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
陳跡沿著長安大街往東走去,只覺今日陽光格外毒辣、燥熱,樹梢上的蟬鳴聲吱吱吱叫個不停。
一路上,各家酒肆門前支起木板,上面寫著自家售賣的月餅種類。酒肆內,一包包月餅用油紙包裹著摞成小山,油紙外還有一方紅紙,格外喜慶。
可陳跡顧不上過中秋節了。
他來到東江米巷外的早餐鋪子里,點了一碗小米粥與兩只薺菜包子。
他一邊低頭喝粥,一邊用余光打量著會同館外來來往往的行人,心中盤算著刺殺安南使臣的勝算。
這世間,所有解決麻煩的方法里,殺人是最簡單的。
暗殺則是所有殺人的方法里,最簡單的。
陳跡眼神平靜,他默默盤算,安南使臣離開紫禁城后,會途經午門、端門、承天門,再由長安街向西,經過鑾駕庫與翰林院抵達會同館。
這一路上全程由一百多名羽林軍護送,還有不知道多少密諜喬裝打扮,路上沒機會。
既然路上沒機會,那就從會同館下手。
陳跡已經很熟悉會同館了,也知道會同館地板下有一座巨大的聽甕,會有密諜司的人馬藏身其中竊聽館內的動靜。
此時,他再一次認真打量著會同館,兩層樓合計六十四扇窗戶,門前十位密諜值守,會在每日午時、子時輪值。
若有辦法請燈火的行官為自己易容,或能混入其中,在安南國王出入時一刀斃命。
但后果是他會死,白鯉郡主也不會獲得自由。
這法子行不通。
陳跡轉念思索,會同館里呢?有沒有可能易容成送飯菜的小吏,在飯菜里下毒?
正思索時,一輛板車在十二名密諜押送下來到會同館前,板車上是一筐筐新鮮的牛羊肉與蔬菜,框上插著銀質的標,標上則是嘗膳試毒之人的名字。
陳跡皺眉,自從會同館書記官毒殺事件之后,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除開多人押運之外,還有專門嘗毒試毒之人,根本不會再給景朝軍情司機會。
這法子也行不通。
…那就拜托羽林軍或是金豬幫忙下手?更不行。
且不說對方愿不愿意,就算有人愿意,此事若被查出,只怕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他不愿牽聯旁人。
這法子還是行不通。
那就強行刺殺,夜里三更天趁值守者最困乏的時候殺進去,而后借火器逃離?
只是剛想到這里,他忽然發現會同館外挑著擔子賣月餅的小販眼熟,分明是囚鼠剛剛從無念山帶回的一名密諜。
還有幾名行人,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在東江米巷外徘徊,無所事事卻不愿離去,也俱都是陳跡見過的無念山狼崽子。
其中一人往早餐鋪子里打量過來,陳跡默默低頭喝粥,片刻后對方才將目光挪開。
這一年里會同館出了太多事,當安南使臣進京時,密諜司便繃緊了弦,將二十四名無念山的狼崽子都被安排至此處,確保安南使臣萬無一失。
這本是為了防軍情司的,現在卻防住了陳跡。
可除了刺殺安南使臣,還有什么辦法能阻止和親?
陳跡思忖片刻,往桌上丟下一枚碎銀子,起身出了門。
陳跡沿著長安大街往西,一路來到太液池,沿著河岸往里走去。
先經過御用司,而后才是鷹房司。這里養著司禮監的所有信鴿,每只信鴿都經過精挑細選,由專人精心培養。
單養一只信鴿,每年要花費千兩白銀之巨,最快的信鴿可日行一千四百里,比八百里加急還要迅疾。
鷹房司外有密諜司日夜值守,而白龍平日里就在鷹房司旁的小院落中朱批密諜司文書,緊鄰紫禁城西華門。
待陳跡靠近,太液池旁林立的假山后面,同時有四名密諜持手弩出現,冷聲道:“來者何人?”
陳跡開門見山:“在下武襄縣男陳跡,與白龍大人有要事相商。”
密諜微微瞇起眼:“武襄縣男請回吧,白龍大人進宮去了,待大人回來,我等自會向他稟報。”
陳跡站在原地皺起眉頭,轉頭往紫禁城內看去,卻被大紅色宮墻遮擋,看不見那棟神秘的解煩樓。
他是來找內相的,可他沒有理由進紫禁城。如今想拜托白龍帶他進宮,可白龍也不在。
應是安南使臣進宮覲見,白龍要在寧帝身邊當差…今日是中秋節,安南國王又獻上拒不朝貢的番邦賊首,朝廷定會設宴款待,還不知白龍何時才能出宮。
但陳跡沒走,他選擇在鷹房司外等著。
今日必須見到內相。
密諜舉著手弩,陳跡旁若無人的找了一座假山靠著閉目養神。密諜相視一眼,竟也沒去管他,默默退回了假山之后。
此時,紫禁城里響起火銃聲,想來安南使臣剛剛進入建極殿,神機營正鳴銃相迎,以此示武于番邦,震懾宵小。
安南王會將其在京城的所見所聞帶回南方,使所有番邦對寧朝心存敬畏。
到了午時,紫禁城中響起號角,午門的燕翅樓上傳來鼓聲,應是朝見已畢,羽林軍護送安南使臣團前往會同館,稍作修整,等待申時的中秋夜宴。
按理說白龍此時該出宮了,可陳跡等到未時,也不曾見到白龍。
直到日暮西沉,西華門里傳來小太監的聲音:“白龍大人萬安。”
陳跡睜開雙眼,陽光從大紅色的宮墻折射過來,艷麗的讓他差點睜不開眼。
紅色的宮道里,那一襲白衣慢慢走來,上下打量他:“等了很久?”
陳跡應了一聲。
白龍又問:“為白鯉郡主?”
陳跡點頭:“在下想知道,今日朝見,安南使臣是否真的提出兩朝和親之事?”
白龍轉身往鷹房走去:“自是提了。安南王獻上暹羅皇室十七人,不要金銀封賞,不要官袍玉帶,只求和親。”
陳跡跟在他身后,低聲問道:“為何非要和親?”
白龍頭也不回的解釋道:“和親之后,白鯉郡主便要帶著我朝工匠與醫官前往安南,將我朝的技術帶去。安南積弱已久,此次舉全國之力僥幸助羊旬生擒暹羅王,為的便是賭上國運,得我朝相助…安南王有魄力也有野心,他知道,這是他這輩子最好的機遇了。”
陳跡又問道:“非白鯉郡主不可?”
白龍平靜道:“皇室可還有別人可嫁?”
陳跡沉默許久:“可安南王已經五十多歲了。”
白龍笑了笑:“五十八歲…那又如何?兩朝和親之事,非兒女情長,與長幼無關。”
進到鷹房內,陳跡看著滿墻的鴿籠,籠子上釘著銅制的標簽:金陵、太原府、洛城、崇禮關、固原、通州、嶺南、蜀都、黃山、老君山…
還有兩只鴿籠空空如也,里面的鴿子似是飛走送信未歸,但鴿籠上未釘銅標,不知是飛往何處的。
白龍從鴿籠前走過,走到黃山的鴿籠前,他看見鴿子腳上綁著一只竹筒,便將鴿子托在手中解下竹筒,看過里面的紙條之后便用手指搓成粉末。
他繼續說道:“你來找本座,是想求本座幫你救白鯉郡主?”
陳跡看著白龍的背影:“我與內相有過約定。”
白龍聲音波瀾不驚:“若是你當初能捉住林朝青,如今別說安南王了,便是四十九重天來了,內相也能幫你將白鯉郡主送出宮。可現在你還欠了一條命,內相不必幫你完成心愿。你若是想見內相,便不必費心了,沒捉到林朝青之前,你沒有再進解煩樓的資格。”
可林朝青已經遠走高飛了。
陳跡在白龍背后拱手,恭敬道:“請白龍大人帶我入宮,林朝青之事在下已盡力而為,可棋差一招,天不遂人愿。如今只希望內相再給一個人名,在下一定取他命來。事成之后,在下可將火器改良配方贈予大人。”
白龍回頭打量他:“本座聽說今晚齊家夜宴,你已答應陳閣老要去與齊三小姐和解,看時辰,夜宴應該快開始了。怎么,不打算去了?”
陳跡篤定道:“不去了。”
白龍思忖片刻:“隨本座來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