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怨恨,都是被輕易的勾起。
在極度的情緒里,整容家腦海里飄出的精神彈幕,卻並未有多少是渴望殺死聞夕樹的。
而是浮現出了一連串的為什么。
聞夕樹迅速的朝著暴露了彈幕的整容家奔襲而去。
極限一踢發動!
聞夕樹宛若利刃一般。
但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整容家依然能夠躲避聞夕樹的進攻。
就在聞夕樹即將觸碰到整容家時,整容家再次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只不過呈現在聞夕樹眼里的,始終是“聞夕樹”自己。
當然,由於整容家的情緒極其不穩定,“聞夕樹”們的臉,都呈現出蠕動的狀態。
醫生護士乃至病人們都嚇傻了。他們開始四散逃離。
“他們因為你的臉,被嚇到了,你也是丑八怪!”
整容家試圖還擊。
聞夕樹毫不在意:“啊對對對,可是我有人愛,你有人愛么?”
“你還分得清,大家接近你,是奔著好看的臉,還是人么?”
“哦不對,你分得清,畢竟,你再好看,也沒有人愛你。”
聞夕樹知道,自己不丑。你對吳彥祖說他丑,他一笑而過。
但你說吳彥祖演技不行,他可能就要跟你辯駁辯駁了。
聞夕樹壓根不在意整容家對自己的長相攻擊。
他就逮著一個點—一你沒有人愛,瘋狂進攻。
聞夕樹也沒有想到,破防到了這般程度后,對方居然還能躲開自己的攻擊。
不過聞夕樹也並非全然為了擊殺目標。
他以迅雷之勢攻擊,一方面也是為了獲取彈幕。
在觸碰到彈幕的瞬間,大量的記憶涌現。
這一刻,整容家的神秘外衣,被徹底扒開。
既然對方還能躲避自己的進攻,說明自己雖然罵痛了對方,但還沒有罵到對方崩潰。
還需要更深層次的,最好是結合過去真正經歷的事情,來徹底將其誅心。
這也是聞夕樹觸碰彈幕的原因。
整容家的名字,叫車永易。
出生在還算富裕的家庭,算不上財閥,但父母也是中產。
他是家里的老三,老大老二都是姐姐。
老四則是個弟弟。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組合。
在聞夕樹獲取到這段記憶的時候,大概就曉得了什么情況。
第一胎,女兒。為什么不是男孩子呢?
要個第二胎吧。第二胎,還是女兒,心有不甘,一定要生個男孩兒出來。
第三胎車永易誕生了。
但偏偏,車永易長得很丑。
右臉從觀骨到下顎,有一塊深紫色、凹凸不平的巨大血管瘤,形狀像一只趴著的毒蜘蛛。
左眼因神經壓迫而輕微斜視,眨眼頻率異於常人。
這並非簡單的“丑”,而是一種會引發他人本能生理不適的“異形感”。
這個孩子誕生的那一天,接生的護士嚇得手哆嗦,險些摔了他。
剛剛生產完的母親,看到了自己孩子的樣子,直接昏了過去。
后面幾經確定,發現確實沒有抱錯,確實是自己的孩子后————
車家夫婦無可奈何的接受了。
於是又有了第四胎,希望能生一個正常的男孩。
這一次,他們總算計劃沒有落空。
在車永易的童年階段,父母從不叫他本名,但弟弟乃至姐姐們不一樣。
父母對他的稱呼,很直接,叫丑東西。
作為一個愛面子的中產,父親車宇泰,以前就因為兩個女兒學習不好,經常被迫忍受同事和朋友對著自己炫耀。
他始終覺得,女兒成績不好,就是因為女孩子笨,不如男孩子。
這種愚昧的觀點,導致他渴望生個男孩。
但偏偏,第三個孩子,是如此丑陋的怪物。
如此丑陋,自然是沒有繼承自己的優秀基因。
自然也讓自己淪為了笑柄。所以他直接管車永易叫丑東西。
雖然看不上女兒,但倆女兒畢竟是小棉襖,而老四則因為老三,被襯托的像個天使。
所以車宇泰非常喜歡其他三個孩子。
車永易經常聽到爸爸管弟弟叫永秀,但卻從未聽到過“永易”兩個字。
甚至,全名也很少出現。只有老師會喊他的全名。
姐姐和弟弟則喊他:蜘蛛。
蜘蛛也是他在學校的外號。或者叫蜘蛛臉,蜘蛛怪。
他的“房間”是雜物間改造的,只有一扇對著鄰居家墻壁的高窗。
雜物室自然是終年昏暗。家里來客時,他會被反鎖在內,耳邊是外面客廳的歡聲笑語。
飯菜由母親從門縫下塞入。
這樣的經歷,讓他在童年感覺自己的確————像個怪物。
他也知道,自己為何被這樣對待。
丑陋。
因為他有一張極為丑陋的臉。
原本屬於弟弟的寵愛,都該是自己的,如果弟弟死了就好了。
如果弟弟的臉,能夠長在自己身上,一切都很美好。
他如此記恨著。
在聞夕樹看到的記憶里,還有過因為丑陋而差別對待的問題。
七歲時,姐姐的玩具不見了。全家第一時間認定是他“因嫉妒而偷竊”。
父親將他拖到客廳,當著弟弟和來訪親戚的面,逼迫他跪下,扒開他的衣領和口袋搜查。
“你這張臉已經夠丟人了,心也這么臟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將車永易的靈魂,反覆擊穿。
最終娃娃在沙發縫找到,但無人向他道歉。
母親只是紅著眼眶把他拉回雜物間,低聲說:“你就不能——少惹點麻煩嗎?”
原來長得丑,就是壞的,哪怕沒有做壞事,也不重要。
只要長得丑,就該承受各種惡意。
那一天,車永易在雜物間哭了很久,昏暗的房間里,他的指甲用力的嵌入了自己的血肉里。
他很想將這張臉撕下來。
“我要是有一張好看的臉————他們一定會愛我的吧?”
家庭里,車永易得不到關愛,在家庭之外也是如此。
老師安排座位時,會“自然”地讓他獨自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美其名曰“不影響其他同學”。
集體照時,他被安排在隊伍最邊緣,且照片洗出來后,他的部分常常被刻意剪掉或涂黑。
課間,男生們發明了名為“避開蜘蛛”的游戲。
規則是任何碰到他身體哪怕衣角的人,都會被視為“被污染”。
這導致他如瘟疫般被隔離。但他也接受這個游戲,從未和任何人抗議過。
因為只有這樣,他覺得自己才是這里的一份子。
才覺得自己好像有存在的價值。大家因為我而發明了這個游戲————
我不是怪物,我也在和他們玩游戲。
如果有了更丑的人,更丑的人就會當是那只新的蜘蛛。
自己就能加入他們了。
他是這么想的,但現實里,大家對那張臉的惡意,遠不止如此。
體育課換衣服時,總有人偷走他的衣服,讓他裹著毛巾在更衣室角落等到所有人離開。
惡意不斷堆積,但車永易也習慣了惡意。
他只是不斷加深一個印象,我變得好看了,大家就會愛我。
我變得丑了,我就是罪惡。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大家沒有錯,我也沒有錯。
真正讓車永易受到傷害的,是一次善意。
十四歲的時候,學校組織觀看一部關於“勇氣與內在美”的電影。
觀影后,老師讓同學們發表感想。
一個平時就喜歡嘲諷車永易的男生主動舉手,指著他說:“老師,我覺得他就很有內在美”,雖然他長得——嗯,但我們不應該歧視他,應該多幫助他!”
全班響起附和的笑聲和掌聲。老師讚許地點頭。
車永易坐在角落里,渾身冰冷。
就算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長得丑就活該遭受惡意,就算一次次強迫自己去接受這一切————
可面對此刻此起彼伏的笑聲和掌聲,屈辱的眼淚還是不斷的落下。
他意識到,自己甚至成為了他人展示“道德優越感”的工具。
他的痛苦,是別人用來妝點自己善良的飾品。
美貌是特權,而丑陋,連痛苦都是廉價的、可供消費的。
丑的人————甚至不配接受善意。
因為這些善意,都是扭曲的,帶著優越感的。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整整十六年。
在塑造性格的,孩提時代,少年時代————
車永易感受到“外在”的巨大威力。
他的人生,卻在十六歲后,迎來了一次轉折。
他整容了。
並非家庭良心發現,而是一次意外。父親的公司需要樹立“關愛殘障”的社會形象。
於是選中了車永易作為“慈善治療案例”,費用由公司基金會和某整形醫院承擔。
整個過程被包裝成一場感人至深的“企業社會責任秀”。
不管初衷如何,車永易進入了整容機構,那張丑陋的臉,終於要離開他了。
手術極其痛苦且漫長,分多次進行。雷射灼燒、皮膚移植、骨骼微調————每次術后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腫脹和禁食。
但支撐他的是醫院宣傳冊上“術后效果模擬圖”上那張平凡、乾凈、毫無特色的臉。
對他而言,那張普通不過的臉,簡直就是天使的面容。
當最后一道紗布揭開,他看到鏡子里那張陌生的、略顯僵硬但絕對“正常”的臉時——
車永易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虛脫的寧靜。他終於看起來像“一個人”了。
“爸爸媽媽,現在————你們會愛我了嗎?”
人生終於是發生變化了。
顏值的改變,讓車永易感受到了很多新的東西一第一次走進便利店,店員對他微笑說“歡迎光臨”。他愣在原地,幾乎落淚。
因為以前店員看到他,會立刻移開視線或皺起眉頭。
進入公交車,他有了“座位權”。以前他坐下,旁邊的人會立刻起身或挪到最遠。
現在,他可以安然坐在任何位置,甚至偶爾有學生擠在他旁邊。
生活變好了么?
沒有,因為一切也就僅僅如此了。
回到學校,車永易被一群人圍觀,大家起鬨:“丑八怪變成正常人了。”
“什么丑八怪,叫整容怪。”
“整容了都只能做到這樣————得是多丑啊。”
原來,一切都有了路徑依賴。
大家已經習慣去侮辱他了。
家里也一樣。
弟弟車永秀,似乎也明白一點—是因為丑八怪太丑,所以才有了自己。
一個不能一碗水端平的父母,勢必會讓兒女們感到不幸福。
弟弟車永秀本該是被偏愛的,但也因為被偏愛,害怕這種偏愛消失。
當哥哥變得正常后,他開始感到恐懼,恐懼又讓他變得憤怒。
憤怒驅使他對車永易越發過分。就像談戀愛的過程里,有些人因為缺乏安全感,會反覆測試自己的伴侶是否愛自己。
弟弟也一樣,他會變本加厲的欺負自己的哥哥,看父母的反應。
“我不要跟這個整容怪一起吃飯!”
“我不要!”
於是這個時候,父母開始哄弟弟。
只有車永易,不停的扒飯,苦澀的眼淚不斷滴落,屈辱和怨恨,都被碗擋住了。
一切都沒有變。
他還是住在雜物室里,還是不被家里人喜歡。
大家還是不叫他的名字。
他渴望聽到永易兩個字,來自父親,或者母親————哪怕兄弟姐妹也好。
但是沒有聽到這樣的稱呼。
有一次,他在大街上,忽然攔住了一個路人,他想要路人叫出自己的名字。
他甚至給了錢。
可路人只是逃離了他,覺得他是一個瘋子。
他癲狂的笑著,然后又歇斯底里的哭泣。
但總歸,他收拾好了心情,想要重新生活。
等我長大些————我去到一個沒有人知道我的地方,我就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到時候,大家就不會知道我整容了。
如果這里的人不愛我,那就逃離這里,逃離薺城,去一座有人愛我的城市活下去。
車永易這么想著————
可命運,並沒有放過他。
移植的皮膚開始出現持續的排異反應。局部顏色變深、發癢,細微的疤痕開始增生。
醫生告訴他需要持續用藥和觀察,但效果不保證。
家庭和企業贊助的熱情早已消退,無人再關心他的后續。
異反應加劇,他的臉變得比手術前更可怕—一新舊疤痕交織,顏色斑駁,像一張破碎后又胡亂縫合的地圖。
他不得不再次戴上口罩和帽子。一次在電車上,一個小孩指著他露出的疤痕部分尖叫:“媽媽!怪物!”
周圍人投來熟悉又刺人的目光。
那一刻,那些目光仿佛聚光燈一樣,打在了車永易臉上。
車永易仿佛看到了一場盛大的幻覺。
無數觀眾圍繞著舞臺在吶喊。
然后聚光燈落在他身上,他是無數人眼里的焦點。
所有人都用嘲弄的,充滿惡意的目光看著他,然后喧囂著:“怪物!怪物!有罪!有罪!”
美即正義,丑即邪惡。
在短暫的體驗了正常人的臉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地獄。
再往后的記憶,已經沒有必要窺探了。
聞夕樹知道,塑造人性的那些年里,這些經歷,已經徹底毀掉了整容家。
“如果你知道我經歷過什么,你就會明白,我在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我的出現,拯救了無數人!”
“這個世界就不該有丑陋的東西!丑就是罪惡,我在消滅罪惡,聞夕樹,你知道嗎!我在消滅罪惡。”
再一次,整容家利用身體切換,從容避開了聞夕樹的進攻。
他甚至注意到了:“你弄了一個影子,對嗎?”
“你以為我看不到么?我說過,我不僅僅擁有改變人外貌的能力!”
因為過於在意外界的看法,過於關注他人對自己的態度,這份敏感,讓整容家不止被一個序列選中。
他還有強大的感知力,和完全不輸給紅房子級別的動態觀察能力。
誠然,他速度很慢,比不上聞夕樹。但他念頭轉動,就能切換身體。
聞夕樹再快,也快不過整容家的念頭。
除非,不斷的干預他的思想,讓他做出錯誤的判斷。
攻守還在繼續。
“我要殺了他!來幫我殺了他!聞夕樹,這個孩子的父親,是一個錯誤!”
又一次,聞夕樹攻擊整容家,但整容家變成了那個孩子的父親。
聞夕樹嘴里不斷說著整容家最痛的經歷。
“丑八怪,你父母賦予你的名字,還真是精準。”
“蜘蛛怪,你這樣躲我,我可就沒辦法被污染了。”
“即便戴著口罩,也會被認出怪物,真可悲啊。”
“擁有了正常的臉,父母還是不愛你,弟弟更討厭你了,你覺得這真的是臉的問題?”
這些話語,讓整容家痛苦不堪,但偏偏————
就是無法殺死整容家。
聞夕樹始終無法讓整容家真的崩潰。
他確實言語破防了整容家,但也只能做到讓整容家暴怒。
還不夠,還不夠,遠遠不夠。
要讓對方徹底陷入呆滯,才能一擊斃命。
這些言語雖然能破防整容家,可整容家從小到大,也聽了無數遍不是么?
這一瞬間,聞夕樹似乎終於想到了答案。
只有一個詞,整容家從未聽過。
“還在掙扎么,這個世界錯了啊,你在錯誤的環境下,得出了對世界錯誤的認知。”
“別再堅持了————”
“永易。”
最后兩個字,像是一記沉重的悶錘,讓原本還想還擊的整容家,忽然間呆住。
這個名字,讓他整個人安靜下來。
他仿佛看到了————
在一個和諧的家庭里,在那有陽光透過窗戶,完全不會昏暗的房間里————
爸爸媽媽溫柔看著他:“永易,我們愛你啊。”
一把利刃,將那副畫面擊碎。
畫面里的一切,如夢幻泡影一般消失。
無數惡毒的語言,讓他憤怒,卻終究可以承受。
唯有那兩個從未聽到的字,讓他陷入了最大的危險里。
影子與聞夕樹,一前一后,一個刺穿了整容家的腹部,一個刺穿了整容家的心臟。
這一刻,整容家看著聞夕樹,他有些茫然。
所有的怨毒,都消失了。
他甚至沒有憤怒,只是遺憾————
那一刻,是那么的短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