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龍的長嘯,驚醒了迷糊中的防風祭。
他費力抬起腦袋,左右看了看,低聲呻吟道:「老爬蟲,你鬼叫什麼,把爺爺的好夢都吵醒了。」
若放在往日,蜃龍非要沖過來從他身上咬下來幾百斤筋肉。
可這次蜃龍仿佛沒聽見,也沒看到他已經蘇醒,依舊滿臉警惕與驚惶,繞著龜背山風馳電掣,嘴里還狂叫不止。
「老爬蟲瘋了?」防風祭能看到蜃龍,就見蜃龍表情逐漸扭曲,雙目充血,嘴里嘶吼不斷,的確如瘋似魔。
小羽伸手一點,一縷劍氣從指尖飛出,化為不可見的清風,從防風祭周身吹過。
「鏘鏘鏘~~」幾聲瓷實的金鐵脆響之後,防風祭感覺身子一輕,束縛自己的鎮妖鎖已經斷成幾截。
「噗通!」他重重摔在地上,身上傷口裂開,血灑如雨落。
「你身子倒是結實,被折騰了好幾年,精血還沒流干。」小羽笑道。
「誰在說話?」防風祭抬頭掃了一圈,才看到自己頭頂懸浮一個「小人」。
「你是,羽鳳仙?」他揉了揉眼睛,滿臉滿眼的不可思議,「這幾年你跑哪去了?」
接著,他面色一變,先看了眼發瘋的蜃龍,又緊張地仰頭望天,嘴里快速道:「咱們快跑,天神來了就跑不掉了。」小羽屈指彈出一顆太極球,小球迅速膨脹到籃球大,然後從球形展開成一張陣圖。
「噗通!」一尊長相兇惡的神將掉落下來。
「是這樣的天神嗎?」小羽問道。
天蓬元帥連忙爬起來,滿臉討好的笑容,「太師,都是誤會啊!我和防風氏是老朋友呢,防風兄弟,你可還認得我?你快告訴羽太師,我過去還曾招攬你加入天河水師,與你喝過酒呢!」
接著他又一臉無奈地看著羽太師,道:「當年之事,太師心知肚明,完全與我無關。」
「這不是天蓬元帥嗎?」防風祭看看天蓬,又看看小羽,驚疑不定道:「咋回事?」
天蓬從懷里掏出一個玉瓶,笑道:「防風兄弟,這是八轉仙丹『千花玉露』,只需一粒,保管你傷勢盡復,本源穩固。」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小羽一下,見她沒反對,便打開瓶塞,倒出來三粒仙丹,扔進防風祭比澡盆還大的嘴巴里。
丹藥很小,巨人防風祭身體很大、身上傷勢很重。
可丹藥入口即化,化為一股熱氣流入四肢百骸,防風祭立即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不僅傷口迅速癒合,之前流失大量精血造成的本源虧空,似乎也得到了彌補。
他捏了捏拳頭,感覺能一拳打翻那頭還在繞圈狂嘯的蜃龍。「只幾粒靈丹,還不足以彌補天河水師對防風祭造成的心靈創傷。你不是久鎮天河,收集了很多天材地寶嗎?去拿來補償給他。」小羽緩緩道。
天蓬面色數變,點頭笑道:「理所應當。」
「太師稍等,我馬上回來。」他拱手一禮,化光遁走。
防風祭震驚道:「你一個小小西蜀太師,竟然能讓堂堂天蓬元帥如此低三下四,難道你背景深厚,是道祖的徒弟?」
小羽慨嘆道:「天上才幾年,人間已滄桑。」
防風祭一臉問號,「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小羽道:「先不說我,說說你,你咋淪落至此?」
防風祭聞言,不由有些惱火,叫道:「你還有臉問我,咱們說好了的,不要深入泉眼,不要耽擱太久。
可你恁是不聽。
你是不是被守衛靈泉的天神發現了,還供出了我?」
小羽感覺自己和這個野人已經有了深深的代溝,都無法溝通了。
「你并不是當場被天神抓住的。」她說道。防風祭道:「我可不像你那般魯莽笨拙。等了許久,也不見你回來,我立即知道事情大條了。
我一刻鐘都不敢耽擱,立即返回龜背山,送走魚人族,迅速駕馭巨龜遠行。」
小羽木著臉道:「你知道我被天神發現了,就沒想過回去查看一下,或者搭救我?」
防風祭理直氣壯地說:「我連你都打不過,你若失陷,我去了還不得送菜?」
小羽道:「看來你是活該受這幾年苦楚。」
防風祭疑惑道:「我說得難道不對?」
小羽嘆道:「你若是為了我受苦,我肯定會心血來潮,有所感應。
然後我一紙令下,你立即消災解難,飛黃騰達。
可你這廝有點義氣,但義氣不多。出了事兒,只想著跑路。
縱使我道行堪比金仙時,也只隱約感覺你遇到劫數了,不曉得你的具體情況,還沒太強烈、太迫切的助你之意。」
事實上,她在神州的十來年里,想起防風祭的時候很少很少。
直到她再次回到天河,產生去找防風祭許久的念頭時,才心血來潮,掐算到這家伙倒霉了。防風祭震驚道:「你道行堪比金仙?太會說大話了,你才幾歲?十年前你連仙人都不是。」
這家伙太無知,消息太閉塞,以至於小羽有心在他面前裝個大逼,都因為成本太高而放棄了。
「你覺得堂堂天蓬元帥,一直都這麼禮賢下士、平易近人?」
防風祭聞言,立即焦躁地跺腳,道:「唉,你還是太年輕,太沒見識,直接放走天蓬那廝,我們還能有好下場?
快跑吧,慢了一步,就要面對十萬天河水師了。」
話音剛落,一束神光從天而降,就見天蓬元帥已經膨脹到十丈高。
巨大的天蓬真身背著一個比他還要大的黃布包裹。
包裹沒打開,已有濃郁的藥香飄散出來。
「太師,您瞧,我將寶庫里的靈藥仙草都打包帶來啦!」
天蓬元帥臉上的殷勤與討好,看得防風祭恍然若夢。
小羽掃了大包裹一眼,心中十分嫌棄。
里面的確有不少好東西,但所有東西加起來,估計還不如剛才他拿出來的八轉仙丹。她正要呵斥天蓬,讓他不要耍心眼,忽然一股惡寒席卷她全身,讓她頭皮發麻,靈魂近乎凍結。
「去將這條蜃龍剮了。」她伸手一指繞圈飛的老龍,一把抓向防風祭。
防風祭一如之前的魚人王,周身凝固,思維停滯,呆呆愣愣地化為巴掌大的「布偶」。
「嗖~~」天魔小羽依舊操控「銀煞將軍」的神軀,進入神道維度,瞬間消失不見。
「咋回事?」天蓬元帥看了眼手中大包裹,又看了看老蜃龍,感覺莫名其妙。
「她這是放過我了?可她為何不拿走我的萬年收藏?」
天蓬真沒糊弄小羽。
他急著來復命,壓根沒時間對寶庫里的仙藥精挑細選。
之所以被小羽認為是不入流的破爛,有兩個原因:一是天河廣袤,但物產貧瘠,天蓬元帥這個職位任務重,卻沒有多少油水;其次,他若搜集到真正的寶物,直接送到兜率宮,讓老君幫他煉成仙丹,不會一直存放在寶庫里。
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能保住萬年收藏,天蓬還是蠻高興的。
「老龍,別怪我心狠,你已經被羽老魔惦記上,這一劫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
將包裹放在一邊,天蓬抽出九齒釘耙,滿臉殺意地看著蜃龍。就在他辣手剮龍時,一股莫名的心悸襲上心頭,讓他渾身哆嗦,靈魂冰涼。
下一瞬,天空暗了下來。
本來天河距離群星很近,幾乎沒有夜晚。
每時每刻,都有強烈到形成輻射、能讓天河鮫人發生畸變的星辰光芒灑落河面。
現在天蓬感覺世界一片黑暗,頭頂的星光沒了。視野內方圓萬里,都暗沉無光。
仿佛有人拿著一塊黑布,將天河蓋住了。
如果天蓬是普通天神,會一直驚慌且迷茫。
他是天河八萬水師的統領,在驚慌中下意識激活「星君權能」。
他感應到了星辰之力,他以更高的視角,看清了籠罩天河的「黑幕」,那是半只翅膀。
籠罩天河百萬里的翅膀,但只有半只。
無法看清完整的翅膀,更加難以看清翅膀主人的全貌。
「這,這是什麼怪物?」天蓬臉色慘白,身子冰涼且僵硬。當年在羽鳳仙幫助下消滅的域外魔怪,已經是萬年難遇的巨型怪物,讓他們天河水師減員超過三分之二。
可論及體型與氣息,那頭魔怪不如眼前「巨鳥」的一根羽毛。
真不是他夸張,那半只翅膀上的羽毛,比那頭魔怪還要巨大。
天蓬感覺「巨鳥」張開嘴巴,能吃下一個世界。
在他感到驚悚且茫然時,籠罩天蓬的黑暗突然消失不見,頭頂上懸掛著兩輪神光璀璨的「太陽」。
天蓬抬頭仰望,他的意識立即陷入昏沉之中,而他心靈中的所有念頭,像是花苞綻放,主動「打開」,展示所有的秘密。
北斗七星依次點亮,星光跨越時空,落在天蓬身上,讓他的神魂恢復了一絲清明。
然後他發現自己心中全是關於羽鳳仙的信息,最強烈的一道信息是:剛才羽鳳仙抓住防風祭遁入神道維度,似乎是朝天庭飛去。
「啊,不好!那不是太陽,那是巨鳥的一對眼睛。只一個眼神,竟然將我心中所有秘密看穿,我可是天蓬元帥。」天蓬悚懼。
接著他理智回歸,「是來找羽鳳仙的?還是巨鳥......」
「咕咚~~~」他咽了口唾沫,連忙跪地磕頭,哀嚎道:「妖師大人饒命,弟子是『小黑豬』啊,您不記得了嗎?」
沒有人回應他,但頭頂的兩輪太陽消失了。遮蔽天空的黑幕也迅速收束,沉入天河中。
「不好,大鵬化鯤了。」天蓬面色劇變,就要遁走。
瞥見依舊一臉癡狂、長嘯不斷的蜃龍,他又停下腳步,一釘耙打過去,將老龍腦殼砸出九個血窟窿。
他拖著釘耙在老龍身上走了一圈,老龍立即成了一盤血淋淋的生魚片。
做完這一切,天蓬迅速返回天河水府,厲喝道:「啟動法陣,傳訊天庭,可能有『宙級』洪災即將席卷三界!
若眾神不早做準備,整個人間都將化為萬丈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