到大麻煩了,恐怕要在你這兒躲一段時間。」
「你被妖師、冥河發現了?」老禪師面色凝重道。
小羽搖頭道:「可能還要更嚴重些,我本意是以誠相待,卻變成了口無遮攔,大大得罪了如來。」
接著她快速將自己這幾天的經歷詳細說了一遍,最後道:「你是沒看到,如來都顯化了『魔相』,雙目赤紅、氣喘如牛,像是要吃了我。」
老禪師皺眉道:「別的事兒也就罷了,大乘佛法可是如來的道,是他的根啊!你是怎麼想的?他連『六字真言』都傳給你了,對你算是掏心掏肺了,你竟然當著他的面,否定他的道,壞他的道心。
此種行徑比當年魔王波旬阻攔他成佛還要可惡。
一旦他真的信念崩塌,可能直接從『佛祖』變成『魔祖』,一口吞了你都是輕的。」
小羽咽了口唾沫,「這麼嚴重?」
老禪師道:「你在靈山待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等時間久了,你會發現像刺殺龍樹那樣的部派斗爭屬於尋常。
佛修心態扭曲、沉淪苦海,墮落成邪魔,也是尋常之事。」
「唉,我之所以敢放開了說,有兩個原因,一是有你當我的靠山。他若真的動手,我扯著嗓子大喊『救命』,你肯定能保下我。
有恃無恐之下,故而過於坦蕩了些。
二來如來一個勁兒催我說,我覺得他如此誠懇,我也得坦誠。
誰能想到是這麼個結果?」小羽滿臉無辜和無奈。
老禪師聞言則是一臉膩歪,「你太能惹事兒了,我可罩不住你。你這尊大佛要是再靠幾下,要把我這座小山丘給撞倒了。」
小羽委屈叫道:「佛法修煉的不是大智慧、大覺悟嗎?
我沒故意惹事,我說的都是實話啊,如來怎麼就接受不了?」
老禪師道:「你當日否定我的密宗,我也接受不能。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如果你覺得道是錯的,你不會堅定不移地走這條道。
我們既然已經走上這條道,還證得佛果,就不會輕易否定自己。」
頓了頓,他又以心傳心道:「如來的情況還要更加特殊。他一直搗鼓『佛法東傳』,是因為他身上的擔子太重了。他承受不了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