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莊園東側的客房,魔晶燈的光芒代替了壁爐的火焰,在那貼著印花墻紙的墻壁上留下橘黃色的暖光。
這里的空氣干燥而溫暖,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芬芳。
剛洗完澡的艾琳坐在床邊,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銀色長發,嘴里哼著輕快而悠揚的小調。
那是她在格蘭斯頓堡的宴會上聽來的曲子,讓她有一種漫步在花海中的感覺,用它來形容她此刻的心情簡直再適合不過了。
和在黃昏城的日子相比,雷鳴城的生活實在太幸福了。
尤其是這次回來她發現,這兒的人們竟然弄出來了一種由棕櫚油和橄欖油調配的“液體肥皂”,洗完之后頭發都帶著花香。
而且最關鍵的是…
這是科林殿下的家。
想到這里的艾琳臉頰愈發滾燙,情不自禁地將鼻尖埋進了捧在手中的浴巾,就好像那里是某人的胸膛…
“殿下。”
打斷艾琳思緒的是特蕾莎的聲音。
不等艾琳紅著臉將浴巾藏到背后,便看見已經卸去甲胄的特蕾莎,單膝跪在了厚實的羊絨地毯上。
“我有罪,請您責罰。”
“特蕾莎?你這是做什么…”艾琳驚訝地看著自己忠誠的侍衛,翠綠色的眸子里寫滿了疑惑,捧在手中的浴巾輕輕放在了膝蓋上。
特蕾莎低著頭,繼續說道。
“剛才在莊園的門口,王室的馬車并非自然損壞,是我…為了給您制造機會而故意破壞的。”
終于將這句難以啟齒的話說出口,特蕾莎沒有抬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毯上繁復的花紋,像是要在那上面看出個洞來。
也得虧她沒有抬頭,否則艾琳一定會先她一步在地板上找個縫鉆進去了。那張白皙的臉蛋一瞬間布滿了緋紅,就像熟透了的蘋果。
機,機會?!
什么機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墻上掛鐘鐘擺的擺動,成了房間中唯一的聲響。
約莫過了五分鐘那么久,特蕾莎終于聽見前方傳來一聲憋氣憋到極限的泄氣聲。
不等她回過神來,艾琳從床上站起,走上前伸手將她扶起。
“特蕾莎,你是我忠誠的部下,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才這么做…但下次不許了。”
“是,殿下…”
為自己草率的行為認真懺悔了三秒,特蕾莎慚愧地緩緩將頭抬起,卻看見那雙翠綠色的眸子里并沒有責怪,反而藏著一絲淡淡的竊喜。
特蕾莎不禁微微一愣。
所以…
下次到底還要不要這么做?
她忽然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顯然,艾琳與特蕾莎之間的默契,到底還是比不上魔王和他的貓咪。
而艾琳也并未解釋,扶起了特蕾莎之后,便雙手背在身后,踩著柔軟的羊絨地毯走到了窗旁。
背對著還在愣神的特蕾莎,她揚起右手輕輕撩了下耳邊的秀發,用輕盈而篤定的聲音說道。
“而且,我相信科林殿下的人品。就算是和婭婭小姐共處一個屋檐下,科林殿下也絕不會做出越界的事情,畢竟…”
后半部分她沒好意思說出口。
昨天晚上,如果他真想趁人之危,以她當時的狀態恐怕根本無力拒絕。
毫無疑問,他是真正的紳士!
看著自家殿下那一臉“正宮”般的從容,特蕾莎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想到了她之前看過的。
自古以來,青梅打不過天降系,就是因為那盲目的自信。
信任是騎士的美德,但盲目是危機。
“殿下。”
特蕾莎的聲音沉了幾分,那是她在戰場上分析敵情時才會拿出來的魄力。
“您的信任令人欽佩,但作為您的部下,我必須向您匯報我在進城路上收集到的情報。”
艾琳看著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情報?”
“是的,關于那位婭婭·米蒂亞小姐。”
特蕾莎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仿佛那是某種不可告人的軍事機密。
“雖然只有只言片語,但我從莊園的一些老仆人,還有城里的守衛那里聽到了一些風聲。據說在這位小姐剛到雷鳴城的時候,坊間曾短暫流傳過她與科林親王深夜同游的消息。甚至…有人在私下里稱呼她為‘女主人’。”
“女…主人?”
艾琳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前一秒還彌留在她臉上的從容,就像被刺破的肥皂泡泡,瞬間消散在了夏日的晚風。
看著艾琳臉上的表情,特蕾莎的心中閃過了一絲不忍。
其實“深夜同游”是她從上看來的劇情,而“女主人”則是她夜深人靜時的思緒。
然而為了讓艾琳殿下認真起來,為了坎貝爾家族的榮耀,身為騎士的她也是豁出去了!
愿圣西斯寬恕她善意的謊言,她也是迫不得已。
“…雖然這些消息很快就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抹除了一樣,消失得干干凈凈,無從考證。但殿下您應該明白,在這個世界上,徹底的‘消失’往往意味著背后有著某種強大的力量在刻意掩蓋。”
艾琳咽了口唾沫。
“會不會是哥哥…”
“您的哥哥沒有理由做這件事情。”特蕾莎搖了搖頭,聲音嚴肅地繼續說道,“我擔心是婭婭小姐不可告人的密謀…她為了麻痹您的警惕心,故意擦去了她的痕跡!”
可惜“婭婭”小姐不在這里,否則她肯定會激動地跳起來表示“沒錯,我就是這么打算的!”
帕德里奇家的笨蛋可沒這么多心眼,她大概屬于那種有人幫她寫好了針對魔王的攻略,她都會因為嫌太長而懶得看,拿給小羅炎幫她分析。
面對特蕾莎的步步緊逼,艾琳的手指緊緊絞住了裙擺,聲音漸漸變得有些顫抖了起來。
“那…那他們…”
“搞不好已經發生了什么!”
“發生了什么?!”
“比如緋聞之類的。”
“…緋聞是?是一起喝茶嗎?還是…”
后面的話她沒能說出口,但那張瞬間漲紅的臉已經說明了一切。先前的篤定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七上八下的慌亂。
身為始作俑者的特蕾莎毫無自覺,跟著不斷后退的艾琳從窗邊來到了壁爐邊,魔晶燈的光芒映照著她堅毅的側臉。
“殿下,以上是我道聽途說來的情報,而以下則是我的分析。如果您不想聽,請當我沒有說過…以后我不會再提。”
那明顯不像是要打住的氣勢,看著特蕾莎那張“不把話說完就會憋死”的臉,善良的艾琳小姐咽了口唾沫,右手抓緊了胸前的衣領,克制著狂跳的心臟,做好了承受打擊的準備。
“那…你說吧。”
特蕾莎臉上一喜,隨后收斂喜色,嚴肅地繼續說道。
“來自圣城的米蒂亞小姐,不遠萬里孤身一人從故鄉追到這片遙遠的土地。這份感人肺腑的真誠,若是換做任何一個男人,恐怕都淪陷了。實不相瞞…如果我是男人,我恐怕也抵擋不住這份深情。”
艾琳:“…?”
沒有理會陷入呆滯的殿下,特蕾莎將雙手放在了艾琳的肩上,阻止了她繼續逃跑,語氣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殿下。雖然我沒有那方面的經驗,但以我的學識以及對戰場形勢的見解,我認為您現在正處于劣勢。這并非在下危言聳聽,如果我們不能拿出一鼓作氣沖破敵陣的勇氣,敗北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敗,敗北是…”
“就是您的城堡插上別人的旗幟的意思!”
“那,那我該怎么做?”
“立刻發起進攻!”
進攻?
還能怎么進攻?
難道…
艾琳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撞擊著胸腔。
她的腦海中再次閃過了那個旖旎的夜晚,滾燙的熱流在城墻的內外橫沖直撞,將她心中的所有疲憊與彷徨都卷進了漩渦之中。
如果還要更進一步,想來也只能是…那種事情了。
就在那思緒飛揚上城堡頂端的一瞬,她慌忙向后退開了兩步,觸電似的掙脫了擱在肩膀上的手,不敢去看特蕾莎那雙充滿鼓勵的眼睛。
“進…進攻?這種事情…太不知廉恥了…”
至少…
那種事情不能由自己主動吧?
好歹也得在一個充滿熏香的房間,兩人都喝得微醺,在燭光的牽引下彼此慢慢靠近…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倒也不是不能勉為其難主動一下。
就在艾琳的思緒徹底飛出了九霄云外的時候,特蕾莎面帶笑容的將拳頭貼在了胸口。
“殿下,請不必擔心,我絕不會讓您孤軍奮戰…我會幫助您的!”
艾琳愣住了。
幫助?
這…怎么幫?
就在她大腦宕機的時候,特蕾莎已經去了一趟行李箱的旁邊,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只裹著絲絨的木盒。
她鄭重地將木盒遞到了艾琳的手中,看著一臉茫然的后者說道。
“殿下,這是安東妮夫人放在我這里的東西。她說早晚有一天您會用得上它,等到了那時候,讓我務必將這件決戰兵器交給您。”
安東妮夫人?
艾琳愣住了。
以她對那位溫婉賢淑的夫人的印象,她似乎從未與那些神神秘秘的氛圍有過牽扯。
是魔導器嗎?
還是增幅魅力的魔法卷軸…
懷著忐忑與期待交織的心情,艾琳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用那顫抖的指尖輕輕挑開了金色的搭扣。
盒蓋彈開。
沒有魔力的輝光,也沒有寶石的璀璨。
躺在黑色天鵝絨襯底上的,似乎只是一團輕薄得仿佛隨時會飄走的…呃,布料?
如果不仔細看,艾琳甚至懷疑那是制作衣服剩下的邊角料。
半透明的黑紗睡袍輕到甚至能被她的呼吸吹走,精致的蕾絲花紋如黑夜中盛開的曼陀羅,布料比羞恥心更少,透著令人窒息的大膽與銀靡。
艾琳死死地盯著那盒中的布料,翠綠色的瞳孔地震般顫抖,大腦幾乎在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這絕不是正經衣服!穿上這玩意兒和沒穿有什么區別?
不——
這種若隱若現的設計,簡直比沒穿還要褻.瀆!
艾琳只是想象了一下它穿在自己身上的樣子,臉頰便化作了滾燙的巖漿,恨不得將臉埋進壁爐里冷靜一下。
“夫人說,這是她按照您的尺寸特意委托裁縫趕制的。”特蕾莎面不改色地繼續補刀,仿佛那并非“國王的新裝”,而是堅不可摧的披甲戰袍,“據夫人所言,男人對于這種‘半遮半掩’的防御力基本為零。不夸張地說,您只要穿上就贏了。”
“穿上…就贏了?”艾琳的呼吸急促了,大腦已經到了缺氧的邊緣,伸手將那衣服拿了出來。
特蕾莎再次遞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沒錯!為了坎貝爾家族的未來,請您更衣吧!”
可惜——
特蕾莎還是高估了艾琳在那方面的勇敢,羞恥心最終還是擊穿了名為理智的高墻。
她的臉瞬間紅得幾乎要滴出血,散發著周身的白煙讓人分不清是蒸發的汗液,還是被煮沸的氣浪。
穿這種東西去見科林…
幻想中的她已經站在了門口,看見了門背后那張從目瞪口呆變成癡迷的臉,最終兩人共赴萬仞山脈的云雨。
“嗚…”
大腦徹底過載的艾琳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腦袋向后一仰,身子軟綿綿地向后倒去。
“殿下?!”
特蕾莎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沖上前,趕在艾琳后腦勺著地之前,一把攬住了那纖細柔軟的腰肢。
也就在同一時間,樓上的主臥,正快樂吃著薯片的薇薇安忽然僵住了手上的動作,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感覺到艾琳的心跳頻率突破了界限,極致的羞恥與亢奮差點把她的腦袋都給干燒了。
“什么情況?!”
難道某個白頭發的狐貍精已經不知羞恥到,在薇薇安大人的眼皮子底下開炫了嗎?
真是豈有此理!
薇薇安腦海中警鈴大作,猩紅色的眸子露出兇光,扔掉沒吃完的薯片,重新盤腿坐回床上。
“休想得逞!哇呀呀呀…”
按理來說,就算初擁者對眷屬有著一定程度的支配力,以鉑金級超凡者的實力硬頂鉆石大佬的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偏偏不巧,艾琳在特蕾莎的輪番攻勢之下正好空了血條,又讓科林家的吸血鬼找到縫鉆了。
幾乎是一瞬間,薇薇安的眼神清澈了,然而緊接著便被那迎面吹來的鼻息嚇得半死。
臥槽——
什么鬼?!
映入薇薇安眼簾的并非是鬼,而是特蕾莎的臉。
只見那位平日里一本正經的女騎士,此刻正滿臉通紅,呼吸粗重,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鼻尖對上鼻尖。
薇薇安本能的想要躲閃,然而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卻攬住了她的腰肢。這到底不是她的身體,鉆石級的實力根本發揮不出來。
“殿下!”
看著突然掙扎的艾琳殿下,特蕾莎驚呼一聲,被拼盡全力向后倒去的艾琳帶著摔倒在了地毯上。
兩人迭在了一起,薇薇安的大腦已經快要宕機,尤其是一件不知廉恥的黑色蕾絲睡袍正好落在了她的眼前。
薇薇安的貞操絕對不能丟在這里!
“嘰——!”
一聲嘹亮的尖叫在薇薇安的臥室炸響,聽到樓上傳來的動靜,特蕾莎下意識抬起了頭。
也就在這時,初擁者與眷屬的連接終于斷開,那雙泛紅的眸子又重新染上了翠綠色的迷茫。
發生了什么?
就在艾琳一頭霧水的時候,樓上的臥室里,被嚇壞了的薇薇安已經縮到了床角。
只見她雙手死死地抱著膝蓋,小臉煞白,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剛從圣城的地牢爬出來。
原來…
這就是人類世界領主與騎士的羈絆嗎?
以前她只在海妮微特的里見過,當時甚至還覺得是胡扯,沒想到現實比更夸張。
薇薇安伸出顫抖的小手,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地震中的紅瞳滿是驚恐。
“人類…真是太可怕了…”
雷鳴城的夜色正濃,而數千公里外的圣城卻才剛剛迎來入夜前的鐘聲。
圣克萊門大教堂的私人禱告室里,寂靜得甚至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的聲響。
夕陽的余暉穿過高聳的彩繪玻璃,化作一道道拉長的光束照耀著乳白色的大理石像。
無數細小的塵埃繞著那幾束即將消失的光柱飛舞,像極了試圖在歷史洪流中抓住些什么的凡人。
萊克·格里高利,這位被世人尊稱為“格里高利九世”的老人,正獨自坐在神像前的長椅上。
此刻他的手中正捏著兩封信。
其中左手的那封是來自遙遠的暮色行省,落款是裁判長希梅內斯,字里行間洋溢著對圣恩的狂熱以及邀功的急切。
在希梅內斯的信中提到,蒙圣光的庇佑,在裁判庭的雷霆手段之下,盤踞在暮色行省的混沌已化作灰飛散去。
新的“圣光議會”已然成為教廷最忠誠的獵犬,將那些試圖染指神權的異端分子死死咬住。
裁判庭打算在秋天來臨之前,結束對暮色行省的神圣行動,將當地的治權交給圣光議會。
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些許嘲弄。
以他對希梅內斯的了解,如果那邊的局勢真如其所說的那么順利,裁判長閣下絕不會離開得這么倉促。
趕在豐收之前結束…
說明今年的豐收八成不會有了,當地的生產工作八成是一地雞毛,裁判庭只能在人們真正開始餓肚子之前把鍋甩掉。
那個什么圣光議會,大概就是接鍋的了。只可惜了那里的人們,還得在饑餓中多煎熬一年。
不過幸運的是,同一種混沌的腐蝕,很少能在短時間內,連續爆發在同一片土地上。
格里高利九世輕輕嘆息,為饑荒中的人們默哀了兩秒,隨后將視線移向了右手那封信。
那是一封來自萊恩王國都城的陳情信,由羅蘭城的主教克洛德親筆撰寫。
他哭訴著教區的貧瘠,圣光的子民們吃不起面包,教士們連修繕教堂屋頂的金幣都湊不出來。而一切的責任都在奔流河下游的坎貝爾公國,那里的公爵正在推行褻.瀆的改革,用虛假的紙片騙走他們手中的黃金和白銀。
…唯求圣城垂憐,撥下款項,以安撫躁動的信眾…
格里高利九世無言地看完了手中的信,最終連嘆氣都沒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兩封信,投向窗外那輪即將沉入地平線的夕陽,心中泛起了一絲悲涼。
五百年前,這輪太陽也是這樣照耀著奧斯帝國的疆土嗎?
那時的圣西斯教廷是何等輝煌!
帝國的陸軍兵鋒強盛,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帝國的道路網!
而他們強大的不只是武德,更有文德。元老院的貴族用血脈的紐帶,維系著與諸王國王庭的盟約,雙方的血脈就像長在了一起一樣!
至于教廷,影響力更在兩者之上。
從圣城派往每一個王國的主教,都是當地真正的無冕之王,再強勢的君主也得向他們行禮。
每一名牧師一生中至少得去圣城朝圣三次,一次是他們的青年時,一次是他們的中年,而最后一次是他們老去之時。
那時的教皇只需輕揮權杖,就能從奧斯大陸廣袤的疆土上動員數以百萬計的雄兵!
蜥蜴人龜縮于舊大陸的一角,獸人和精靈被迫遠去,人族的力量與圣光前所未有的強盛。
而奧斯帝國便凝聚著這一切無上的偉力!
然而——
往日的美好已經一去不復返。
帝國的目光漸漸跨越了憤怒的波濤,投向了那個遍地黃金的新大陸。圣城前所未有的年輕,也前所未有的衰老。
新晉的軍官們眼中只有戰功以及殖民地的財寶,他們寧可將圣城的小伙子們送去前線廝殺,也不肯回頭看一眼自己的身后。
在他們的眼中,舊大陸的王國是貧窮與野蠻的象征,那兒的君王都是一群爛泥扶不上墻的蠻族。
元老院的態度大抵也是如此。
隨著浩瀚洋上的貿易持續繁榮,諸王國已經漸漸從圣城各大家族的主菜變成了餐前的冷盤。
一個帝國人一生花掉的金幣,十個羅德人也比不了,而羅德王國與帝國的關系還是最緊密的,越遙遠的土地只會越糟。
他們無力在保守勢力根深蒂固的舊土上推行帝國的先進秩序,于是干脆將目光投向了漩渦海之外的遠方。
這不僅僅是自身利益訴求的使然,以及姻親政治的破產,同時也是圣城貴族們為了制衡教權的長遠合謀。
他們在成功架空了不死的帝皇之后,很快將目光轉向了圣克萊門教堂。不用任何人的挑唆,這幾乎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圣城那些家族們的打算,他們想讓教廷的權威跟著舊大陸的腐肉一塊死去,從而再造一個新的帝國!
這個密謀并非是從今天開始的,已經持續了整整五百年。在兩個派系的明爭暗斗中,甚至間接孕育出了代表著平民的軍官派系。
而這場斗爭的結果便是,曾經牧守一方的主教,已然淪為了國王餐桌邊的弄臣。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羅蘭城的主教克洛德!
格里高利九世很清楚的記得這個名字,也無奈于地區主教居然已經墮落到替世俗的君主向教皇借錢的地步。
雖然以前世俗的國王們也向教皇借錢,但往往都是親自寫信,隨后由教皇批示當地教區的主教撥款。
這些貪婪的蟲子…怕是早就把教廷放在各地的黃金給揮霍一空了。
如今仍然由教廷直接控制的地方機構,恐怕也只剩下各個地區的冒險者公會了。
不過那些機構也和主教一樣,早就被地方勢力給蠶食得千瘡百孔,很難說還有多少冒險者記得自己是圣光的仆人。
就在格里高利九世獨自緬懷那夕陽的余暉的時候,長椅背后的橡木門發出了一聲低吟,打破了禱告室內靜謐無聲的沉默。
“教皇陛下,您找我?”
弗朗斯·希爾芬樞機主教走了進來。
他是卡西特·希爾芬的叔叔,擁有豐富的藝術鑒賞與神學造詣,同時也是一位實力深不可測的超凡者。
沒有人知道他的深淺,因為圣城周邊已經很久沒有戰事,而就算有,一般也用不著樞機院的主教出手。
大多數主教和教皇都會把超凡之力帶進墳墓里。
格里高利九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伸出袖袍下枯瘦的手,將那兩封信遞了過去。
弗朗斯恭敬接過,就像接過另一位紳士遞來的紅酒。他借著燭火的光亮,首先看向了來自暮色行省的那一封。
那是裁判長希梅內斯的捷報。
看著信紙上那近乎狂熱的辭藻,弗朗斯那修剪得體的眉毛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對希梅內斯的熟悉不遜色于教皇,那條出身低微的瘋狗對異端有著近乎病態的執著。
出身高貴的貴族往往看不上這種野狗,這些家伙往往沒有穩定的內核,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今天能咬住主人丟來的肉骨頭,明天就會咬著主人的手。
所謂的“根除混沌”,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為了掩蓋自身無能而精心粉飾的鬧劇。
而事實似乎也確實如此。
連第一場豐收都沒等到,那幫家伙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單方面宣布勝利,然后體面的撤走。
“你怎么看希梅內斯的信?”教皇看著弗朗斯,用平緩而輕柔的聲音問道。
弗朗斯淡淡回道。
“我對他栽了跟頭沒有任何意外。不過以我對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不敢在關鍵的問題上說謊。”
格里高利九世點了點頭。
他也是這么覺得。
其實不管裁判庭在當地是否灰頭土臉,只要混沌的腐蝕從那片土地上消失就好。
“他想要一場勝利。那就給他一場勝利好了,正好圣克萊門大教堂也需要他的凱旋。”
格里高利九世點頭說道。
“這事我想交給你來辦,希爾芬家族有這方面的經驗。”
“很榮幸為您效勞。”
弗朗斯淡淡一笑,像是在撣去衣袖上的灰塵一般,隨手將這封“捷報”放在了一旁的長椅上。
緊接著,他展開了第二封來自羅蘭城主教克洛德的信。
起初,弗朗斯的表情還算平靜。
然而隨著他的視線下移,看到那條和希梅內斯一樣出身低微的野狗毫無尊嚴地為金幣而哀嚎時,他終究還是壓抑不住胸中沸騰的怒火,在圣西斯的神像面前爆了一句褻.瀆的粗口。
“這個卑劣的小丑!”
格里高利九世深深看了他一眼,然而弗朗斯卻并沒有任何收斂,怒不可遏之下將那封信揪成了一團。
“他竟然還有臉向圣城伸手要錢?難道西奧登賞給他的殘羹冷炙還喂不飽他那張貪婪的嘴嗎!”
在圣城的眼中,羅蘭城的主教克洛德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笑話。
十幾年前,這個男人還是萊恩王宮里一個只會拋球雜耍、用滑稽動作取悅國王的侏儒小丑。就因為這家伙成功取悅了萊恩的國王西奧登·德瓦盧,便在后者的一番運作之下坐上了地區主教的寶座!
雖然世俗的王國篡奪主教的權柄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開始出現,但克洛德無疑是其中最褻.瀆的典范。
這家伙是有史以來“含圣量”最低的主教!
而更讓教廷惱火的是,這家伙的履歷偏偏沒有任何問題,是一路從教堂的神甫提拔上來的,只是提拔的速度比較快而已。
這事兒在當初甚至一度成為了元老派和軍官派攻訐圣克萊門教廷“王冠落地”的把柄。
又或者說笑柄。
想到克洛德那張涂抹著胭脂粉末的老臉,弗朗斯便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恨不得將這封信給燒了。
“陛下,那個王國已經沒救了。”
發泄完怒火的弗朗斯轉過身,看向注視著他的教皇,聲音中透著徹骨的寒意。
“為什么混沌總是青睞萊恩王國?為什么那些骯臟的邪祟總是在那片土地上滋生?我想答案顯而易見,因為那里是舊大陸最褻.瀆的地方!”
他指著圣克萊門大教堂的彩窗之外,那是萊恩王國所在的方向,眼中滿是厭惡與痛恨。
“在德瓦盧家族的治下,信仰早已腐爛成了權力的玩物!連小丑都能在神壇上大放厥詞,從他們嘴里吐出的圣光,只讓我覺得惡心!”
褻瀆的咒罵回蕩在神圣的禱告廳,跳動的燭火就像被驚嚇的幽靈。
這里是距離圣西斯最接近的地方,但很顯然就連圣西斯也不愿意回應這個褻.瀆的愿望。
短暫的安靜過后,格里高利九世輕輕嘆息了一聲,最終還是沒有責怪他最信賴的樞機主教。
“夠了,弗朗斯,我們還是就事論事吧。”
老人的聲音里透著一絲疲憊,就像一根快要燃燒殆盡的蠟燭,掛在燭臺上的每一滴蠟痕都塞滿了無奈。
擺在案頭的問題很現實,也很殘忍——
圣克萊門大教廷到底給不給這筆錢?
他們已經為那片土地上的人們派出了天使,現在那里的國王正在向他們呼喚更多的援助。
如果是五百年前,這個問題根本不會放在這里討論,甚至力天使壓根就不會降臨在暮色行省。
然而現在是奧斯歷1054年,這個龐大的帝國已經存在了近千年,它身上的老人斑就和頭發一樣多。
看出了教皇眼中的猶豫,弗朗斯冷哼了一聲,意有所指的說道。
“…萊恩王國的教會資產早在兩百年前就被王室變相收歸王庭,現在借錢給他們,等于從圣克萊門大教堂本并不寬裕的錢箱掏錢去填西奧登的無底洞,您覺得值得嗎?”
教皇輕聲說道。
“我考慮的并非全是經濟利益。”
“我說的就是經濟利益之外的利益!”
弗朗斯一臉恨恨地繼續說道。
“我們已經把提供給朝圣者們的住宿補貼給停掉了。那些從千里之外徒步趕來的信徒,現在除了幾塊面包和一杯酸澀的紅酒之外什么也沒有。如果想要真正解決萊恩王國的財政窟窿,我們恐怕得把圣餐里的紅酒也給去掉!”
教皇陷入了沉默。
教廷的收入確實不低,每年來自各地的什一稅是一筆天文數字,而浩瀚洋上的貿易亦有他們的進項。
包括虔誠貴族們的捐助,圣克萊門大教堂的錢箱里躺著一筆天文數字。然而同樣的,他們的開銷也像止不住的流水一樣。
冒險者公會是其中之一,對殖民地征收的什一稅僅僅與他們在殖民地的投入剛好持平。
尤其是最近,他們還在圣殿騎士團上花了太多的錢,為了將圣光的福音傳播到龍神留下的處女地,同時也為了對抗地獄對當地的腐蝕。
據說一個名叫伊格的魔王已經在當地嶄露頭角,將地獄的種子播撒到了太陽階梯山脈的深處,甚至是迦娜大陸的腹地…
總之,為了維持這臺龐大機器的運轉,也為了圣光的事業不陷入枯竭,神圣的教廷已經做出了許多痛苦的削減,他們總不能為了一筆注定賠本的買賣,再投入更多的金錢進去。
畢竟,就算他們真的掏空家底拯救了萊恩王國,那里的人也不會感謝教廷,只會褻.瀆地感謝那個自封圣女的村姑。
而德瓦盧家族的信用也早已在幾個世紀的賴賬史中破產,不管他們許下什么宏愿,最后一定都會變成廢紙。
指望動用帝國的軍隊去幫教廷討債?
元老院和軍官派恐怕都會笑出聲來——
你們不是有裁判庭嗎?
為啥不讓裁判庭去?
他們只會為了共同的利益出手,譬如混沌的腐蝕。至于教廷與世俗王國之間的借債,那屬于經濟糾紛,還不至于讓帝國的大軍開過去。
至于動用最后的底牌,召喚天使去討債,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是…我們就這樣看著嗎?”
格里高利九世的目光投向窗外漸漸墜入于黑夜的黃昏,聲音中還是帶上了一絲不忍。
“…萊恩正在走向毀滅,如果我們放手不管,那里的信徒就真的成了無主的羔羊。教廷需要諸王國的支持來維持在舊大陸的影響力,那是我們的根基。”
“正因為那是根基,陛下,所以我們更不能借錢給他們!”
弗朗斯聲音冰冷,走到了教皇的身旁,眼神認真地看著這位還在猶豫中的老人。
教皇抬頭看向他。
“為何?”
“因為羅蘭城的亂局,正是那個昏君倒行逆施的惡果!”
弗朗斯冷笑一聲,眼睛里既有對世俗王權短視的鄙夷,也有一絲看見小丑摔在泥坑里的戲謔。
“羅蘭城如今的亂局,正是西奧登倒行逆施的結果。他種下的惡果,必須由他自己吞下!如果教廷此時撥款,不過是在延長當地人的痛苦!”
希爾芬家族是圣城的名門,弗朗斯心中不只有對圣光的虔誠,也看了太多的歷史教訓。
延長暴君的壽命,只會被視作為暴君的幫兇。圣西斯不只會懲罰暴君,亦會審判“假借仁慈之名行不義之善”的人。
雖然這么說很殘忍,但德瓦盧家族的壽命已經到了,至少在弗朗斯看來是如此的。
哪怕他這輩子都沒有去過那片地方,他也能看清楚這一點。
“萊恩的貴族壓根不缺錢,而我敢打賭,我們借給他們…或者干脆說捐給他們的錢,沒有一分會落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
“如果這些錢變成了暴君手中的屠刀,您讓那些在饑餓中掙扎的民眾怎么看我們?他們會認為我們是暴君的幫兇,是那個為了金幣而背叛信徒的腐朽者,那會將他們進一步推向異端的懷抱!”
教皇的眼睛微微睜大,難以置信地盯著弗朗斯,沒想到這位重視傳統的樞機主教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雖然他沒有把話說得很明白,但其言下之意已經呼之欲出——
他要讓德瓦盧家族去死!
看著還在猶豫中的教皇,弗朗斯痛心疾首地繼續說道。
“陛下,您難道忘了去年發生在暮色行省的慘劇嗎?那里的教士就是因為將靈魂出賣給了世俗的領主,和他們捆綁太深,被憤怒的饑民視為剝削者的一部分,以至于那些正直善良的人們幾乎被屠戮殆盡!”
“為了保護羅蘭城的底層教士,也為了保住我們在那里的根基,教廷必須與趴在我們身上吸血的水蛭進行切割。無論德瓦盧家族與我們有著多么深的淵源,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格里高利九世:“可是…總得給他們一條路。”
“那就讓他去找元老院借!”
弗朗斯提出了一個充滿諷刺的建議,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如果他們能打動那群守財奴,那便說明圣西斯還沒有放棄他們。”
教皇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著這位強勢的樞機主教,他似乎在看到了教廷未來的影子——冷血,務實,為了生存不擇手段。
他現在也不確定,自己在預言中看見的那場大火,會不會就是來自于象征“金玫瑰與經卷”的希爾芬家族。
他們是圣城歷史最悠久,也最博學的家族!
當初那個科林親王的回歸,就是這位弗朗斯主教的侄子卡西特·希爾芬伯爵接待的。
教皇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如果萊恩王國因此而倒下呢?”
弗朗斯冷酷地說道。
“那就讓它倒下吧,世俗的王國可以改朝換代,德瓦盧家族的滅亡不過是另一個家族崛起的開始。無論誰來當這個國王,圣光都必須在這片土地上永存。我們絕不能讓混沌的腐蝕越過黃銅關,從次元沙漠吹進來。”
“為此,我們必須做出取舍!”
教皇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回蕩在禱告廳中的聲音,就像圣西斯對那即將墜入黑夜的時代的回憶。
“看來我們不得不讓我們的孩子獨自面對黑夜。”
他已不再猶豫,卻還是覺得慚愧。
因為硬幣的一面正如弗朗斯所言,圣城的教廷已經沒有余力寬恕德瓦盧家族的貪婪。
而硬幣的另一面則是,其實他們只需要省下朝圣者圣餐里的紅酒,就能將萊恩王國從深淵中拉回來。
只是,那里的人們不值得他們這么做罷了。
而更令教皇嘆息的是,他自己心中也是這么認為,至少他沒有否定弗朗斯主教藏在話外的余音。
說出來的那些反而是借口。
弗朗斯整理了一下紅色的法袍,聲音冷酷地說道。
“現在不是五百年前了,陛下。”
“恕我直言,那些蠻族早就該學會自力更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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