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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以命換命

熊貓書庫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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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瑟樓安靜下來,原本無人喂食的錦鯉已經散去,如今卻不知是被燈火還是詩詞重新吸引至明瑟樓外的廣池中。

  賓客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梅花渡時隔多日,竟在中秋之夜拿出一首足以力壓京城的詞作。

  明瑟樓長久的寂靜中,齊昭寧身邊傳來啜泣聲。

  她轉頭看去,赫然是齊昭云低頭以袖掩面,眼淚一顆一顆落在桌案上。

  齊賢書看了一眼自家女兒,輕嘆一聲:“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寫盡離愁別緒,寫盡相思惆悵,往后中秋詩詞便只有這一首,世人不會再記住別的了。再有人提筆寫中秋月圓時想起這首水調歌頭,便會高山仰止、索然無味。”

  京城一年上千場文會,今日齊家一場,明日徐家一場,彼此寫詩多是以詩助酒興,還少有人一詩壓全場。

  齊斟悟苦笑:“這武襄縣男是與文會過不去么?當初他與無齋第二次辯經,便借著無齋的口說文會是以俗覆真,搞得全京城有大半個月沒人敢辦文會,生怕被說是俗人俗物。如今又扔出這么一首詩…原本齊家今夜也準備了詩鐘,打算酒興正酣時吟詩作賦。可如今一首水調歌頭懸在頭頂,誰還愿提筆獻丑?不寫也罷。”

  齊賢書聽兒子抱怨,倒是灑脫些:“無妨,今日可不止我齊家一家遭殃,他這晚報應該已經送去全京城各個角落了,這會兒徐家、李家、周家…估摸著都捧著這首詞面面相覷呢,今夜誰也別想吟詩作賦了,踏踏實實飲酒吧。”

  當初陳跡勸袍哥不要與文遠書局斗氣,彼此來這世間走一遭,不如做些更有意義的事。但袍哥堅持要再寫一首,也只寫一首。只因這首若是不寫出來,怕是連覺都睡不好。

  此時,楊仲拿著晚報,看著水調歌頭的落款低聲道:“陳沖絕筆…有如此詩才,怎就絕筆了呢?”

  能寫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能寫出“水調歌頭”的人竟就這么絕筆了,匪夷所思。

  袁望忽然說道:“許是不屑于再寫詩了吧。”

  楊仲疑惑:“不屑?”

  袁望笑著說道:“如武襄縣男不愿與我等打擂臺一樣,梅花渡這些時日所做之事,只為‘經世濟民’這四個字。諸位還不知道吧,如今還有人在市面上高價求購梅花渡往日的報紙來著。”

  楊仲更疑惑了:“高價求購?”

  袁望翻到第三版,指著報紙解釋道:“有商賈照著晨報所言制出了肥皂,果然手上污穢油膩一洗便干干凈凈。還有商賈照著晨報教的制出蜂窩煤,再有一個月天便要冷了,好多百姓采買,許多胡同里把蜂窩煤摞得像小山一樣。張拙張大人也采納了土肥的法子,正要往京畿之地、魯州、冀州推行…這可都是商機。昨日便有一位剛從金陵來的商賈聞聽此事,立刻在琉璃廠高價求購往日報紙,等收到報紙后,連生意都不做了,連夜返回金陵。”

  楊仲遲疑:“晨報上刊載的那些新奇玩意兒,都有用?”

  袁望摸了摸下巴:“諸位還不知道吧,水泥這玩意,也是武襄縣男在洛城搞出來的。這東西出現可有陣子了,我袁家新修葺房屋便用了此物,又結實又省事。如今市面上不好買,也是因為朝廷采購用于城墻修繕,原本三年才能修好的固原城墻,據說半年便修好了…咱京城東邊的城墻,也是用此物修的。”

  此時,一位戶部官吏打量了一眼首坐上的陳閣老,而后高聲道:“每年戶部用于修補城墻,要撥出幾十萬兩白銀用于采買糯米、石灰等物,遇戰事吃緊,便會鬧得許多地方斷糧,餓殍遍野。如今單這一項,便能省去三十萬兩白銀。”

  戶部官吏繼續說道:“此外,若用糯米需得三年才能牢固的城墻,如今一個月便能牢不可破。諸位還記不記得,嘉寧二十五年景朝來犯,便是趁我崇禮關十二連城的酉金關城墻重新修葺、城墻不穩,這才僥幸被他們一小撮精銳殺進了關內。在下敢說,有了此物,我朝往后絕不會重蹈覆轍。”

  經世濟民,與這四個字相比,中秋詩詞便顯得無足輕重了。

  夜宴賓客們現在再回想“陳沖絕筆”這四個字,就像是一種無聲的譏諷與奚落:你要比中秋詩詞,可我覺得詩詞雖好,卻不能解決百姓溫飽,所以你自寫你的詩,我自做我的經世濟民。

  可后來你又說我是拿不出詩詞才做的這些事,那我便讓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詩詞。讓你看一眼之后,我便繼續去做更重要的事了。

  我不會再寫詩了,你也不要再來糾纏。

  此時,陳閣老緩緩舉杯,轉頭看向齊閣老,慢悠悠說道:“小孩子之間胡鬧,莫傷了齊陳兩家情誼。陳跡尚且年輕,做事有欠考慮,但心是好的。”

  齊閣老端起酒杯,緩聲道:“昭寧,往后莫要再胡鬧了,馬上該成家的人了,也該收收性子。諸位,正值中秋月圓之夜,請共舉美酒。”

  賓客們知道,齊陳兩家的事便算是過去了,齊閣老對陳跡這位孫女婿很滿意,婚約不變。

  可奇怪了,陳跡今晚去哪了?

  此時此刻,陳跡正跟在白龍身后穿過寂靜的宮道,來到解煩樓下。

  解煩樓外值守的密諜見白龍來,立刻轉身上樓稟報。

  片刻后,山牛的身影從解煩樓黑暗的陰影中慢慢浮現,對方過于高大,以至于站在樓內,陳跡竟只能看到對方半張臉,鼻梁以上都遮掩在門楣之后。

  山牛側身讓開:“上去吧,內相這會兒有空。”

  白龍從山牛身邊走過,領著陳跡拾級而上,解煩樓依舊是松香、書香、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只聞一下便能叫人心神鎮定下來。

  來到頂樓,白龍敲響房門:“內相大人。”

  門內響起沙啞的聲音:“進來吧。”

  白龍推門而入,陳跡這一次透過屏風看見,那個模糊的身影沒再坐在桌案后,而是孤零零站在窗邊,看著遠處奉先殿的燈火輝煌與喧鬧,寧帝正在奉先殿宴請安南使臣。

  白龍沒急著開口說話,陳跡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卻忽然聽見內相說道:“不知馮文正今日有沒有月餅吃?”

  陳跡愕然。

  他此時才注意到,今日房間內八扇窗戶都是開著的,能眺望中秋京城的萬家燈火。

  內相坐回桌案后,慢條斯理道:“你們知不知道,宴請番邦使臣亦有規矩。于我朝有功的、國力最強的,可在規格最高的奉先殿;最親順的,則在西苑以示恩寵;不怎么親順的,或是國力不怎么樣的,則在麟德殿。”

  陳跡沒有接話,也不知內相為何提及此事。

  內相慢悠悠說道:“原本安南王只能去麟德殿,如今他賭上國運,坐在了奉先殿里。他既然能坐進奉先殿,那他提個小小的和親請求,陛下自然不會拒絕。”

  陳跡面色一沉。

  內相靠在椅背上,似是正透過屏風打量陳跡:“安南王擒了暹羅王來,才坐進奉先殿里求我朝和親。武襄縣男,你又帶了什么來我解煩樓,求我幫你救白鯉郡主?”

  陳跡神色肅然,拱手道:“回稟內相,卑職可獻上治世之良方,使糧田畝產翻倍。”

  內相不置可否。

  沉默許久后,陳跡再次說道:“卑職可獻上改良火器之法,使我朝火銃、火炮無堅不摧、攻無不破。”

  內相依舊不置可否。

  陳跡咬咬牙,硬著頭皮說道:“卑職可紓解鹽引之弊,以奇法充盈國庫與內帑。”

  這一次,內相忽然笑了起來:“你啊你,倒是藏了不少東西,如今竟不管不顧,一下子全掏出來了。”

  陳跡沉聲道:“白鯉郡主不曾參與靖王府謀逆一事,還請內相出手相助,還她自由之身。”

  可內相并不心動,只隨口道:“紫禁城有紫禁城的規矩,我解煩樓也有我解煩樓的規矩。在這解煩樓里,錢可以買到官、買到權,但買命,只能用命。”

  陳跡毫不遲疑:“大人想殺誰?”

  內相笑了笑:“去把漕幫韓童給我帶來,用他的命,換白鯉郡主的命。”

  陳跡怔在原地。

  韓童?那是白鯉的親生父親。他怎么也沒想到,對方竟會讓他用韓童換白鯉。

  內相見他遲疑,漫不經心道:“怎么,辦不到?”

  陳跡沉默片刻,最終躬身道:“回稟內相,辦得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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