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的休整很快結束。
隨著艾琳的一聲令下,三十人的精銳小隊重新整頓裝備,向著密林深處的黑暗繼續前進。
令人意外的是,接下來的一路上竟然出奇地順暢。
附近的鼠人似乎被嚇破了膽,往后的一路上,眾人竟然沒有遭遇任何像樣的抵抗。
甚至連那些最貪婪且不知死活的奴隸鼠,都像人間蒸發了一般,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只有偶爾幾只游蕩的縫合怪,以及魔晶尚未燃盡的煉金魔像,正漫無目的地在林間徘徊。
這些大塊頭都是阿拉克多特意留下的“漏網之魚”。
作為魔王最忠誠的坐騎之一,那只大蜘蛛深知自家主人的惡趣味——既要清場,又不能清得太干凈。
畢竟他們總得給坎貝爾的勇者小姐留一點參與感。
再加上他的部下們嘴都很刁,對這些奇形怪狀的玩意兒下不去口,于是便將它們放過了。
不過,艾琳可不會放過它們。
那劃過戰場的銀色閃電,甚至比科林親王的魔杖還要快上一分,僅半個呼吸的時間便斬落了那顆巨大的頭顱。
隨著一聲沉悶的倒地聲,那只足以在戰場上橫沖直撞的巨獸轟然倒下,化作一攤腥臭的爛肉。
而艾琳也在同一時間回到了科林的身旁,未沾上一滴血的傳頌之光緩緩滑入了鞘中。
“干得漂亮。”
羅炎給了艾琳一個欣賞的眼神,后者的嘴角微微上揚,不過很快便化作一聲輕輕的咳嗽。
“接下來呢?我們…往哪邊走?”
羅炎微笑著說道。
“這邊請。”
說著的同時,盤旋在天上的火鳥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鳴叫,向著眾人前方的密林俯沖而去。
在火鳥的指引下,一行人很快穿過了茂密的灌木叢,來到了一處隱沒于溪流邊的巨大溶洞前。
這里正是之前一葉知秋等玩家遭遇BOSS并慘遭團滅的地方。
不過現在,這里已經換了一副景象。
阿拉克多和他的蜘蛛大軍如同蝗蟲過境,不僅把駐守在這里的鼠人殺得干干凈凈,甚至連之前倒在這里的兩具蜥蜴人玩家尸體,都處理得連塊骨頭渣子都不剩下。
包括那些掉落的裝備,也早就打包送回了大墓地。
只不過,看到那掛滿洞口的蛛網,以及地面上殘留的大灘綠色粘液,還是讓艾琳的眼中流露出一絲困惑。
“這是…地穴蜘蛛留下的痕跡?”
她用劍尖挑起一縷堅韌的蛛絲,眉頭微蹙。
羅炎走上前,蹲在地上端詳了一會兒,裝作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深思熟慮過后的嚴謹。
“看起來是的。”
看著魔王大人認真的樣子以及被耍得團團轉的艾琳,莎拉不禁微微動了一下嘴角,目光飄向四周警戒鼠人的動靜。
“可是…鼠人和地穴蜘蛛為什么會自相殘殺?”艾琳更加不解,眼中流露出一絲迷茫。
“也許是因為鼠人最近的擴張太激進,侵占了地穴蜘蛛的領地?又或者是因為那些老鼠偷了蜘蛛的卵?”
羅炎從懷里掏出一個玻璃試劑瓶,裝模作樣地用銀勺刮了一點地上的粘液樣本封存起來,站起身的同時用手巾擦了擦手。
“不管怎么說,這對我們來說是好事。”
聽到科林殿下這么說,艾琳也沒有多想。她點了點頭,轉身對身后的士兵們低聲吩咐道。
“所有人,保持警惕,小心腳下的粘液和陷阱!跟在我身后!”
“是!”
眾人齊聲應道,隨后點燃了手中的火把,跟在了大步向前的艾琳以及科林殿下身后。
跳動的火光驅散了洞口的陰霾,一行人踏著濕滑的地面,小心翼翼地步入洞穴深處。
直到目前為止,這場冒險都還僅僅只是一場正義的行軍,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躍躍欲試的表情。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眾人越往洞穴深處探索,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便越發濃烈,讓人情不自禁地皺起眉頭,心情沉重。
所有人都有種不好的預感。
鉆入鼻腔的不只是尸體的腐臭。
在那股氣味中,還混合了瘆人的血腥味兒,以及大量生物排泄物發酵之后的惡臭。
與其說這里是墓穴,倒不如說像是一座養殖場,而其中養殖的更是讓人不寒而栗的東西。
地面被無數爪印踩得堅實而滑膩,黑色的泥土中混雜著腐爛的稻草。
當眾人轉過一個彎道,一座令人觸目驚心的祭壇赫然出現在視線中,讓眾人都愣在了原地。
那祭壇周圍堆滿了殘肢斷臂,血肉模糊的尸骸像垃圾一樣被堆成了一座小山,那種視覺沖擊力讓所有人的胃部都開始劇烈翻騰。
“…這是。”
艾琳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控制的輕顫。她死死瞪大了那雙翠綠色的眸子,手中的長劍握得咯吱作響。
那是一座堆在地上的“萬人坑”!
或許躺在這里的尸體數量沒有上萬,但上千絕對是往少了說。
它們被隨意地堆放在墻角,就像廚余垃圾一樣。
“這群惡魔!”特蕾莎忍不住咒罵了一句,不得不抬起手背掩住口鼻,以免當場吐出來。
“圣西斯在上…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發生在第二紀元的事情。”一名步行騎士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在胸前默默畫了個十字,為了不讓自己的精神受到影響。
與戰場上的廝殺不同。
這里沒有對抗的痕跡。
至少最醒目的那幾具尸體,身上找不到任何搏斗留下的傷口。
“恐怕連地獄的惡魔都會覺得…這過于褻.瀆了。”羅炎扔下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隨后打了個響指,無數藤蔓從墻壁上延伸而出,將那尸山骨海暫時蓋住了。
強忍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一行人繞過那座血肉祭壇,繼續向后方的深處探索。
穿過一條狹長的甬道后,眼前的空間豁然開朗。
羅炎揮了揮手中的魔杖,一陣熱風沿著墻上吹過,無聲無息地點燃了墻壁四周早已熄滅的火把。
當光芒照亮這個巨大的地下空洞時,來自坎貝爾的騎士們再次被映入眼簾的一幕給震驚了。
昏暗的火光映照出的,是一幅如同豬圈般的場景,一如圣言書中所描繪的煉獄。
無數粗制濫造的木籠層層迭迭地堆在洞穴的兩側,一直堆到了洞頂。籠子的欄桿上沾滿黑色污垢與油膩,像被無數雙臟手反復抓握。
關在籠子里的不是畜生。
而是活生生的萊恩人。
根據流民營地中幸存者的說法,他們大多都是去年冬月大火中被驅趕出羅蘭城的難民。
他們渾身赤裸,像牲口一樣擠在狹小的空間,難以分出他們是男是女。那眼神都是清一色的空洞,像被抽走了所有光明。
許多人的身上長滿了嚴重的膿瘡和皮膚病,那是長期處于極度惡劣衛生環境下的產物。
有的人斷了腿,傷口已經化膿,有的人少了手指,斷口處結著黑痂,顯然遭到嚴重的感染。
當舉著火把的眾人出現在洞口時,預想中的歡呼沒有出現。
相反,他們像受驚的蟑螂一樣本能地抱頭蜷縮,拼命往同伴身下鉆。
有幾個靠在籠子邊的人大概是實在無處可躲,開始條件反射般跪下,對著羅炎等人的方向瘋狂磕頭。
“別,別殺我…我想起來了,我還有兩個兒子,讓我再給他們寫封信吧!求求你們再給我個機會!”
“你們要什么?我都給你們!”
“老爺!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這里的人們已經絕望到,甚至喊不出救命。
當身為人的尊嚴被從他們身上剝離殆盡,留下的似乎只剩動物的本能。
看著這些被當做牲畜一樣馴化的同類,艾琳只感到一陣手腳冰涼,以及深入靈魂的寒冷。
“這是誰干的!”
一名騎士忍不住上前一步,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然而他的動作卻嚇壞了籠子里的人,引發一陣扭曲的騷亂。
羅炎將手放在了那個手足無措的騎士的肩上,用克制的聲音說道。
“冷靜一點,他們知道的并不比已經跑出去的人多,我們沒必要從他們身上再榨出最后一點情報…放過他們吧。”
那騎士的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松開了握緊的拳頭,低著頭退回了身后的隊伍中。
羅炎誦念咒語,乳白色的光芒從杖尖放出,瞬間掃過了整片洞穴。
溫暖的光像一陣遲來的春風,撫平了或新鮮或陳舊的傷口,也讓那些恐懼的人們總算鎮定了些許…至少不再浪費那所剩無幾的力氣。
壓下魔杖,他看向艾琳。
“他們傷得很重,我姑且控制住了他們的傷勢,但后續的治療還是得由專業的牧師和醫師來處理。”
艾琳輕輕點頭,聲音有些干澀。
“謝謝。”
羅炎低垂眉目。
“客氣。”
特蕾莎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巨大蛛網,以及欄桿上殘留的屬于節肢動物的粘液,眉頭緊緊皺起。
“奇怪…”
聽到特蕾莎的聲音,艾琳立刻走了過去。
“有什么發現嗎?”
“嗯。”
特蕾莎微微點頭,食指捏著下巴思忖。
“如果這里真被地穴蜘蛛襲擊過,為什么蜘蛛吃完了所有老鼠,卻唯獨留下這些人類?”
眾人交換著視線,顯然也覺得這是個疑點。
羅炎沒有接話。
這的確是個破綻,不過…這和科林親王有什么關系呢?
他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向莎拉投去了視線。
“莎拉,你有什么頭緒嗎?”
莎拉微微愣了一下。
“抱歉,殿下,我…”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吃飽了?”
不出羅炎的意料,一名自作聰明的騎士站了出來,遲疑片刻之后,試探著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畢竟外面的老鼠尸體那么多,或者它們追著逃跑的鼠人去了別的地方,沒顧得上這些‘儲備糧’。”
艾琳看向了科林,本能地尋求他的建議。而羅炎則是聳了聳肩膀,表情平靜地說道。
“我覺得這位朋友分析的有道理。對于捕食者來說,鮮活的獵物遠比籠子里的更具吸引力。而且地穴蜘蛛更喜歡在獵物身上產卵,或許它們打算晚點再來處理這些‘溫床’。”
那名騎士聽到親王的肯定,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后腦勺,臉上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得意,并不知道自己被魔王利用了一把。
停頓了片刻,羅炎打斷了眾人的思緒,繼續說道。
“比起分析那些蜘蛛去了哪兒…我們還是先救下眼前這些人吧。圣西斯在上,寒鴉城的牧師恐怕得不夠用了。”
靈魂與血肉是長在一起的東西。
魔法能讓潰爛的血肉重新長出來,但想要讓壞死的靈魂愈合,卻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
尤其是看著這些家伙那宛如驚弓之鳥般的反應,羅炎很清楚,他們所受的傷害遠遠不只是肉體。
羅炎的聲音拉回了艾琳的思緒。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銳利,恢復了指揮官應有的冷靜,看向一旁的騎士下令。
“你帶一半人手留在這里,收治這些傷員,然后立刻派快馬回營地報信,讓陛下派更多的人手過來增援!”
光她手上的這點人手,根本不足以救助如此多的俘虜。
而且誰也不知道那些蜘蛛們還會不會回來,她必須得做好應對最壞情況的打算。
“是,殿下!”
那騎士重重地捶了一下胸甲,領命而去。
安排好救援工作后,艾琳轉過身,目光投向了洞穴更深處那條幽暗的通道,語氣堅定地說道。
“剩下的人,隨我繼續前進!”
回應她的是一陣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是!”
穿過那令人窒息的“豬圈”,一行人來到了一處開闊的天然溶洞,這里被改造成了實驗室,又多了一些鼠人不可能會有的東西。
不過,鼠人還是在這里融入了一些自己的特色,譬如佇立在那溶洞中央的巨大磨盤便是其中之一。
那磨盤足有十米長寬,沉重得就像一座山。
它的表面布滿了干涸的血痂以及裂紋,而在那些裂紋的深處,又覆蓋著一層尚未凝固的鮮紅,與若隱若現的符文層層交迭。
磨盤上方連接著兩根粗壯的原木推桿,推桿上甚至還殘留著深深的爪痕,顯然平時是靠巨獸推動運轉。
“…我總算知道那些縫合怪是用來干什么的了。”特蕾莎低語了一句。
而站在她旁邊的艾琳沒有說話。
她只是默默向前了一步,看了一眼躺在磨盤邊上的那幾具被吸干了的鼠人尸體。
這些家伙應該是鼠人監工,或者是這座實驗室里的雜役。至于他們的死亡,顯然是地穴蜘蛛的手筆。
便宜這幫家伙了。
沒有說話的不只是艾琳,站在旁邊的騎士們也是一樣沉默著。
即使是對魔法一竅不通的他們,看到磨盤下方那圈石質溝槽里淤積的發光粉末,以及那一灘灘令人作嘔的暗紅色肉泥,也能猜到這里曾經發生過何等殘酷的事情。
鼠人們正是在這里加工他們從萊恩人身上拆下的零件。
而在溝槽的盡頭,擺放著幾個簡陋的橡木桶。
桶里裝著某種渾濁且粘稠的液體,表面泛著一層詭異的油光——那似乎是尚未提純的“原漿”。
莎拉默默走到羅炎的身旁,遞出了一張在懷里揣了很久的手帕。而羅炎則輕輕搖頭,示意自己不用,隨后來到了祭壇旁的一張木桌前。
那張桌子同樣沾滿了血污,但在雜亂的刑具中間,卻散落著幾張保存完好的稿紙。
羅炎伸手將其拾起,粗略地看了一眼,眉頭微微一挑。
上面的字跡優雅而工整,甚至帶著一絲學者特有的矜持,與周圍血腥野蠻的環境格格不入。
“上面寫了什么?”特蕾莎湊了過來,忍不住問道。
“一些實驗記錄。或者說…是一份屠宰指南。”
仔細閱讀著稿紙上的內容,羅炎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他們詳細記錄了針對人族身上不同部位的‘零件’的摘取流程,以及如何最大效率地提純里面的靈魂成分。”
艾琳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追問。
“提純?靈魂…怎么提純?”
顯然這超出了一名騎士的知識范疇。
不過對于在學邦游學過的親王而言,這卻并不是什么深奧的東西。
“研磨,然后過濾。”
羅炎轉過身,目光投向了旁邊那座巨大的血肉磨盤。
“字面意義上的那種,譬如這里就是他們的工坊…之一。”
“嘔…”
幾名年輕的騎士終于忍不住了,捂著嘴沖到角落里劇烈干嘔起來。即便是見慣了生死的艾琳,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羅炎繼續閱讀著手中的稿紙,卻沒有再念出聲。
剩下的內容充滿了晦澀的學術術語,這幫沒有在學邦接受過系統教育的莽夫肯定看不懂,頻繁地問問題只會打斷他的思考。
稿紙上的信息愈發觸目驚心。
這一刻羅炎終于明白,為什么那位大賢者敢大大方方地對他開放源法之塔的圖書館,隨便他這位來自帝國的親王檢閱。
因為那些觸及靈魂的秘密,根本就不在圖書館里,甚至不在雪原上的法師塔里!
這群瘋子,竟然在神明的視野之外,研究出了一套能夠完全繞開“信仰體系”的辦法!
那是一套標準化的屠宰流水線,從物理上榨干一個人的全部價值,用冰冷的魔導技術來實現“靈魂的升格”!
這就是所謂的“圣水”!
它就像萬能許愿機,液體化的神靈!
渴望力量的人飲用它能輕松突破階位,而渴望長生的人飲用它則能延緩軀殼的衰老——
它將實現帝皇都沒有真正意義上實現的奇跡!
“…這看起來簡直就像‘賢者之石’。”將手中的稿紙翻了一頁,羅炎喃喃自語。
和這玩意兒一比,塔芙和他修的奇觀都是小巫見大巫了,畢竟這東西直接繞開了信仰的限制!
收割眾人的信仰?
通過驚嚇釋放恐懼的情緒?
推動文明的進程來實現共同的繁榮?
那太低效了。
就像撿猴子身上的跳蚤,既浪費猴子,也浪費跳蚤。
于是這些魔法師們研究出了一種更高效的方式。
那就是將猴子丟進鍋里,連它們身上的跳蚤一起燉成湯。
本來信仰就是靈魂的共鳴,進了胃里一樣可以共鳴,還避免了對材料的浪費,以及統合了眾人的雜念。
那才是真正的傲慢——
我不在乎了。
你信或不信都不重要,就和你的喜怒哀樂一樣。等到了我的胃里,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想起了大賢者多硫克的那張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汗,緩緩滑過科林親王的脖頸。
“賢者之石?”看著臉色凝重的科林,艾琳眼中流露出一絲擔心,壓低了聲音問道,“那是什么?”
“沒什么,一個煉金術里的傳說罷了。”
羅炎隨口敷衍了一句,扔下一頭霧水的艾琳,繼續往下看去。
寫在實驗記錄中的理論讓他很快想起了另一位老熟人,烏里耶爾·阿克萊教授。
作為圣能學派的教授,以及從阿里斯特·索恩手中接班的賢者候補,他的絕活兒正是名為“魂織術”的禁忌靈魂嫁接秘術。
哪怕是以地獄的標準而言,那也是一種極端邪惡且危險的技術。
它相當于將一個人的靈魂碎片強行縫合到另一個人的靈魂上,就像把兩團橡皮泥捏在一起!
然而,這項秘術顯然是存在隱患的,稍有不慎便會導致受術者精神崩潰,甚至直接瘋掉。
畢竟用另一個人的靈魂來修補自我,往往意味著“我”將不再是“我”,至少不再是純粹的“我”。
羅炎想起了他在前往學邦的路上,遇到的那個叫“綠牙”赫卡杰林的女巫。
那就是一個典型的失敗案例。
在吞噬了幾個無辜村民的靈魂后,那個魔法學徒雖然獲得了力量,突破了先天的桎梏,卻也因此而精神分裂,變成了一個“活著的巫妖”。
最終她混到了冒險者公會的懸賞名單上,就算沒有被莎拉一劍斬殺,也一定會因為賞金越堆越高,被后來的冒險者或者當地的領主干掉。
然而,這座地下實驗室的研究者們,卻用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解決了最為棘手的“靈魂排異反應”問題。
寫在實驗記錄中的方法并不復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暴。
首先是保證物種的統一性,人與人的靈魂結合排異反應最小,鼠人與鼠人亦然。
其次,根據靈魂學派的觀點,人類的精神體由“靈”與“魂”兩部分構成。
“魂”是先天的生命本源,同時也是會進入輪回的某種物質。而“靈”則是后天生長出來的部分,包含了記憶、情感、自我意識乃至后天學習的經驗等等。
“靈質”不同于“魂質”,前者往往不會進入輪回,而是在魂質進入輪回或者自然消散之后,也隨著一同消散。
“靈質”往往代表著一個人在凡世的存在,它的寶貴毋庸置疑,甚至可以說是“顯意識”的全部。
然而也正是這些有著強烈個人印記的“靈質”,往往會導致受術者精神錯亂,并成為誘發“靈魂排異反應”的根源。
既然如此,那就將這些“垃圾”過濾掉好了!
就像為鐵礦石脫硫一樣。
經過日積月累的研究以及孜孜不倦的探索,或許還參考了虛境中的經驗,那個藏在萬仞山脈中的“教授”,最終成功實現了靈與魂的分離。
他首先通過鼠人的酷刑,對萊恩人奴隸進行反復的折磨,摧毀其人格,使其瘋掉…
這個過程就相當于對礦石的預處理,在送進冶煉爐之前,鋼鐵廠需要先把礦石弄碎掉。
這是必不可少的一環。
而這也是為什么那些幸存者說,裝瘋尋死的人會被送回牢里,并再挨一頓毒打。
符合條件的祭品會被送往祭壇,進行下一步處理,這個過程與熔煉礦石并無區別…但羅炎卻已不忍繼續讀下去。
太殘忍了。
死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哪怕以亡靈的身份蘇醒,也不過相當于又投了一次胎。
然而這種像流水線一般的屠宰,連人格都在血肉磨盤中磨滅,恐怕就連惡魔都會震驚。
《圣言書》中所描繪的煉獄,就在這里…
通過這種慘無人道的方式,這位教授成功將那些包含了記憶與情感的“靈質”作為廢料剔除掉,只保留最純凈的“魂質”。
但這仍然不夠完美。
這份手稿中提到,不同部位的魂質密度不同,不同個體的魂質也有微小的差異。
諸多因素都限制了最終成品的純度,導致這種人造圣水對“靈魂等級”的提升效果大打折扣。
羅炎將手中的稿紙翻到了最后一頁。
那里的字跡變得有些潦草,似乎是實驗者親自留下的筆跡,而這將是一個極為重要的線索。
不止如此——
從那潦草的筆記中,他還漸漸地讀出了一絲扭曲的興奮。
成年體的損耗率太高…靈質雜質難以完全過濾…我們需要更純凈的原材料…
…我早該想到!我們其實可以從源頭上搞到更高效的材料,只要在見光之前處理就好…
羅炎的表情微微一凝,一絲不好的預感在他的心中升起。
阿拉克多完全沒和他提到這件事情,顯然他們只在外面囫圇吞棗的逛了一圈,沒有深入到這里,更沒有仔細閱讀這些他們看不懂的筆記。
而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心中那個最糟糕的猜想,一名負責搜索周邊區域的騎士從不遠處的一扇石門后跑了出來。
他的臉色比剛才嘔吐時還要難看,就像見到了圣言書中的煉獄。
“殿下!您…您最好來看看隔壁的房間。”
艾琳心頭一跳,不敢怠慢,快步跟在了那個騎士的身后,而羅炎也收起筆記跟了上去。
當他們穿過那扇厚重的石門,踏入隔壁的房間,映入眼簾的一幕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凝固了。
“這群畜生…”特蕾莎的聲音在顫抖。
這里的環境與外面的血腥骯臟截然不同。
沒有了令人作嘔的惡臭,空氣甚至有些干燥溫暖,地上鋪著相對干凈的厚獸皮,角落里還堆放著新鮮的食物和清水。
然而,這種不自然的“優待”,卻透著一股比死亡更深沉的寒意。
在幾道低矮的木柵欄后,關押著上百名年齡大小不一的姑娘,有的成熟,有的年輕。
她們大多神情呆滯,眼神渙散,顯然是被長期喂食了某種藥物,處于半昏睡的狀態。
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她們每一個人的腹部都高高隆起…
從懷上的時間上推算,她們顯然不是最近才被送來的,更像是在這里被“飼養”了很久。
如果說剛才是養殖場,那么這里就是生產基地。
然而詭異的是,這里卻聽不到嬰兒的哭聲,也看不到一個孩子的蹤影,更沒有襁褓之類的東西。
艾琳雙目無神地看著眼前的一幕,那褪去光彩的瞳孔就像壞掉了似的,握在手中的長劍微微顫抖。
“…這是在做什么?”
即使是在暮色行省那樣慘烈的戰場,即使是面對成千上萬的死尸,她都未曾像現在這樣感到絕望和無力。
羅炎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猶豫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將自己知道的部分告訴她。
隱瞞其實已經沒有意義了。
連這座山洞里都能找到這些資料,那些魔法師們的研究顯然不是從冬月大火才開始的,恐怕在黃銅關搖搖欲墜之前就已經進行了很久。
十年?
二十年?
他也不清楚,或許只有圣西斯才知道了。
“…按照靈魂學派的理論,人的精神體分為‘靈質’與‘魂質’。‘靈’是后天的記憶、情感和自我意識的總和。而‘魂’,是先天的生命能量,也就是最終進入輪回的東西。”
用信息時代的概念還能解釋得更清楚一些,前者是軟件,后者是硬件…但說這些艾琳肯定聽得更糊涂了。
不過塔芙肯定能聽懂。
“所以?”艾琳轉過頭,直勾勾的盯著科林的眼睛,眼中滿是祈求,祈求得到的不是那個答案。
然而她注定得失落了。
這里的邪惡,遠遠超出了魔王的預期。
“…剛出生的孩子,或者是還未出生的,他們的‘靈’還沒有形成,或者極其微弱。但‘魂’卻與成人并無差別,并且時間成本更低。”
“對于這群追求極致純度的魔法研究者而言,那就是沒有任何雜質的完美原料。”
“圣水以魂質為原料,以靈質為雜質。”
“他們在我們未曾設想的道路上,開辟了一條通往深淵的捷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