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見再度求見皇帝。
再次立于那扇象征著帝國至高權柄的宮門之前。
兩旁的金甲門神依舊如同雕塑,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他們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刮過高見的身體.
高見對此視若無睹,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身形如岳峙淵渟,氣息內斂到了極致,仿佛與周遭肅穆的環境融為一體。
他沒有釋放任何氣勢,也沒有流露出絲毫急切,只是安靜地等待.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不多時,宮門內傳來一陣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
一個面白無須、眼神渾濁的老太監再次出現,他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仿佛只是這深宮中的一個影子。
他走到高見面前,微微躬身,用那特有的、帶著一絲陰柔尖細卻又異常清晰的嗓音宣道:
“皇上有旨,宣高見覲見——”
聲音在空曠的宮門前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高見微微頷首,穿過那個地方,沒有多言,跟隨著老太監,再次踏入了那座深邃如巨獸之口的皇宮。
與上次一般無二,又是一套繁復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流程。
穿過一重又一重巍峨的殿宇,走過一條又一條回環曲折的廊廡,經過無數明暗崗哨的審視。
這里的空間感再次變得混亂而詭異,仿佛每一步踏出,都并非在尋常的宮殿中行走,而是穿梭于某種以現實為基礎、卻又超脫其外的玄妙陣法或者說…領域之中。
終于,在經歷了仿佛漫無目的的跋涉后,眼前豁然開朗。
他又來到了那座熟悉的、空曠得令人心慌的大殿。
而幾乎在踏入大殿的瞬間,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再次將他包裹——
“活天”的空氣。
每一次吸氣,都仿佛能感受到無數細微的、歡欣雀躍的氣息順著鼻腔涌入肺腑,融入四肢百骸。
它們并非死物,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精靈,主動地滋養著他的肉身,體內的氣血在這股“活”性的浸潤下,似乎變得更加靈動而富有生機,連之前與假冒元律交手留下的些許暗傷,都在以一種緩慢但清晰可辨的速度被修復、撫平。
大殿的盡頭,那片無邊的黑暗依舊深邃。
隱約可見那道巍峨的身影,依舊端坐在那仿佛承載著整個帝國重量的龍椅之上,隱沒在陰影之中,只有模糊的輪廓,散發著如同星空般浩瀚而寂寥的氣息。
高見站定,望向那片黑暗。
他知道,皇帝就在那里。
而這一次,他帶來的,不再是試探,而是決意打破僵局的鋒芒。
空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聲音的大殿內,唯有“活天”那蘊含著奇異生機的氣息在無聲流淌。黑暗的盡頭,那道巍峨的身影似乎動了一下,低沉而帶著一絲回音的話語傳來,打破了沉寂:
“愛卿,考慮的如何了?”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尋常小事。
高見立于殿下,周身沐浴在那玄妙的“活天”氣息之中,臉上卻不見絲毫拘謹或惶恐,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陛下說笑了,”他語氣輕松,仿佛在與老友閑聊,“從來就沒有什么考慮,只不過是回去休養一下,穩固修為罷了。”他將皇帝那隱含招攬意味的“考慮”,輕描淡寫地歸結為個人的修行需要,既未直接拒絕,也未順勢接受,巧妙地維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哈哈哈…”黑暗中的皇帝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在大殿中回蕩,竟引得周遭的氣息也隨之微微波動,“好,朕就喜歡和你這種人說話,看起來,朕之前對你的評價是錯的。”
高見眉頭微挑,適當地流露出好奇:“哦?敢問陛下之前是怎么評價我的?”
皇帝并未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良久,那帶著回音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你是一顆梅樹。”
梅樹?
高見心中微動,“此言怎解?”
他如此追問。
“梅蘭竹菊,有風骨,可遠觀,清香撲鼻,令人心折。”皇帝的聲音平緩,如同在品評一幅古畫,“然,其枝干曲折,多奇崛,少堂正。可用以點綴園林,陶冶性情,賞其風姿,品其幽香。但——”
他話語一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不可為棟梁。”
不可為棟梁。
梅花傲雪凌霜,于寒冬中綻放,象征著不屈的品格與孤高的氣節,花朵幽香清逸,適合欣賞,但若太過靠近,或許會因其孤高冷峻而顯得疏離。
但是,棟梁承受重壓而不折。梅花雖美,其枝干卻多曲折奇崛,不夠筆直粗壯,難以作為構建廟堂的核心支柱。高見雖有才能,但性情過于孤直銳利,承擔不起“棟梁”之責。
風骨有余,而堂正不足;可欣賞,可利用,甚至可借其“清香”以自飾,但其本性中的“奇崛”、“曲折”與不受掌控的“凌寒獨放”,注定了他無法成為支撐帝國廟堂的、規整而可靠的“棟梁之材”。
高見聽完,臉上笑容不變,仿佛這尖銳的評價并未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他反而順著話頭,饒有興致地又問:“原來如此。那在陛下心中,何為國之所依,真正的棟梁呢?”
黑暗中的皇帝似乎輕笑了一聲,答案脫口而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熟悉的李尚書,李騶方,他不正是國之棟梁嗎?”
李騶方!
皇帝竟如此直接地點出了他的名字,并且給予了“棟梁”的評價。
高見聽著皇帝對李騶方的肯定,臉上并未露出欽佩或認同,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失望。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某種質疑:
“李尚書那樣,就算是棟梁嗎?”這話問得有些失禮。
黑暗中的皇帝并未動怒,反而耐心解釋:“你與他共事過,應該知曉。若無他在朝中不斷斡旋,平衡各方,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該猖獗到何等地步?正是李尚書嘔心瀝血,明里暗里不斷打壓、分化,朝廷的權威,朕的意志,才能夠一直勉強壓制住世家,維持這表面的平衡與秩序啊。”
高見沉默了一下,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他回想起與李騶方合作的伊始。正是這位李尚書為了打擊、削弱這些地方豪強,選中了當時嶄露頭角、行事無忌又與世家有怨的高見作為棋子與利刃。
李騶方的目標明確而堅定:壓制世家,削弱地方勢力,加強中央集權,將所有的權力收歸于神都,收歸于皇座之上的皇帝。
這份理想與努力,高見是清楚的。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這一切的宏圖,都因為皇帝自身那詭異的狀態——“怪病”,或者說與現世“陰陽兩隔”的困境——而顯得事倍功半,甚至有些悲壯的徒勞。
如今的皇帝,空有至高權柄的名號,卻無法頻繁臨朝,無法以絕對的權威震懾四方,只能如同一個象征,深居在這被“活天”籠罩的宮殿深處。皇權的力量,因此而大打折扣。
但縱然在如此不利的局面下,李騶方依舊憑借其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堅定的信念,使得世家勢力在這八百年間未能徹底泛濫成災。他確實扮演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堪稱“棟梁”的角色,在支撐著這個龐大帝國不至于從內部徹底崩壞。
理清了這一切,高見抬起頭,目光仿佛要穿透那片濃郁的黑暗,直視龍椅上的身影,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所以,陛下,你是希望…我成為另一個‘棟梁’嗎?”
短暫的寂靜。
隨即,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直接,甚至隱含著不易察覺的急切:“是。你之前那一刀,讓朕的病…好了一絲。”他坦然承認了高見那一刀,對他產生了微妙而積極的影響,“所以,愛卿…”
皇帝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力量與期待,緩緩問出了那個他真正關心的問題:
“你有什么辦法,能讓我完全好起來呢?”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氣息仿佛都為之凝滯。
皇帝將自己的“病”,這困擾他乃至影響整個帝國格局的癥結,擺在了高見面前。
聽見了皇帝的問題,高見臉上淡淡的笑容依舊未散,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有。”
黑暗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怎么做。”皇帝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迫切。
高見不疾不徐地說道:“法子倒也簡單。那便是讓我在陛下身上,留下刀傷,不止之前那一道,要很多很多。”他話語平淡,內容卻驚世駭俗,“受的傷越是沉重,維系存在的力量就越是強大。”
他話鋒一轉,點出了這方法的殘酷之處:“那樣的話,等陛下的‘病’好之日,恐怕陛下自身也會因這持續存在的道傷而重傷垂死。而且,這傷口絕不能愈合,一旦愈合,聯系減弱,那病癥便會立刻卷土重來。”他隱去了銹刀的,只以“刀傷”和“聯系”代之,但意思明確,這是飲鴆止渴,以持續性的傷害來換取暫時的“正常”。
這本質上,是利用銹刀斬出的、難以愈合的傷口所附帶的“因果”聯系,強行將皇帝的存在更緊密地錨定在現世,對抗那將其拖向“陰陽兩隔”狀態的力量,用銹刀的位格來代替存在的聯系。
但代價是,皇帝將永遠帶著許多道來自高見、來自銹刀的“枷鎖”與“創傷”。
“朕要的是根治!”皇帝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聲音中帶著怒意與不甘。
身為帝王,豈能容忍自身性命與狀態受制于永不愈合的傷口?
高見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黑暗。他給出了方法,接不接受,是皇帝自己的選擇。
但下一刻,那片黑暗中洶涌的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皇帝顯然是意識到了什么。
是了,根治或許遙不可及,但…恢復部分自由呢?與其在這深宮中如同幽魂般困守,不如先奪回一部分主動權!哪怕帶著枷鎖,只要能夠重新行走于陽光之下,重新執掌那被擱置已久的權柄,眼前的代價,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黑暗中,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復了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決斷:“這樣…也行。”他做出了妥協,“不必完全根治,先將朕的狀態,恢復到五成左右,如何?讓朕足以臨朝理政。至于后續…再慢慢想辦法。”
高見微微躬身:“樂意效勞。”
交易,在此刻達成。
隨即,皇帝精神似乎為之一振,沉聲喝道:“來人!”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大殿之中,單膝跪地。來人面白無須,眼神銳利如鷹,氣息內斂而精悍,正是宮中深藏不露的高手太監。
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久違的、屬于帝王的威嚴與力量,清晰地吩咐道:
“傳朕旨意,通曉各部,準備朝儀——”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如同金石交擊,擲地有聲:
“明日,朕要上朝!”
那跪地的太監猛地抬起頭,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甚至連宮中嚴苛的禮儀都瞬間忘卻!
上朝?!?
皇帝身染怪病,與現世“陰陽兩隔”這么多年,深居簡出,幾乎從未公開露面,更別提舉行大朝會了!如今,竟然…竟然要上朝了!?
這消息一旦傳出,將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整個神都的上空!足以讓所有蟄伏的勢力、所有觀望的目光,都為之劇烈震動!
太監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深深俯首,用帶著激動顫抖的聲音應道:
“奴婢…遵旨!”
整個皇宮都動彈了起來。
旨意被傳出,命令被發布,皇宮內眾多塵封的禮器也被動用,消息也迅速傳到群臣的耳朵之中!
這一夜,皇宮深處傳來的旨意,注定將改變神都的格局。而高見,便是那個親手推開變革之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