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若有所思,道:「從滎陽大戰到現在,我一直很忙,很少見外人,的確不曉得北海之戰的詳情。」
北海大戰的波動,她倒是有感應,也猜到是大羅仙人與北俱蘆洲的妖祖交手。
畢竟妖祖組團南下對付她,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結果她現在連一個妖祖也沒見到,是誰擋住了他們,答案不言而喻。
竇耕煙道:「你八成連滄溟老祖是誰也不曉得,對吧?」
小羽道:「之前不曉得,你剛將他的名字說出來,我立即心有所感,知道他就是伸出擎天巨掌,在夢境維度追殺我的那個老不死。」
竇耕煙嘆道:「趕緊離開神州吧,但別離開夢境維度。
找個隱秘之地,躲個幾百年再出來。嬴氏西遷,讓申公豹去辦。
現在的人間對你而言太危險了。
留在神州被玄門大仙打死,離開神州被妖祖們打死。
唉,你身上因果業力太重,逍遙快活了十年,余生都要還債。」
小羽很無語,「你還真把自己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第一謀圣』了?」竇耕煙道:「第一謀圣,我從未想過。不過,天文地理我怎麼就不知道了?」
小羽道:「其實你這一趟不用來。因為我已經計劃好了,在離開神州前夕,專門與你道別。」
她神色復雜看著竇耕煙,道:「你我之前的最後一面,不會是訣別。但今日一別之後,大概你我要天人兩隔了。
不是我身死道消,而是你死劫臨身。
今日之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你,將來再見,你八成入了神道。」
竇耕煙驚疑不定,「你嚇唬我?」
小羽搖頭道:「你是不是聽申公豹說,九天玄女在埋伏我?其實我騙他的,故意壞玄女名聲,故而玄女動怒。
其實是我在埋伏她,以及一切進入關中且與我、與大秦為敵的大能者。
用夢蝕魔咒標記他們。
不能直接害死他們,只是以混沌魔神的身份,詛咒他們在命運的十字路口拐向不祥。
所以,劉季營中發生的所有事,我都一清二楚。」
「你表現得像個拙劣的謀圣。看看張良和酈食其,有些事兒他們明明知道,但都不敢說、不愿說。為何?惜身而已。
只有你,只恨項羽不注意到你,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兒都敢做。
說話做事,還特別沒分寸。」
竇耕煙很不服氣,道:「我既然是沛公的謀士,自然要盡心盡力替他謀劃。
項羽怎麼想,我需要在乎嗎?」
小羽道:「難不成張良、酈食其他們是在乎項羽本人,才字斟句酌,讓你沖鋒在前,他們只查漏補缺?
他們在乎的是自己!
不僅是自己的性命,更在乎自己在長生之途上的前程。
他們始終記得,輔佐天命人是為了撈好處。你卻是上了頭,真把扶龍庭當成了使命。」
小羽搖頭晃腦,嘆息道:「到底是小地方來的蠻夷,沒見過大世面,一旦在神州成了『角兒』,便興奮得忘乎所以,只知道盡力表現。」
竇耕煙氣得臉都紅了,「你莫不是在說你自己?我竇氏可是神州貴族後裔,只是跟隨沒落王族遷徙去了西沙域。
你卻是個地地道道的沙蠻子!」小羽笑呵呵道:「當今神州,無論天上神仙還是人間王侯,誰不是真心敬畏我?
你信不信,很多人都在背後對你指指點點,嘲笑你是沒底蘊、沒上邦貴人氣度的蠻子。
今後你多留意一下劉季、樊噲、盧綰他們對待你和張良的態度,你自然能發現我說的是對是錯。」
「人呀,就是賤格!你越是端著,別人越高看你一眼;你越掏心掏肺地表現,他們還瞧不起你。
當然,你能力有限,強行端著,別人能看出來,越發瞧你不起。
如我這般,隨意擺個譜,就是震驚三界的人前顯圣,你學不來。
能做到自然而然的矜持自信,對你而言已是極限。」
竇耕煙氣得頭頂都開始冒白氣。
不過她最終還是忍住了,冷笑道:「狼狽逃離神州之前,還說這種挑撥離間的話,看來你輸得很不甘心啊!」
小羽用看晚輩的眼神,慈祥又寬容地看著她,「你父親至少教過你一件事:自己不懂的時候,多向最優秀的人學習。
別瞪我,我說的不是我,我優秀過了頭,三界沒人能學我。
我是讓你學張良!他的為人處世之道,為當世頂級。」
竇耕煙依舊怒瞪她片刻,才頹然嘆氣道:「我可做不到子房先生那麼灑脫不羈。
前幾年,我去酆都地府探望我師父時,還見到了我父親,以及幾位叔伯。」
「你父親沒魂飛魄散?」小羽下意識問了一句,又恍然道歉道:「抱歉,時間太久,我記差了。我沒殺你父親,只是殺了你孔伯伯。」
竇耕煙真想放出飛劍,與她好好打一場。
小羽無奈道:「你也別怪我。當年我年紀小、力量弱,下手沒輕沒重,積累了不少業力呢!
換成現在的我,再次遇到『西八仙』,別說打得魂飛魄散,我都不屑殺人。
殺蓬萊八仙,我都覺得他們的血只會臟我的手。」
「你清高,你了不起!可跟著你的大秦武天師死絕種了。」竇耕煙嘲諷道。
小羽道:「他們每個人死之前,都拉了幾個甚至十幾個境界比自己更高的仙人墊背,死得其所了。
至於殺人的因果業力,對他們而言恰是解除祖龍氣丹束縛的解藥。」
接著她又一臉關切地問道:「竇叔叔現在什麼情況?」竇耕煙垂下眼眸,情緒有些低落,道:「你對我的評價,至少有一句是對的,我修行時間短,沒積累多少功德。
幫沛公,既是為了向項羽、向嬴氏暴秦復仇,也是為了賺功德,為我父親、師父、叔伯他們贖身。
得多賺些功德,不僅要洗清孽業,還讓他們來世有大福氣,最好能有一根仙骨。」
小羽眼神憐憫道:「很孝順,很有志氣,可惜越急越錯。
扶龍庭的關鍵不是努力爭功,而是盡量讓自己別死。
於你而言,至少得活到劉季成就霸業。
若他霸業未成,你卻半道灰灰,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竇耕煙皺眉道:「別再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沒急,我在沛公營中的所言所行,皆發自本心,沒半點勉強,自我感覺念頭通達,很爽快!」
小羽嘆息道:「先前召開四方神道大會時,我發現了一個尚未被人察覺的頂級神位。」
她心念一動,神州地圖出現在兩人跟前。
她伸手指著大陸東南與東海、南海交界的位置,道:「就在這兒!目前天命尚未昭顯,還沒被其他人發現。
你大概在三年內迎來自己的殺劫。除非南海普陀山的觀音大士親自幫忙,不然你死定了。」
竇耕煙面色一變,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小羽擡手打斷。
「這不是泄露天機,我此時說的是命數。命數已定,無論你信不信,殺劫都會到來。
殺你之人就是項羽!」
小羽眼里既無譏誚也沒憐憫,只有冷靜,「死亡并非一切的終結,只是新的開始。
你別怕,也別慌。
你雖犯蠢,早早讓項羽記恨上你、盯上了你、發現了你的真實身份,可你身上的因果只是很重,數量并不多。
不會有酆都無常一直盯著你,等你一死立即鎖拿你。」
說到這兒,小羽心中一動,隱約感覺命數有了微弱的變化。
在她跟竇耕煙說這些事兒之前,竇耕煙的確會在死後,依舊自由了很長一段歲月。
現在她泄露天機,似乎《生死簿》已經有了感應。
「你把手伸過來。」小羽看著竇耕煙道。竇耕煙很想說:荒謬,你說的我壓根不信!
可對上小羽平靜的眼神,她心中的所有倔強與激憤,都被強壓下去。
她不自覺伸出右手。
小羽左手捏著她的手掌,右手食指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很簡單的兩圈螺旋。
竇耕煙盯著那個圈圈,神色恍惚了一瞬,那一瞬她仿佛看到了一條神圣威嚴的巨龍,盤著的巨龍。
小羽繼續道:「這個印記不能保你平安。只是幫你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你死後第一件事,立即躲入幽冥之地,默默運轉《清心咒》、《降魔神咒》恢復理智。
然後公開去劉季軍營哭嚎,讓張良、酈食其他們都看到、聽到。
別矜持,別害羞,人都死了,要臉沒意義。
面對劉季他們,你假裝不甘和怨恨......或許不用偽裝,自然點、收斂點,就行了。」
竇耕煙感覺很荒誕,可見她說得如此鄭重其事,心里又有些發慌。
小羽猜到她的心情,但此時多說無益。她繼續為竇耕煙出謀劃策,道:「劉季他們肯定會主動勸你入土為安,然後才輪到你展現演技了。
你告訴劉季,你在南海學藝,思念故土,想要回南海。
張良、酈食其等修士一定極力勸阻,因為你連元神都被斬殺,僅僅一道亡魂,是個旱鬼,壓根不能入水。
你使勁哭,最後劉季他們一定會給你一個安慰獎——試探著勸你入神道。
這是打發走你的最低成本。
你不甘,你要修仙,但你太想回南海。最終無奈之下,你同意入神道,去閩中郡、南海郡的沿海地區當個土神。」
「只要拿到神位就行了,神職你得自己努力凝聚,先以『護航救難』為主。
以你的能力,在海上保護漁民、指引航向,應該很容易。
累積幾千幾萬年,有了力量之後,你再嘗試『鎮海伏波』,鎮壓海中精怪,平息風暴、消解海難,守護廣袤沿海安寧。」
竇耕煙緩緩道:「我還不如再次輪回。」
小羽搖頭道:「你有這一世,都是數世行善積德的結果。這一世,你必定是帶著因果孽業死亡。
沒人幫你跑門路,你死後都可能被無常抓到酆都,與你師父、老父親作伴。再次輪回,不知何年何月。即便熬了過去,重入六道。你仔細想想,這一世你也只是個蠻子,下輩子你還想當上邦貴人,想修仙?
你想屁吃呢!
下一世的你,只會比這輩子凄慘百倍、千倍。」
頓了頓,小羽又緩和語氣,道:「當然,你這輩子運氣超好,竟然結識了我這樣一位超級大仙。
縱然你下輩子做豬做狗,我也可以度你進入修行界。
可你先天資質太差,福緣淺薄,給你仙法,你依舊庸碌一輩子。
我現在為你選的『東南海神』,其實就是最大的機緣,是比天仙果位還大的前途。」
竇耕煙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我今天只是來探望你的,你卻跟我說了這麼多......感覺像是在做夢。」
「你可不就是在夢里?」小羽笑道:「我真沒騙你,你不來見我,我也會在離開前,與你做最後的告別。
最初發現『東南海神』這一擁有『元君』潛力的神位時,我驚喜異常,準備將之留給自己的神道靈身。
後來我稍微觀察了你幾個月,越看越覺得你......算不上蠢吧,只是不夠精明。」
「人家張良與項家還是故舊呢,在算計項羽時,都小心翼翼,盡量緘口不言。即便開口,也是字斟句酌。你和項羽有殺身大仇,卻敢如此耀眼。
真以為你的地煞變化之法能騙過所有人?
你若真正有大智慧,就該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在最關鍵的時候提點劉季一兩句。」
「說到底,你還是年輕,見識淺薄。跟了劉季好幾年,對他那個人,你還不太了解。
有些事兒你壓根不用說得太透徹。
劉季很精明、很狡詐,有我的幾分風采。
你說一句,後面一百句他自己都能想出來。
你把一百句全說了,他表面上滿臉感激與欣賞,心里卻不太喜歡你。」
竇耕煙再次一臉的不服氣、不相信。
小羽嘆道:「我明白,現在說再多都沒用。
若勸你兩句你,你就能聽進心里,你也不會面臨無解的殺劫了。
我現在只告訴你事實。事實是,現在項羽只是記住了你,并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因為『亡秦天命』還在庇護你。
但你當年殺他的因果,早晚會讓你倆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