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繼續。
聞夕樹忽然將自己的棋不斷撤回原本的位置。
陸明軒仿佛明白了聞夕樹要做什么。
他怔怔的看著聞夕樹，這一刻，沒有任何數據可以讓他推演出接下來的結局他只給聞夕樹兩種結局，讓作為玩家的聞夕樹，只有勝利和失敗兩種選項。
但偏偏————此時此刻，聞夕樹仿佛找到了第三種結局。
不————不止有三種，更似乎有無數種。
因為人生，本就沒有定數。
他鬼使神差的，開始做出不符合最優解的撤回舉動。
倆人像是剛剛殺完一盤棋的老朋友一樣，默契的重新擺盤。
“再來一局。”
“這次，沒有復活，沒有不公平的規則。”
“就只是你和我，下盤棋。”
“就像————很多年前，你一直希望有人能陪你下的那樣。”
“你也別說什么你抽不到邀請卡，把這條規則廢了吧，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朋友。”
一滴眼淚落在棋盤上，那是這個棋盤從來未曾感受過的東西。
陸明軒忽然間有些恍惚。過往的記憶開始襲來。
他似乎又回到了某個忙碌的下午。
“總感覺————首領你是一個比較含蓄的人，你應該不是那種很善於說話的傢伙。”
“要說為什么的話————因為我時常能從首領你的眼里，看到一種怯生生的感覺，這讓我想起了我的弟弟。”
“他也是不善於說話，但會默默付出自己的一切保護我————我很想他。”
“他死了————未日真的很可怕，謝謝首領你讓我們活下來了。”
這是陸明軒在后末日時，在未被教師洗腦前發生過的一段對話。
他確實不是一個善於說話的人。
但因為對話框的出現，他總是能給人一種表達能力很強的感覺。
可那一次————他其實想詢問關於弟弟的事情。
但偏偏，對話框里只有別的內容。
他很想安慰那個人，弟弟雖然不在了，但承受了弟弟之愛的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他很想說出自己的話，可是————沒有那樣的選項。
因為害怕社交，善於游戲，將自己變成了游戲，這的的確確，讓他找到了證明自己價值的機會。
可不知何時開始————他被游戲里單一的結局框住了。
游戲就是這樣的，結局早已寫好，不管怎么玩，不管你在一個地方走多少種不同的路線，不管你找一個人對話多少次————
一切都註定了不會改變。
所以————其實是自己錯了。
當初爸爸媽媽因為愛選擇讓自己用游戲來交朋友，自己其實應該選擇去做正確但更困難的事情，嘗試改變自己，在現實里交朋友。
當天蝎賦予自己游戲化的力量時，自己應該選擇保留自己說話的能力————至少，在表達心意上，就該按自己的意志來，而不是做選擇題一樣，選對話框里讓自己滿意的內容。
人生很困難，錯誤和扭曲的地方，確實比游戲里多，但也因此，去踐行正確的人生，才是唯一正確的活法。
自己錯了啊。
越來越多的眼淚，滴落在棋盤上。越來越多的錯誤行棋，出現在了棋局里。
“我是我這款游戲里————唯一的主宰。我始終相信，游戲里我可以編輯好結局，但————我從未自主選擇過人生的結局。”
“至少————該有那么一次，我要像個人，至少我該讓爸爸媽媽知道，我長大了，我不需要依賴游戲了。”
這些心緒，聞夕樹因為能力被禁用，無法通過精神彈幕查看。
但他從陸明軒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種勇氣。
聞夕樹默默地看著，沒有說話。
他在等待一個蛻變。
他知道，陸明軒一定可以做到。
“聞夕樹————謝謝你，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他渴望說出這句話來。
但說不出口，因為這不是陸明軒設定好的程序。
他有上千個文本可以選用，比如嘲諷聞夕樹，勸說聞夕樹，夸讚聞夕樹————
卻唯獨沒有想到，自己會感激聞夕樹。
陸明軒眼里的決意越來越濃，這一刻，他終於爆發出了一種捨我其誰的氣勢。
無限循環的摩天大樓，開始微微震顫。
那些“被教育”所扭曲的執念，因為新朋友的到來，因為新朋友那些振聾發聵的話語，徹底被瓦解。
“我————很感激你，聞夕樹，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陸明軒終於生硬的，用陸明軒這個身份，而非游戲家的身份，講出了這幾個字。
而為了說出這句話，他也付出了代價。
聞夕樹原本想要回應，他知道，自己或許真的，在程序設定的外面，打出了真正的結局。
可他猛然間怔住。
“對不起，我做錯了，我傷害了很多人————我會讓他們全部離開這里。”
陸明軒露出微笑。
聞夕樹看到了一段特殊的文字。
這是一段緊急生成的命令，是以開發日誌的方式呈現的。
簡單來說大概就是如下內容：《無限大廈》開發日誌·最終版開發者：陸明軒最后修改時間：年月日03：14
項目狀態：終止核心錯誤：我試圖用循環代替流逝，用永恆代替告別。
感謝所有玩家。
閃爍的字符開始慢慢消散。
“陸明軒————你干了什么？什么叫項目狀態終止？”聞夕樹大驚。
整個場景忽然開始晃動。
如果站在無限大樓外看，整棟樓都開始搖晃，似乎面臨塌毀。
“我————當了太久的“程序”，這次，我想做一個人。”
“我其實很早就看到了，我的結局，是被天蝎殺死，或者淪為新世界的工具。”
“我也嘗試過修改我的內容，但無論如何，都避免不了那樣的命運。”
“我總是抱怨，我的游戲為什么不管怎么操作，都只有一個結局————”
“現在我才明白，原來————原來是我自己捨棄了正確的做法。游戲沒有設計錯————但我錯了。”
聞夕樹還是那個問題：“他媽的，你到底做了什么，為什么你的狀態看上去不太對？”
是的，陸明軒的狀態看上去很糟糕。
他的身體呈現出像素化的閃爍，胳膊，眉眼，手掌，頭髮————時不時還會冒出一些看不懂的亂碼。
“我要重新變回人類————就得付出一些代價。”
“聞夕樹，我想了很久，我終於知道，我玩過的最好的游戲，是什么了——
“是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時光，是我與那些末日里渴望活著的人們，一起生活的時光————”
“我不能再經歷這一切，但你說的對，他們在我的回憶里，會永遠美好。”
大樓內部，凱莉，布魯斯·龍，英俊的哥布林————這些被聞夕樹打敗的npo
都變成了他們當初原本的樣子。
凱莉————或者說梅芙，她忽然感覺到所有限制自己行動的枷鎖消失。
所有游戲規則蕩然無存。
這一刻，她感到很開心。
但不知為何，看著那個忽然出現的開發日誌，看著陸明軒那句“感謝所有玩家，尤其是愿意陪我玩到最后的你”時，心里竟然有淡淡的哀傷感。
她知道，聞夕樹成功了，作為游戲玩家，聞夕樹打敗了塔頂的大魔王。
可是————這段日誌，是否說明了，大魔王也有大魔王的故事？
梅芙想要等待聞夕樹一起的，她可太想聽聞夕樹說說怎么打敗大魔王的。
以及好好感謝一番聞夕樹，但大樓一直在晃動。
梅芙預感到，這地方快沒了。
“見鬼，怎么和電影里一樣，打敗大魔王后，大魔王的魔窟也會跟著坍塌！
大廈震顫的越發厲害，梅芙知道，不能等了。
她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在逃離這里。
“不管了，那傢伙既然可以通關，肯定比我厲害多了，我在外面等他！”
無限大廈外。
安家兄弟驚訝的看著遠方。
確切來說，這一刻不止是安家兄弟，而是整個深城，都感受到了劇烈的震顫o
“真————真有人打敗了大廈的主人嗎？”安進承感到不可思議。
“哥，老胡！我看到老胡了！”
安佑玄也點點頭：“萬幸，老胡沒事。”
“不可思議，這大廈算是近期最詭異的東西了，有進無出，但忽然間就快塌毀了。哥，待會兒咱可得問問老胡，到底咋回事。”安進承滿臉興奮。
大廈里出來了許多人。
這些人有人很弱小，但也有人很強大，其中甚至有幾個紅房子。
無限大廈的坍塌，確實是最近深城最大的動靜。
大廈的燈光在不斷熄滅。
一層一層，仿佛一個個游戲小世界被刪除。
只有某一層，始終亮著光，但那光芒也不再穩定，而是不斷閃爍，像是將死之人最后的心電圖。
那是聞夕樹與陸明軒所在的層級。
“我這算是————徹底背叛了天蝎大人————”
“所以————我會付出一些代價。但我不后悔。”
陸明軒不斷像素化和亂碼化的軀體，已經無法站穩，他終於是跌倒，但很快被聞夕樹扶住。
死亡，終於要降臨到這個害怕離別的孩子身上。
聞夕樹沒有想到，這個真結局的代價是這樣的。
雖然任務就是殺死執念者，但聞夕樹已經做到了這一步，當然是渴望陸明軒能夠變得“正常”，而不是用死來抵消執念。
“不————不該是這樣的，天蝎這個王八蛋，這是什么霸王條款，把人變成游戲了，怎么變回來還得付出這種代價！”
“天蝎！給我滾出來！”
聞夕樹大聲吼著。
他其實心性已經很強大了，已經見過了太多末日里的苦命人。
甚至也暴力的，終結了許多執念的主人。
他不會輕易憐憫誰。但不知為何，這一次他還是感到了憤怒。
“不————不用了————我不想再變成游戲，我好不容易做出了決斷的。”
陸明軒艱難的笑了笑。
聞夕樹很想繼續與天蝎對話，他知道，天蝎一定可以與自己建立聯絡。
但陸明軒卻說道：“人生總有離別————我才接受這一點————你可別————.翻你自己的話。”
聞夕樹微微一怔。
陸明軒的聲音明顯變得虛弱：“我之前，始終只能看到————要么被天蝎大人利用，要么被新世界利用這兩種結局————”
“我不討厭天蝎大人，他給了我一段可能性。也讓我————經歷了我人生最精彩的一段游戲。”
“我這樣的人，本該在末日里默默無聲的死去的，但我也像個領袖一樣，救了很多人。”
“所以，天蝎大人不欠我。”
“只是————很遺憾，最后我還是沒能擺脫與大家離別的結局。”
“我沒有保護好他們，讓他們一個個被蠱惑。”
“對不起————大家，對不起————”
陸明軒似乎已經陷入了某種將死前的意識混亂。
“聞夕樹————他們會原諒我嗎？”陸明軒問到。
聞夕樹點點頭，心里生出些許無聲的悲傷。
“那就好————那就好————”
“謝謝你————至少，我打出了一個————天蝎大人意料之外的結局。”
“至少————我沒有做出更多的錯事，我————第一次做到這樣的事情。”
“我也交到了朋友，不靠對話框————”
“我，很厲害的吧。
陸明軒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輕得如同塵埃，他是一段強行終止的程序。
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完最后的告別。
他死了。
沒有冰冷的尸體，也沒有腐爛的氣息。
他就是一段————被刪除的數據。
當聞夕樹回過神的時候，懷里已經什么都沒有了。
懷里的那個男孩，終於做出了成長，靠著自己的言語，交到了人生中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朋友。
聞夕樹忽然有些后悔，也許自己不該接這一單任務。
也許自己不該喚醒一個逃避孤獨的人。
大樓開始塌毀，徹底的塌毀，既然游戲的主人消失了，這大樓自然也會慢慢崩塌。
按理說也會像是數據消失一樣，徹底化為烏有。只不過因為各個層級不是同時消失，這導致很多地方承重結構消失了，呈現出了一場逼近現實的物理崩塌。
許久許久以后，聞夕樹的身影不再是站在大廈的某一層。
他出現在了大廈的底部。
那棟無限高的大廈，已經消失了。
聞夕樹忽然想起來，在自己的旅途里，他改變過許多人的人生軌跡，阻止過許多悲劇。
但也有失手的時候，有一個人，和此刻的陸明軒一樣，無法被拯救。
那就是風城的約翰利昂。
約翰將自己變成了游戲，那個結局很浪漫，可實際是，風城的現實里，不會再有約翰這個人。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凌晨四點的深城，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霓虹閃爍。
他的腳下也不是昔日繁華的街道，而是一座廢墟。
看著廢墟，看著那些遠處的黑房子與紅房子————
他知道，這里還藏著太多故事。他要變得更強，才能讓這些故事，不再以遺憾的方式落幕。
聞夕樹知道自己該離開了，該去找天蝎討要好處，或者找到麒麟座，要豐厚的獎勵。
他想要讓自己思考一些別的————歡樂的東西。但他的腦海里，總是會浮現陸明軒最后的“開發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