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小羽上船後,就感覺身子一沉,立即下沉到腿彎處。如今從接引佛手中接過一根曬得枯黃的竹竿,仿佛接過萬斤重擔,身子再次控制不住往下沉。
對此,小羽倒是不驚慌。
她甚至早有預判。
之前她上船,承擔的只是自己的因果業力,現在她接過撐桿,也接過了這艘船以及接引佛身上的業力。
接引佛還好,他早已抵達彼岸,身子輕得猶如一根鵝毛。
倒是他們腳下的小舟,業力重得好似不是佛門圣物,而是一件魔器。害得小羽「噗通」一下落入水中,只剩下半個腦袋露在外面,看起來很是可笑。
接引佛沒笑話她。
小羽也沒驚慌,她身上佛光大盛,心靈深處的明心殿內,一尊佛爺小羽盤膝坐在八品功德金蓮上,嘴里大聲誦念自己的「羽氏佛門心經」。
構成明心殿的一磚一瓦,都是她真心本性的一部分。
隨著她念經,真心本性立即光華大放,向她的心靈中、身體內投射燦燦佛光。
而佛光碟機散了黑暗,讓她的身子緩緩從水中浮出來。
整個過程中,接引佛都沒說話,也沒幫忙,只仔細聆聽她根據《正氣訣》和《多心經》改編的「羽氏佛門心經」。不知過去多久,小羽發現自己腰部以上已經浮出水面,但浮力已竭,無法繼續托舉她上升。
小羽不甘心,她繼續誦念「羽氏心經」,誦念了幾天幾夜,她依舊在水中載浮載沉,并沒上浮起來。
接引佛欲言又止。
還是小羽自己醒悟過來,放棄執念與不甘,手持竹竿撐著無底小舟飄向對岸。
說來也是奇怪,小羽還在凌云渡口時,哪怕浪濤翻滾,水汽遮天,依舊能一眼看到對岸。
大概七八里的距離。
可等她撐著小船離開渡口,只覺前方茫茫一片,無邊無際猶如大海。
她差點連方向都把控不住,不知何處是正確的方向,又該如何撐船飄向正確的方向。
小羽又停在河面,閉上眼睛,用自己的「外道佛心」去仔細感應、感悟。
「苦海無涯,心即是彼岸。」
她若有所悟,不僅閉上眼睛,連五感與心感都封閉了,只是順著自己的真心而去。
「嘩啦啦~~」小羽撐著小舟,在無邊苦海上疾馳。如果有人站在凌云渡口,望向大河,也能看到小羽駕駛小舟,猶如風馳電掣般在洶涌的波浪間穿行。
而她的方向不偏不倚,直指對岸。
接引佛無悲無喜,靜靜看著她,仔細感悟她的佛心,并用自己的佛心嘗試修煉她的《正氣訣心經》。
苦海之上,似乎沒有時間的概念。當小羽感到疲累時,她突然不確定何處是彼岸了。
若此時有人在凌云渡上觀望,能看到小羽乘著小舟在河中央轉圈。仔細看,還能看到她臉上的迷茫。
這時接引佛才緩緩開口,道:「你的《正氣訣》的確構思精妙,頗具智慧。
無論是對人道的發展,還是對個人的修行,都有巨大的幫助。
可對於追求彼岸之道的我們,它過於狹隘了。
它將真心本性一分為二,正與邪,善與惡,積極與消極,皆二元對立。
但人性之復雜,豈是二元對立能概括?
你巧借《正氣訣》完成七處證心,找到的只有善念與惡念。
哪怕是玄門的斬三屍,你也只完成三分之二,執念是無法通過《正氣訣》找尋到的。」「而玄門的斬三屍僅僅斬除最表層的根塵妄念,斬三屍之後還有更高的心靈境界。
如果說斬三屍是第一步,要再走至少兩步,才能抵達我佛門的彼岸之境。」
「畢竟玄門主修大道,無論是法力,還是仙體與心經,都是為了成就大道。
但我佛門主修心靈,要憑心靈超脫,必然要達到更高的境界。」
小羽睜開眼,道:「所以,我距離彼岸至少還有四步?」
接引佛道:「可能四步,可能四百步,可能距離無窮遠。就像現在,你看到彼岸了嗎?你回頭可能看到來時的渡口?你覺得自己距離渡口多遠,距離彼岸又有多遠?」
小羽很想回頭是岸,看一看自己距離渡口多遠,可她心中冥冥中有種感覺:不能回頭,一旦回頭就真的距離彼岸無窮遠了。
接引佛問道:「可要老衲載你抵達彼岸?」
小羽問道:「佛祖為接引佛,負責接引佛門弟子。難道所有弟子來到靈山,都是由佛祖接引渡河?可有誰只憑自己抵達彼岸?」
接引佛搖頭道:「大多數弟子來到靈山,都走凌云渡。也即是渡口那根橫跨大河的獨木橋。
老衲只接引功德圓滿者。
有人是憑苦修功德圓滿,有人是部分苦修加大量功德獲得圓滿之境。還有人福氣大,功德大,渾渾噩噩地過來,老衲也得送他清清醒醒地抵達彼岸。
不過,由老衲送到彼岸,只能看到彼岸之景,并非真的抵達彼岸。
要抵達彼岸,最終還得靠自己。」
小羽微微一笑,道:「既然抵達彼岸只能靠自己,弟子便不勞煩佛祖了。」
接引佛道:「可你已經力竭了。不如先看一看彼岸的風景,找準了方向再修行,至少能事半功倍。」
小羽道:「弟子的確力竭了,但弟子隨身攜帶了『乾糧』,可以中途補充體力與精神。」
接引佛見面時就直接說了,他只負責接引,不負責傳法。真讓他送她到對岸,他倆的緣分基本上結束了。
可小羽是什麼人?她去了蟠桃園,吃到吐都不愿意停下。
現在接引佛就是一座人形蟠桃園,她愿意只拿到一點好處就離開?
她非要吃到吐不可。
小羽將撐桿夾在腋下,從袖子里掏出一本鐵書。
外星人阿彌陀佛贈送她的「外星佛經」。它雖是外星佛經,卻來自阿彌陀佛,絕對的原教旨主義。「佛祖,弟子對這段經文不太理解,您幫弟子瞧瞧。」
小羽沒有從頭開始閱讀。
算上夢中修行時間,她誦讀這本外星佛經超過千年,背得滾瓜爛熟,研究得......能研究透的早研究透了,不能理解的部分,早做好了記號,就等來到靈山後找人詢問。
誰能比接引佛更適合答疑?
接引佛看著鐵書,面露驚疑之色,「這是佛門圣物啊!雖然不是我們世界的。」
小羽得意道:「是阿彌陀佛送弟子的。當年眢眥之禍,弟子在域外遇到他老人家,跪地苦苦哀求許久,終於取得這部真經。」
接引佛接過鐵書,仔細翻看一遍,沉吟道:「這是真經,也是偽經。你最好別讀了,可能會誤入歧途。」
小羽面色微變,道:「阿彌陀佛傳弟子的經書還能有錯?」
接引佛問道:「盤古世界的道法,到了另一個大千世界還能算『正法』嗎?
等你真正成佛,再看這本經書。必將開拓眼界,獲得不小的收獲。」
小羽立即道:「請佛祖傳弟子正法。」
接引佛搖頭道:「老衲只負責接引,不傳法。」小羽實在是想不明白,這老佛為何如此固執。
她指著鐵書,道:「那佛祖先替弟子解惑。等到了彼岸,弟子再尋找佛門真經。」
這次接引佛沒有拒絕,他先將外星佛經通篇翻看一遍,仔細感悟其真意後,才避開不適合盤古世界的內容,高屋建瓴,直入核心,言簡意賅。
小羽聽了如飲甘泉、歡欣雀躍。
仿佛一個人在空間狹窄的迷宮里憋了幾千年,終於走了出來,整個人從內到外都爽透了。
她再接再厲,根據自己的「讀書筆記」,指向下一個疑難點。
老禪師在域外與妖師大戰一場,渾身是傷卻神清氣爽地返回靈山。在靈山內部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小羽。
他心中疑惑,又返回凌云渡,找到岸邊禪定的老和尚,問道:「接引老師,羽鳳仙哪里去了?」
接引佛指著大河,道:「她還在渡河呢!」
老禪師睜眼一瞧,一條小舟從大浪中鉆出來,在河中央七拐八繞。
之前他明明已經將大河看了個通透,壓根沒見到小舟,也沒見到小羽。「怎麼是她在駕舟?」他疑惑道。
接引佛道:「她樂意。」
老禪師無語了。
他站在河邊靜靜觀看,默默等待。
一個月過去,兩個月過去......他看到羽鳳仙距離對岸越來越近。
而羽鳳仙每靠近對岸一步,就有另一個羽鳳仙從她身上脫離,仿佛屍體一樣沉入水底,被浪濤卷走。
就這樣,羽鳳仙一步步靠近對岸,一個個「羽鳳仙之屍」沉入大河。
老禪師看得既心驚又嫉妒,「這家伙莫非要在凌云渡直接成佛?」
如果一直繼續,她順利撐船到彼岸。至少在佛修的境界上,他倆成為「道友」了。
可他修行到今日,花了幾十萬年的時間,還有無數奇遇。
她才多大?
她明明已經離開神州,不再是神州太師、大劫天命人,怎麼還能進步神速,仿若沒有瓶頸?老禪師心中五味雜陳。
接引佛嘆息道:「的確有機會直接抵達彼岸。可惜她早已入外道。雖說不是歧途,終究偏移正法。」
老禪師道:「我看她的方向并沒偏離太遠。」
「偏離一步也是偏離,你瞧著吧。」接引佛語氣中似有遺憾,眼底的神色卻只有贊賞。
大概半年後,小舟距離對岸碼頭只剩下十丈遠時,羽鳳仙扔掉了撐桿,直接仰躺在小舟上,腦袋枕著雙臂,還翹著二郎腿,一副優哉游哉的模樣,讓接引佛送她走完最後一程。
「咋回事?」老禪師看得一臉疑惑、滿心遺憾,「只差最後幾步了,我看她并未力竭,為何直接放棄了?哪怕是掙扎到最後沒成功,至少掙扎過。」
接引佛道:「她已經抵達彼岸,你自己去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