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
清晨的微風穿過營地,帶走了彌漫在帳篷間的草藥和血腥味。
聽到魔王的聲音,正在巡視領地的薇薇安瞬間回頭,一雙紅寶石般的眸子里滿是驚喜。
“兄長大人!?什么風把您吹來了?”
她提起修女服的裙擺,小碎步跑了過來,臉上洋溢著明媚到有些晃眼的笑容,就像撿到松果的松鼠。
“您昨晚睡得還好嗎?是一個人睡的嗎?一定是的對不對?希望那些不開眼的小老鼠沒有影響到您休息,如果有,薇薇安就把他們豆沙了!”
看著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的薇薇安,羅炎的嘴角微微上揚,笑著摸了摸那閑不住的小腦袋。
“最近做得不錯。”
無論是騎士團的事情,還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薇薇安都一反常態地派上大用場。
昨天晚上他就想說這句話來著,但時間上不趕巧,再加上忙著處理善后等等一系列的工作,就給耽擱了。
“誒嘿…”
薇薇安的臉頰微微發燙,食指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巾邊緣露出的紫發,然而那彎成新月的眼睛分明卻寫著“再多夸夸我”。
“多虧了您的指點,薇薇安不過是騎在了兄長大人的脖子上罷了!”
這家伙不是一般的好懂,就是說的話怪了點。
羅炎接著夸了她兩句,滿足了一下她的虛榮心,隨后目光投向不遠處正在幫忙的艾琳。
“另外,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嗎?”
“兄長大人盡管吩咐!薇薇安就是被掛在書架上一動不動地撓癢癢也在所不辭——”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那種事情。”
羅炎咳嗽了一聲,打斷了她的思維發散,語速很快地繼續說道。
“我拜托你的事情,主要是和艾琳有關,我希望你能和她搞好關系,能辦到嗎?”
空氣一瞬間凝固了。
“撿到松果的松鼠”幾乎只用了半秒鐘,就變成了全副武裝的刺猬。
“為什么!”
薇薇安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溫順甜美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紅寶石般的眸子化作殺意四射的猩紅——
雖然只一瞬間,那股赤果果的殺意就被魔王輕輕上挑的眉毛鎮壓了,化作輕顫的膽怯和快要決堤的委屈。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的,明明薇薇安也可以…”
“可以什么?”
“沒,沒什么…總之,我需要一個理由!”
看著鬧別扭的薇薇安,羅炎沉默了一會兒。
理由?
說實話,他沒想好。
想來薇薇安這小祖宗也不會在乎什么祖傳的榮耀、超凡之力之類的東西,因此用“你們是互相成就的關系”、“科林家族從來沒有腐化過這么強的神選者”、“為了讓你更牛逼”這種說辭顯然是行不通的。
威逼利誘只對韭菜有用。
不過,魔王可是故弄玄虛的高手。
他故作思索地看向了萬仞山脈的方向,眼神悠遠,仿佛飄去了比黃銅關更遙遠的地方。
“我正在下一盤大棋,每一步都很關鍵。而艾琳…是我的棋子。”
“棋子?”
“沒錯,”看著茫然的薇薇安,羅炎點了下頭,“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等到時機成熟,我會告訴你的。”
薇薇安果然愣住了。
看著魔王大人那張充滿了智慧的英俊側臉,那閃爍在瞳孔中的猩紅漸漸化作了臉頰上的緋紅。
原來如此…
那個女人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并非親密無間的戰友,更并非已經建立羈絆的友人!
至于那天晚上的那個吻,也不過是虛以委蛇的手段罷了!
“庫庫庫…”
一串壓抑不住的怪笑從薇薇安的喉嚨里滾了出來,纖細蔥白的玉指輕輕掩住了嘴唇。
“不愧是兄長大人,薇薇安之前還擔心您被區區人類女人給腐化,現在看來是薇薇安想多了。”
我有表現得很上頭嗎?
羅炎認真思索了兩秒,不過很快便將這無關緊要的瑣事扔在了腦后,專注于當下。
“那么,我可以拜托你嗎?”
“沒問題,放心地交給薇薇安吧!”
圣潔頭巾之下的笑容愈發的險惡。
薇薇安心中那個名為“嫉妒”的小人被一腳踢飛,取而代之的是名為“共犯”的狂喜。
太棒了!
把那個自以為是的“眷屬”玩弄于股掌之間,榨干她的價值,最后再像丟垃圾一樣一腳踢飛——
這才是真正的惡魔!
不愧是薇薇安的兄長!
想必到了那時,艾琳應該會哭著喊媽媽了。
然而,薇薇安的得意一如既往地短小無力,掛在臉上的笑容才剛剛開始放肆,就忽然地僵住了。
一滴冷汗順著白皙的額頭滑落,滴在黑色的修女服上,緋紅色的瞳孔像地震一樣晃動。
等等——
和艾琳…搞好關系?
并不算久遠的記憶,閃回在了薇薇安的腦海中,那是一個躁動不安的初夏夜晚。
躁動不安的不只是樹林中的蟬鳴,還有兩具重迭在一起的身軀,以及一件薄如蟬翼、根本什么也遮不住的睡衣。
薇薇安的臉色漸漸發白。
她驚恐地瞟了一眼滿意點頭的兄長,又瞟了一眼不遠處正在營地里熱心幫忙的“棋子”,嘴唇顫抖起來。
巴耶力在上,這是何等的褻.瀆!
兄長大人為了自己的霸業,居然想讓…讓薇薇安犧牲自己?!
那種事情…
看著表情忽然悲壯起來的薇薇安,羅炎疑惑地微微皺眉。
“你還好嗎?實在不行就算了…”
他的初衷是為了消除倆人之間的隔閡,或者說誤會,倒也沒想讓薇薇安委屈自己。
“嘰、嘰到了!”
“我會努力的!”
羅炎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用力過猛差點咬到舌頭的薇薇安,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鼓勵地摸了摸她的腦袋。
“嗯,加油…不過也別勉強自己,這不是任務,只是…建議。”
以防萬一,他在后面補充了一句。
雖然薇薇安的反應有點兒不太對勁,但想到這家伙的腦袋就沒對勁過,他姑且還是選擇了相信。
目送著“修女小姐”搖搖晃晃地離開,一只乳白色的幽靈悄無聲息浮現在了羅炎的身旁。
歪著半透明的腦袋,悠悠小聲問道。
“魔王大人,說起來悠悠一直想問您…您說的大棋到底是什么?為什么悠悠跟了您這么久都沒看出來。”
和自己的神格就沒必要客氣了,羅炎隨口回道。
‘這個問題問得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悠悠:“???”
血肉王庭,尖厲的咆哮聲在血腥的大廳里回蕩,震得頭頂的顱骨吊燈搖搖欲墜。
“死了?全死了?該死!怎么會這樣!”
“碎魂者”莫克從未如此驚慌,他怎么也沒想到,守墓人所謂的“動真格的”,居然是拿腦門去撞墻。
很好。
現在不只是梅林的腦瓜子碎成了一地,就連他的小弟史萊克都不知道死在了哪個墻角。
原本聽說史萊克被梅林抓了回來,他心中還懷有一絲慶幸,說不定埋骨峰上的老鼠們還能繼續撐一撐。
現在,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慌張。
“埃德加!你的計劃呢?你的保證呢?這就是你所謂的‘可以期待一下’??”
埃德加·考夫曼教授站在火盆旁,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就像在照一具尸體。
他沒有理會那只肥老鼠歇斯底里的咆哮,臉上的表情更是看不見一絲變化,然而那藏在袖口中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將他心中的惶恐暴露無遺。
梅林死了…
那個殺人如麻的“守墓人”執行者,竟然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寒鴉城外的森林!
想到那天夜里與科林教授的那個照面,埃德加的心中便是一陣后怕,得虧當時真身不在那里。
否則——
他的下場恐怕比梅林好不了多少。
羅克賽·科林…
埃德加的拳頭死死捏緊,恨不得將這個名字嚼碎了吞下去。
不過,比起對科林的詛咒,他現在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些藏在梅林身上的秘密。
用新生兒生產潔凈的魂質,是他的實驗室最新弄出來的技術,之前生產的圣水都是用成年萊恩人的靈魂反復“蒸餾”得到的產品。
那些通過血肉磨盤得到的“原漿”,在提純的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廢渣,也就是那些不可利用的“靈質”。
以前他們都是把這玩意兒扔在陽光下等它自然消解,而梅林卻突發奇想地提出,不如將它們收集起來制作成武器。
這是一個極具創新的發明。
老實說,埃德加是不贊成這么搞的。
這玩意兒雖然威力驚人,能夠污染超凡者最敏感的靈魂,但它并不是那么容易得手。
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即使是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更別說湊近了聞。
它畢竟不是能涂在箭上的毒藥,只有主動喝下去才會受到靈質的反噬。就算拿來下毒,恐怕也只有下位超凡者和凡人可能中招。
可話又說回來了,對付下位超凡者和普通人還需要用這玩意兒?直接念咒不就行了嗎?
除非,那家伙想無差別地一次殺十幾萬人,而且想要將其偽裝成一場集體發作的精神病。
那它的確可以辦到。
埃德加只希望梅林沒有將那玩意兒帶在身邊,最好是扔在了某個山洞里搞忘了。
如果落在了科林手里…
不管他的老板完不完蛋,他都死定了!
“說話啊!埃德加!你這個該死的魔法師,我就知道你們人類的嘴里沒有一句真話!”
見埃德加不搭理自己,莫克從王座上竄了下來。那張散發著惡臭的嘴幾乎要貼到埃德加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橫飛。
“別以為你可以置身事外!腐肉氏族要是完了,你也別想好過!我會把你做的那些爛事全都抖摟出來!要死大家一起死!誰也別想活!”
又是這套老掉牙的威脅。
埃德加厭惡地皺起眉,向后退了半步,避開那股令人窒息的口臭。
“閉上你的臭嘴!我在想辦法。但如果你再像個潑婦一樣大吼大叫,我不介意先讓你嘗嘗沉默的滋味。”
“你想辦法?你能想什么——”
莫克的聲音戛然而止。
血肉王庭的角落,原本靜止不動的陰影忽然像是活了過來似的,周圍泛起了一圈圈詭異的漣漪。
那并非是火光搖曳造成的幻覺。
因為就在那漣漪擴散開的一瞬,一股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壓,也一并毫無征兆地降臨在了這里!
埃德加猛地轉過身,只見那個原本空無一物的角落里,不知何時竟然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披著灰色斗篷的老者。
他看起來普普通通,就像是任何一個在鄉下教堂里守夜的老頭,腰間甚至還掛著一串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黃銅鑰匙。
然而即便如此,卻沒有人敢忽視他的存在。尤其是“碎魂者”莫克,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頓時露出狂喜的表情。
埃德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用嘶啞的聲音低語。
“你終于肯出現了。”
馬呂斯——
萊恩王國的“先王之手”!
貨真價實的宗師級刺客!
很少有暗殺者能鍛煉到宗師級,然而馬呂斯卻是個例外。
他的身上兼具著高貴的血統、先天堅韌的靈魂,以及持之以恒的毅力…這三樣幾乎不可能同時存在于一個人身上的東西。
與此同時,他也是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靠著“圣水”打開靈魂瓶頸,獲得宗師級實力的超凡者。
埃德加眼底閃過一絲興奮,雖然這一絲興奮的背后,也有幾分警惕的意味在里面。
他很清楚,他們之間的同盟脆弱的就像紙一樣,而此刻這張紙正面臨著前所未有嚴峻的考驗。
梅林死了,如果萊恩王國那個老不死的國王想要止損…
這位馬呂斯先生只需要動動手指,就能讓他和這只臭老鼠永遠閉嘴,消失在這座山洞里。
“讓你們久等了。”
馬呂斯的聲音沙啞而輕柔,就像長袍掃過墓碑。
他沒有動手,甚至沒有看那只瑟瑟發抖的鼠人一眼,只是慢慢地從陰影里走了出來,輕聲細語地繼續說道。
“陛下那邊有些私事需要處理,我也是最近才騰出手來…告訴我,現在是什么情況?”
聽到這句話,埃德加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看來那位國王并沒有打算放棄。
當然——
也沒準是馬呂斯先生自己的主意。
“情況很糟糕。”
“有多糟?”
“梅林死了,他手上的東西也不知所蹤。而我們的敵人居然是帝國的親王,他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大群人,明面上已經有三股勢力在對我們進行圍攻,而藏在暗處的黑手不知還有多少。”
埃德加揮了揮魔杖,一張地圖飛到了兩人的面前展開。隨著他的魔杖再次揮舞,一道紅圈標注在了地圖東南角的山峰上。
“坎貝爾公國與古塔夫王國的聯軍正在繼續向北推進,他們分出了一支部隊朝著東北方向深入,而高山王國的目標也是那里。”
“一旦讓他們打通了前往高山王國的走廊,我們設在南部的第二道防線就會變成群山之中的孤島。不但那里的老鼠們會遭殃,我們還得再丟掉幾個提煉圣水的工坊。”
馬呂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仿佛是在安靜思考對策。
埃德加耐心地等待著。
而約莫過了五分鐘那么久,就在他快要等得不耐煩的時候,那披著灰袍的老頭終于開口。
“那個親王,交給我…我會去找他談談。”
埃德加的嘴角翹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談談?”
馬呂斯用很輕的聲音說著,嘴巴就像漏風的口哨。
“先談談吧,如果能皆大歡喜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的話…我們也需要知道他背后站著是誰。”
這個世界上最麻煩的事情,莫過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無論是高山王國還是坎貝爾公國,亦或者遙遠的古塔夫王國,在馬呂斯看來都不是最大的威脅。
真正的威脅是那個科林。
早在冬月政變的時候,這家伙就已經進入了守墓人的視野。而隨著他們深入調查,查到的東西越多,便越是心驚。
比深不可測更可怕的是深不見底。
他寧可相信這家伙的背后有一只深不見底的大手,將整個舊大陸與新大陸都籠罩了進去。
否則很難解釋,為何他身上有如此之多前后矛盾的傳奇…
馬呂斯轉過身,似乎準備重新融入黑暗。
然而就在即將消失的前一刻,他停下了腳步,側過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另外,埃德加教授。”
“萊恩王國已經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付出了一位鉆石級超凡者的性命,我不希望看到學邦還像個看客一樣站在旁邊,等著坐享其成。”
埃德加的臉色沉了下來。
“不用你說,我知道該怎么做。”
坐享其成?
這幫家伙真敢說!
如果不是萊恩王國捅了這么大的簍子,他現在應該在實驗室里做實驗,而不是陪這只蠢到家的肥老鼠想主意。
馬呂斯微微點頭。
“很好。”
下一秒,他的聲音連同他的存在本身,一并消失在了這座血腥猙獰的洞穴里…
(白天有點事情,后面沒寫完,明天再寫…最近更新太多感覺身體被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