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禪師先用眼角余光掃了一圈周圍的仙神,又默默掐算一會兒,暗中傳音道:「聽說你修煉了佛門他心通?我將咸陽城的情況直接投映到你心中。」
他也修煉過他心通,且境界極高。不需要與小羽面對面,甚至小羽沒有形體,化為一縷太陽真火也沒關系,兩人直接在更深層的心靈層面交流。
下一瞬,小羽看到老禪師之所見,甚至感受到下方人間咸陽城絕望、癲狂的氛圍。
咸陽城外,阿房宮的方向燃燒熊熊大火。火勢不大,因為阿房宮已經燒了幾個月,此時只剩炭火悶在灰燼塵埃之中,冒出一股股溫熱的煙氣,燃燒的都是附近權貴的別苑、林子。
咸陽城內,則像是在開展篝火宴會,所有華麗的建筑都在大火中燃燒。咸陽城很大,綿延數十里,此時火焰連成一片,也有數十里,好似進入了幽冥界的烈焰地獄之中。
城中正在發生的事,也好似來自地獄的惡魔在狂歡。
小羽甚至聽到一些熟悉的聲音,在發出悲憤又無望的怒吼。
「項羽,若非吾等相助,你們能順利打入關中,能逼走羽太師和嬴氏?你忘恩負義,背信棄義,必遭天譴!」
這是建成侯趙亥的聲音。
函谷關被劉季攻陷後,這個趙亥還去夢境維度見過羽太師。
他能憑軍功封侯,自然是有真本事的。此時正帶領八百人規模的兵道軍陣,與英布大戰在一起。
英布僅僅是兵道軍陣,就有五千人。而他這次帶回來八萬精銳,八萬精銳中又有四萬經歷過滎陽大決戰的楚軍,是精銳中的精銳,幾乎有一半突破人仙境界。故而趙亥即便絕命反撲,依舊如同落入油鍋中的一滴水,鬧出動靜不小,卻只是一時的,且難改大勢,很快淹沒在熊熊燃燒的沸油之中。
「陳勝,你現在是關中王啊!吾等都是你的臣子,你不僅不保護我們,反而配合項羽屠戮我們,你以為你還能坐穩關中王之位?你的死期很快就會到來。」
這竟然是原本滎陽朝廷,軍機處內一位軍機重臣——大秦上卿姚賈。
小羽見到是他,還真有點驚訝。
越是家大業大的公卿,越是不愿意離開神州,不愿跟隨嬴氏西遷,或者不愿陪著漢中王胡亥,等待必然會到來的真命天子清算。
對於這一點,小羽完全能理解。如今關中大族,基本都留在中原。
跟著胡亥去漢中的,都是些家族成員比較少、家族榮譽也比較少的小貴族,還多是軍中的中高級將領。
可有些公卿大族,即便家族龐大,人口繁多,不方便遷徙,又因為家族歷史太久遠、先祖的榮耀太輝煌,有很多老祖依舊活躍在福地中,他們依舊得緊緊跟隨嬴氏皇族的腳步。
原因也簡單,與嬴氏綁定太深,分不開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李斯。
李斯出身貧寒,與蕭何一樣,最初只是縣城小吏。可等他當了幾百年帝國宰相,家族已經枝繁葉茂。
他想不想留在神州?肯定是想的。神州之外的蠻邦之民,修一輩子功德,也不過是求一個來世托生到中華上邦的機會。
奈何李家如果留在神州,一旦開啟清算,他們必定是舉族消消樂的結果。因為如今李家子嗣皆有嬴氏血脈。
小羽之前以為軍機處的軍機大臣,都和李家一樣,雖滿心無奈,依舊得跟著嬴氏西遷。
她仔細觀察咸陽城中尚能帶領家人與門客抵抗殺戮的家族。
她又發現了兩位曾經的「軍機重臣」。
「唉,這群家夥,死得真有點冤。」她忍不住發出感慨。
「冤什麼?賭輸了就得認。」老禪師不以為然。
小羽道:「其他人就算了,有幾位大秦公卿曾在『軍機處』中,跟了我十來年,一直努力推行各種仁政,應該賺了不少陰功才對。」
「怕是入不敷出。就比如李斯,那廝活著時極盡奢華,福氣、福緣早消耗光了。我估摸著,他早晚也是族滅的下場。」老禪師道。
小羽道:「如今既然遭了劫,八成是家無余慶、孽業多過陰功。可他們若聰明些,跟著嬴氏離開,將來絕對不會是身死族滅的結局。」
——現在李斯可能在漢中郁郁不歡,可過個十幾年,那廝八成又要容光煥發、春風得意,成為人間第一「仙宴達人」。這就是跟對「老大」的好處。
那幾個軍機大臣辦事能力很強,對她也忠心耿耿......至少她和大秦還在時,他們一直很忠心,完全當得起「披肝瀝膽、兢兢業業」的評價。如果去了漢中,小羽肯定會繼續重用他們。將來嬴氏......喔,不對,是「秦氏大漢」建立,他們還不得是第一梯隊的大功臣?
等大漢建立,繼續跟著羽太師改革人道制度,多少陰功沒有?
早晚將孽業還完,重新變成福運綿綿之萬年大世家。
「跟著嬴氏離開也沒用。」老禪師對小羽的話很不以為然。
他道:「他們這些神州大貴族,都知曉神仙之事,明白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如果他們有福氣,留在神州依舊有大福;如果他們沒福氣,跟著你去西牛賀洲篳路藍縷、歷經千難萬險,八成會在險境中喪命。」
「他們真正的錯誤,不是沒跟著嬴氏走,而是沒跟隨劉季去『雍國』。」
小羽很想撇撇嘴,說:若要討論修行上的問題,肯定是您老經驗更豐富;論神州人道大勢,您還是閉上嘴巴,將我的每句話奉為圭臬吧!
「他們或許會在險境中喪命,可他們的子孫必定富貴連綿。」
在秦氏龍脈被人發現前,她永遠不會為了裝逼,主動曝光這事兒。
她只會贊同所有認定大秦徹底完蛋的言論。
「子孫享福,終究不是自己享福。在這個有輪回的世界,即便是傳承萬載的大族,也不會盲目將家族榮耀放在自身前途之上。」老禪師語氣有些冷漠。
小羽嘆了口氣,道:「咸陽城沒啥看的了,咱們走吧。」老禪師道:「你再忍一忍,周圍神仙都沒散場呢,我現在離開,有些惹眼。」
小羽立即道:「我忍什麼?我什麼都不需要忍,我就是覺得看人屠城很無聊。」
老禪師用一種安撫的語氣道:「明白,理解。」
小羽無語了。
她的確可以冷漠面對關中公卿豪族的結局,不會因為他們的凄慘下場而難受。
可他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死前鬼叫她的名字。
「太師,羽太師,救命啊!」
「陳勝,項羽,英布,你們會遭報應的。今日你們做下這種惡事,羽太師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們。你們等著吧,魔念寄生、夢蝕魔咒馬上降臨。」
很多人在失去反抗力時,都會這樣叫。
尚能反抗的人則大喊:「早知今日,當初就跟羽太師去西方當蠻子了。」
「太師,我們愿意跟隨您西遷,請帶我們走吧!」
「突圍,立即離開咸陽,能走多少走多少。離開關中,離開神州,去西方投奔羽太師。」哪怕沒有老禪師用他心通傳遞他的五感,以小羽如今的境界,也能聽到絕境下情緒激烈地對她吶喊。
不僅公卿貴族喊,連普通老百姓也喊,喊得她心煩意亂,很想反過來吼過去:現在喊本太師又有何用?早前沒給過你們機會嗎?僅僅嬴氏撤離關中,就有足足一個月的時間。
當然,她只會吼那些遭受池魚之殃的百姓。對幾位軍機大臣之外的公卿貴族,她是真的沒多少情緒。
就像老禪師說的,這本就是一場賭博,他們賭輸了而已。
「唉,這群大秦公卿也是倒霉。放在過去,他們早早歸降,絕對不會有人害他們。」
小羽聽到老禪師在與幾位老仙嘮嗑。
其中甚至有天庭的兩位大帝——天官大帝、紫微大帝,以及闡教的三位老仙:廣成子、太乙真人、南極仙翁。
——老禪師的身份地位果然不一般,往來無白丁,談笑皆大羅。
小羽一邊想,一邊悄悄往老禪師丹田深處縮,將自己藏得更加嚴實。
「是否倒霉,還要另說,畢竟他們身上的孽業不少。但項羽的確是太不守規矩了。」
這是紫微大帝在說話,語氣中有明顯的不滿,「自從三皇治世,五帝定倫,神州人道就有了規矩——繼絕存亡,不滅宗廟。
即便是敵國,是敵對家族,天子也當展現仁義,恢復已滅之國、延續斷絕了的貴族世家,如此才能天下歸心。項羽別說繼絕存亡了,那些公卿貴族已表明了臣服之意,與他分屬君臣,他依舊悍然滅別人家族,斷世家傳承萬世的香火,讓世家的先人在冥府哀嚎。
如此不仁不義,如何當得起『天子』之位格?」
南極仙翁與太乙真人對視一眼,兩人眼底皆有喜色流露。
「紫微大帝言之有理。」太乙真人立即高聲贊同,道:「項羽之殘暴,不亞於已亡之大秦。
只怕真正的天命并不在他身上呀!」
這話一說出口,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神色各不相同。
紫微大帝怔了怔,為剛才的「失言之舉」感到懊惱。
他的確對項羽的行為很失望、很憤怒,真心覺得他壞了神州人道千萬年約定俗成的規矩。
可此時亡秦天命結束、劉項爭霸拉開序幕,他不該公開表態偏向一方或厭惡一方。
他的身份太特殊了。
「按照過去的規矩,世卿世祿,天子當出自三皇五帝後裔中的有德之人。」天官大帝吞吞吐吐,語氣遲疑地說:「劉季出身低賤,非圣皇之後,非貴胄之家,可以淩駕眾多世家大族之上,成為天下共主嗎?
一個泥腿子若成為天子,那些傳承萬世的公卿貴族,豈能服氣?一旦不服氣,劉季和他的子嗣如何坐穩江山?
到時候又是天下大亂,這次的大劫還有何意義?」
「此言大善!」立即有一位道號「木焱子」的老道贊同道:「項羽乃當年姬氏項國王族之嫡脈,是真正的圣皇後裔、神州貴族。
此時他為『西楚霸王』,神州諸王基本信服。
或許神州大劫到此結束,接下來十年是楚霸王帶領神州諸王蕩平四方蠻夷的十年。」
太乙真人搖頭道:「道友這話,連火云洞內的圣皇都不會認可。
圣皇活著時,選擇繼承者,全憑德行,不看身份。」
木焱子嗤笑道:「你看三皇五帝,哪個不是當時最大人族部落的繼承人?放在今天,他們就是公卿之宗子。」
廣成子道:「三皇五帝基本來自人族最大部落,但他們并非部落氏族長之子,他們只是部落普通子民。
放在今日,不是公卿之宗子,而是大國之賢人。
劉季為楚國大賢,恰好符合圣皇之道。」
「當年三皇五帝繼位,所有部落皆信服。如今劉季能讓哪位諸侯王真心誠意地臣服?在關中,他的資歷甚至不如首義之功的陳勝。」木焱子道。太乙真人冷笑道:「今日咸陽大屠殺之後,陳勝已是冢中枯骨。」
眾神仙你一言我一句,漸漸分成三派:一派支持劉季,一派支持項羽,另一派兩不相幫,純粹吃瓜。
老禪師便是純粹的吃瓜眾。
不過,他想吃瓜,他們還不肯放過他。
爭了幾句,太乙真人主動拉著他問道:「道友,你怎麼看?這次來神州,應該是打算賺點功德吧?」
老禪師表情糾結道:「沒錯,老衲打算再賺點功德。可來到神州後,才發現世界變了。當年真命天子身份明確,我們扶龍庭的修士絕對不會下錯注,頂多提前應了殺劫。
現在老衲連真命天子是誰都搞不清楚,難搞啊!」
太乙真人道:「道友心里有什麼想法?」
老禪師道:「劉季的身份的確低了些,恐怕難以讓諸王信服。
可項羽的確有些殘暴,不像個能讓天下歸心的天子......」
他滿臉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了,老衲還是不摻和了。」
太乙真人有心相勸,可聽到老禪師自稱「老衲」,他又忍住了。老禪師又在咸陽上方的中界待了四天。
烈火與屠殺持續了四天四夜。
到了第五天,曾經繁華的神都咸陽,已經燒成一片白地。除了焦黑的屍骨和瓦礫,什麼都沒了。
一棟完整的建筑都不存在了。
漫天仙佛看得觸目驚心,都面色凝重,沉默無言。
「繁華易逝,唯道永恒!」老禪師慨嘆一聲,向諸位道友告辭,化為不可見、不可追之虹光,離開了神州。
「對劉項之爭,你更看好誰?」他在心里問道。
「這還用想?當然是劉季。答案幾乎公開了,闡教老仙永遠不會押錯寶。」小羽幾乎沒任何思考和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