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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新東西

熊貓書庫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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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遠書局后院靜悄悄的。

  誰也沒想到,他們嚴陣以待等了一天,并沒有等到中秋詩詞,只等到一篇晦澀枯燥的文章,教人如何活字印刷和改良造紙。

  崔清河看向徐斌:“徐兄,一張竹紙多少銀子?”

  徐斌回答道:“一百二十文可買一百張。”

  崔清河又問道:“若這晨報所說無誤,按他這方法能將一本書折下來多少銀子?”

  徐斌皺眉思索:“若真如他所言,光是薪柴、煤炭省下來的銀子,就能折下來兩成。再算上省下的人力,恐怕能折到原先的六成。”

  眾人面面相覷,只這一版面文章,便能叫天下書籍折下四成的銀子?

  徐斌繼續說道:“諸位有所不知,造紙這行的本錢不止是竹麻、人力、薪柴那么簡單,還要壓上大量的銀錢無法周轉。有了他這獨門手藝,原本要壓一百天的本錢,如今可縮短至三十日…算了,諸位是文人,恐怕不懂其中妙處。”

  崔清河下意識道:“這般獨門手藝,武襄縣男就這么借報紙之便利,公之于眾了?徐兄,我等不甚了解書局這門生意,若是你有這獨門手藝,每年能賺多少銀子?”

  徐斌嘆息道:“多的不敢說,十幾萬兩是有的…他怎么就公之于眾了呢?”

  齊昭寧怔怔的坐在桌案后。

  她知道這世上多是敝帚自珍之人,便是廚師做拿手好菜,調料也要半夜起床偷偷調配,叫徒弟看不出摻了什么。不到臨死之前,絕不會教給徒弟。

  這世上有把絕活帶進墓里的“師父”,也有學到手藝就忘恩負義的“徒弟”。如徐斌之流,看到晨報這版文章也只會想,這獨門手藝為何不是自己的?

  而齊昭寧此時再看文章末尾那句“愿天下寒門,案頭有書,窗前有光”,默然無語。

  其實她心里清楚,不論旁人如何詆毀陳跡,陳跡還是那個陳跡,李長歌還是那個李長歌。

  她與陳跡作對,也只恨李長歌不是她的李長歌,僅此而已。

  若陳跡真是一坨不堪的爛泥,她又何必眷戀?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恨。

  楊仲見氣氛凝重,便指著晨報最后一句調笑道:“這武襄縣男的口氣倒不小,竟以為隨便夸夸其談幾句,便能叫天下寒門案頭有書?他身為男子不好好通讀經義,如今琢磨這些已是落了旁門左道,誤入歧途。”

  袁望展顏道:“正是,我等當引以為鑒,莫像武襄縣男一般琢磨這些旁門左道,治學才是最緊要的。將一門手藝公之于眾確實無私,卻也只能造福些許人,而我等治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乃是造福蒼生,云泥之別。”

  然而就在此時,角落里一位瘦削的年輕人忽然開口:“格物,致知。”

  楊仲轉頭看去:“賢弟何意?”

  所有人朝角落看去,那年輕人輕聲道:“《禮記》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格物致知,乃‘修齊治平’之前提。”

  年輕人深深吸了口氣:“我對武襄縣男動用私刑一事亦有所不齒,然這晨報格物致知造福寒門,并非誤入歧途,而是正道。”

  崔清河看向楊仲:“楊兄,這位兄臺是你帶來的吧,怎么稱呼?”

  楊仲微微瞇起眼睛,皮笑肉不笑:“這位是我弘農同鄉黃云波,進京求學多年無處落腳,都是同鄉,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流落街頭,便讓他借住在我那宅子里。昨日他飲了些酒,說話有些不知輕重,諸位海涵。賢弟,快給諸位賠個不是。”

  黃云波沉默片刻,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謝楊兄往日幫襯,在下今日便搬出去。”

  說罷,他竟繞過桌案,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文遠書局的后院重新安靜下來。

  許久后,崔清河看了齊昭寧一眼,轉頭對在坐所有人說道:“不論怎么說,如今文遠書局的晚報已穩穩壓住梅花渡的風頭了,諸位功不可沒。武襄縣男擅長市井里的小把戲,我等若與他比這些,圣賢書也就白讀了。”

  袁望笑著說道:“武襄縣男能琢磨出這種獨門手藝確實了不得,可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兩家報紙打擂臺,都等著看他們中秋之前能拿出什么詩詞來,今天算是被他應付過去了,明天呢?他總不能每天都拿出一門手藝送給天下人吧,且看明日。”

  八月初七。

  天蒙蒙亮,齊昭寧便乘坐馬車前往琉璃廠,崔清河等人也一早等在此處。眾人各自坐在后院喝茶,等著京城晨報。

  片刻后,守在外面的小廝急匆匆進來,手里還拿著十幾沓京城晨報分發眾人。

  崔清河第一時間便翻到第三版,想看看陳跡今日拿什么詩出來打這個中秋擂臺。

  可他剛翻到,便愣住了:“這…”

  袁望疑惑道:“這是何物?”

  有人不自覺念出聲:“將煤石搗碎后,以七成煤末、三成黃泥,加水混合攪拌,再填以磨具之中制成蜂窩煤晾干,可延緩煤石燃燒,增效四成…他們竟還在報紙上刊了蜂窩煤的圖。”

  崔清河奇怪道:“此物有何用?”

  徐斌解釋道:“此乃百姓冬日取暖之物,不過此物有毒且煙大,百姓用時要搭土爐,亦或通風透氣,不然有性命之憂。”

  崔清河更奇怪了:“為何不用柴炭?”

  徐斌嘆息道:“諸位公子用的都是上好柴炭,自然用不著這煤石。可諸位家中一塊銀絲炭,就足夠買土堆一般高的煤石了。如今煤石已是我朝京城、陜州、山州、魯州、冀州等地百姓冬日最緊要的取暖手段,去年還曾有戶部官吏上奏朝廷嚴管煤石,所言‘今京師貧民,不旦作而食,冬日盡鬻其衣,以買煤石’,百姓冬日便是賣衣裳也得買煤石取暖。”

  崔清河面露異色:“何至于此?”

  文遠書局的伙計小心翼翼道:“崔家公子,咱京城到了冬天滴水成冰,每天街頭都要凍死好幾個,只是巡夜的五城兵馬司天不亮就給抬走了,諸位看不到…”

  崔清河順著文章往下看去,這第三版今日圖文相配,不止寫了蜂窩煤,還詳細寫了如何使蜂窩煤悶燒更久,若將爐子只留一個小小氣孔,蜂窩煤竟能燒六個時辰。

  若用來燒水做飯,每日只需三塊,如用來取暖,每日只需六塊。

  今日陳跡用洋洋灑灑上千字配圖只講了蜂窩煤一件事,并在版面最后一句寫道:“愿天下百姓,爐中有火,街無凍骨。”

  昨日寒門,今日百姓,壓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楊仲忽然說道:“也不能只聽他一面之詞,他說能延緩四成便延緩四成?萬一是騙人的呢,而且那煤石摻了黃泥怎么可能燒得起來?若是黃泥也能燒起來,豈不是這大地都能用來取暖了。”

  崔清河嘆息道:“試試吧。”

  徐斌對伙計揮揮手:“去取煤石與黃泥來,一試便知。”

  待伙計取回物件,一眾文人圍觀伙計將煤石與黃泥攪拌,干脆用手搓成蜂窩狀。如今八月仲夏,蜂窩煤干得也快。

  眾人將煤石與蜂窩煤分兩爐燃燒,直到煤石燃盡,蜂窩煤依然散發著熱氣。

  又等了許久,蜂窩煤才燒盡。

  楊仲猶有不甘:“昨日造紙,今日燒煤,他明日還能拿出新東西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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