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城,科林莊園的客廳,昂貴的天鵝絨沙發此刻正遭受著無妄的折磨。
抱著褶邊的抱枕,薇薇安整個人化作了一只暴躁的毛毛蟲。
只見她在寬大的沙發上時而滾來滾去,時而陰暗爬行,又或者發出嘰里呱啦的怪叫,嚇得莊園里的女仆都不敢靠近。
那畢竟是鉑金級的“怪獸”,是個人都會心里發怵。
“哇呀呀呀,氣死我了,氣死我了!”
狐耳女仆戰戰兢兢地放下了重新滿上的紅茶,隨后便匆匆撤出了已經化作戰場的客廳。
也就在她前腳剛離開的一瞬,薇薇安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那只穿著黑色長筒襪的腳丫對著枕頭一頓亂踩,仿佛那塊被蹂.躪的不成形狀的“抹布”是兩百公里之外的某人。
十分鐘前,正在和米婭拌嘴的薇薇安突然心臟一陣悸動,劇烈而急促的心跳一下子闖進她的識海,令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層緋紅。
那顯然不是因為帕德里奇魅魔的小手段,自詡“成熟優雅”的米婭從來不會主動使用精神攻擊,往往都是在招架不住了之后才會耍詐。
很顯然——
那股強烈的感覺來自于她的眷屬,那迫不及待想要把歡喜分享給全世界的雀躍,令她嫉妒到抓狂。
她的心臟正“撲通撲通”地瘋狂跳動!
這是奇恥大辱!
“這只白頭發的狐貍精…心跳這么快,肯肯肯定沒干好事!”
薇薇安咬牙切齒地嘟囔著,沙發終于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在那狂風暴雨的踐踏中垮塌了。
客廳的另一側,穿著睡袍的米婭正靠在單人沙發上,潔白修長的雙腿自然交迭。
她的手中攤著一份厚厚的紙,從容地翻了一頁,眼神專注而渙散,嚴肅而清澈,有一種與世無爭的認真。
看著慘叫一聲陷進鵝毛堆里的薇薇安,她的眉頭微微抽動,但還是克制住了失禮的沖動,轉而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
“科林家的吸血鬼除了大喊大叫,難道就沒別的事情可做嗎?”
真是個不知體面的小鬼。
和科林家的吸血鬼有著本質的不同,米婭可是有正經工作的惡魔。譬如此時此刻,她就在翻閱著娜娜向她獻上的商業計劃書。
琪琪出演的《鐘聲》在雷鳴城引發了遠超預期的回響,上至貴族的沙龍,下至新工業區的酒館和咖啡館,所有人都在討論著那感人肺腑的愛情,并大肆批判著奧斯帝國給這片土地帶來的封建荼毒。
毫無疑問,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受到安東妮夫人的啟發,米婭正在琢磨擴大對鳶尾花劇團的投資,為這團火焰再添一桶油!
她將不再僅僅局限于讓那些來自魔都的魅魔們站上人類世界的舞臺表演,還要讓學弟學妹們將魅惑人心的本領教給雷鳴城的人類,把更多天賦異稟的人才送上舞臺!
他們將帶著雷鳴城市民們的創意,將當地繁榮的文化擴散到整個漩渦海東北岸,乃至整個漩渦海沿岸地區!
屆時,帕德里奇這個姓氏將成為文藝界的傳奇!
所有受萬人敬仰的明星,都會將她婭婭·米蒂亞小姐視作“教父”,并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赫赫赫!
真是想想都讓人愉悅啊!
想到這里的米婭得意極了,感覺這份工作簡直比當魔王管理司的司長還有趣,只可惜娜娜學妹熬夜寫的東西實在晦澀難懂。
不過沒關系。
可以等親愛的回來以后,讓什么都懂的他親口說給自己就好了。
以前在魔王學院的時候也是如此,她想了半天都想不明白的難題,小羅炎往往一句話就能講得鞭辟入里。
從沙發的殘骸中掙扎著爬起,薇薇安就像一只炸毛的貓咪,狠狠地瞪向了米婭。
“你…就一點不擔心嗎?”
米婭一臉慵懶地說道。
“擔心?擔心什么?”
“庫庫庫…”看著一無所知的帕德里奇魅魔,薇薇安忽然冷靜了下來,輕掩著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掩飾不住那邪惡的笑容,“我說呢,難怪帕德里奇小姐這么淡定,搞了半天我們親愛的地獄情報局分局長什么也不知道啊。”
雖然勇者那邊的情況令人擔憂,但如果能讓威脅最大的帕德里奇魅魔飲恨敗北,她薇薇安也不是不能忍辱負重地和人類合作那么一小會兒。
“這話我可不能當沒聽見,親愛的科林小姐,”米婭的眼睛微微瞇起,將手中的那迭文件合上,擱在了膝蓋上,“或許你應該向我交代一下,從剛才開始,你到底在那發什么神經?”
若是以前,薇薇安肯定不會如她所愿,但現在是“戰時狀態”。
“艾琳回來了!”
“然后呢?”米婭滿不在乎地回了一句,艾琳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小羅炎可是把所有細節都寫在了工作匯報里的,包括他如何得手,她在后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是工作!
薇薇安見這家伙防御力竟如此之高,抬起胳膊擦了下嘴角。
有兩下子嘛…
看來得再加一成力量!
“然后?她現在和我的兄長大人在一起!而且心跳跳得很快哦!什么才能讓勇者心跳這么快呢?該不會是在跑步吧?總不能是練習劍術?庫庫庫…好難猜哦。”
這個抽象到了極點的家伙不滿足于磨嘴皮子,在沙發的殘骸上扎起了馬步,兩條小胳膊一前一后,做著鬼畜的伸展運動。
瞧著那比蜥蜴人的戰舞還要野蠻的動作,米婭那副慵懶且游刃有余的面具終于還是露出了一絲破綻,泛起慌亂的漣漪。
沒想到科林家的蝙蝠竟如此狠毒,發起瘋來連自己的脖子都咬!
自己嚇自己很有意思嗎?!
“你,你休想嚇唬我!”
米婭吞咽了一口唾沫,顫抖的聲音充滿了緊張,試圖從薇薇安的臉上尋找破綻,也果然被冰雪聰明的她找到了——
這家伙太淡定了!
發現這一點的米婭,眼睛頓時亮成了魔晶燈,目光炯炯地盯著薇薇安,一眼便拆穿了她那幼稚可笑的伎倆。
“如果…他們真發生了什么,你怎么可能這么淡定!可憐的科林小姐已經淪落到需要靠挑撥離間來達到目的了嗎?赫赫赫…真是個不知體面的小鬼!”
站在沙發殘骸里的薇薇安驚得瞪圓了眼睛,下巴掉了下來,前后擺動的胳膊也停止了舞蹈。
“…帕德里奇家的魅魔都是瞎子嗎?我看起來像是很淡定的樣子嗎??”
米婭微微一笑,變換了交迭的雙腿,臉上重新恢復了從容優雅的微笑。
“我是不會上你的當的!”
薇薇安:“???”
科林家的天才,拼盡全力也無法戰勝帕德里奇家的笨蛋。
就在薇薇安承受著“無節操的眷屬”與“神經大條的魅魔”的前后夾擊,并為自爆馬車式的攻擊沒能奏效而獨自破防的時候,格蘭斯頓堡的市政廳里正回蕩著悠揚的鋼琴聲。
金色的輝光從吊頂的水晶燈灑下,與大理石柱上的壁燈共同照耀著手持香檳、把酒言歡的賓客們。
一場盛大的晚宴正在這里舉行。
今天的晚宴不只是一場慶祝狩獵豐收的“獵后宴”,更是一場為了迎接英雄歸來的慶功典禮!
愛德華大公站在宴會廳的正中央,手中的高腳杯高高舉起,在水晶燈的照耀下仿佛盛滿了圣潔的光芒。
“先生們,女士們!”
那洪亮的聲音穿透了宴會廳,也穿透了那正從慷慨激昂轉向舒緩悠揚的鋼琴變奏聲。
“…讓我們敬那些從北邊歸來的將士們一杯!是他們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為我們的公國守護北邊的疆土,并從混沌與饑荒的爪牙下拯救了我們血脈相連的手足!為北境救援軍干杯!為重獲新生的暮色行省干杯!”
愛德華將杯中的美酒一飲而盡,周圍的歡呼聲此起彼伏,賓客們也紛紛送上了祝福。
“為北境救援軍干杯!”
“為艾琳殿下干杯!”
感受到那一雙雙視線如同聚光燈一般打在自己的身上,艾琳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燙得驚人。
不僅僅是因為那熱切的注目,更是因為那站在人群中的某人,也在面帶笑容地向她送上祝福。
飲下杯中美酒的艾琳,思緒不由飄回了半小時前,格蘭斯頓堡市政廳門口的那場重逢。
不知該如何傾訴心中思念的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撲進了他的懷里…
那觸及靈魂的悸動,正隨著她對那堅實觸感的回味,又悄無聲息地爬回了她的胸口。
撲通…撲通!
難忍那股爬上心頭的羞怯,她將整張臉都藏在了杯沿之后。
今晚的艾琳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肩晚禮服,那是特蕾莎特意為她挑選的。
深沉的黑色完美地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姣好身段,同時壓住了那頭銀發的清冷,讓她在輝煌的燈火下顯出一種令人移不開眼的高貴,比平時更加的光彩照人。
看著比平時還要有實力的妹妹,愛德華大公滿意地點了點頭,并欣然讓她成為了今晚絕對的主角。
貴族、紳士以及淑女們排著隊上前祝酒,沒有人想錯過這個在未來的“親王夫人”面前露臉的機會。
艾琳緊張得手心冒汗。
她雖然也是受過了王室禮儀的熏陶,不至于連這點小場面都應付不了。然而不知怎么的,她今天的心跳格外的快,也格外的緊張。
“共鳴場”的影響是相互的。
頭一回做血族眷屬的她并不知道,就在她把滿心的喜悅釋放給不知身處于何處的“初擁者”的時候,身為眷屬的她同樣承受著那位“初擁者”羨慕嫉妒恨的“痛楚”。
那可真是又酸又痛。
為了壓下心中那如小鹿亂撞般的悸動,艾琳只能寄希望于用酒精來麻醉自己的神經,一時間忘了淺嘗輒止。
而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她已經不勝酒力,那雙翠綠色的眸子也變得迷離了起來,晃動的人影開始重合。
自己居然醉了?
愛德華敏銳地察覺到了妹妹的狀態,臉上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不動聲色地來到了科林身旁。
“殿下,我恐怕不得不麻煩您幫我一個忙,您知道我不方便離開這里——”
“好的,交給我。”
羅炎總不能說自己沒空,尤其是艾琳那副搖搖欲墜的架勢,似乎隨時都有可能被自己的裙擺絆倒。
他將香檳放回了侍者手中的托盤,熟練地穿過人群,紳士地托住了艾琳垂下的胳膊。
“殿下,您醉了。”
他的聲音輕柔而溫和,同時熟練地為艾琳擋下了下一位試圖敬酒的男爵,將她帶去了宴會廳的邊緣。
“我送您回房休息。”
艾琳沒有反抗。
倒不如說,她求之不得,于是順從地將身體的重量都倚靠在了那個結實的臂彎里,任由他帶著自己離開了喧囂的宴會廳。
“謝謝…”她小聲喃喃了一句,埋著頭,藏住了爬上臉頰的緋紅,“我…今天可能有點奇怪,我平時不是這個樣子。”
看著那藏不住的緋紅爬上了天鵝似的脖頸,羅炎不禁莞爾,卻沒有繼續調侃她。
“或許是累了。”
那不是艾琳想聽見的回答,不過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旁,讓他支撐著自己來到了樓上。
二樓的走廊空氣靜謐而涼爽,樓下的喧囂與嘈雜仿佛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一樣。
羅炎將艾琳帶到了客房。
然而直到二樓客房的門被輕輕關上,艾琳依然沒有松手,反而胳膊越纏越緊了。
酒精是最好的吐真劑。
平時說不出來的話和做不出來的事情,在那擾亂神經的熏香里全都被賦予了合理。
借著昏黃曖昧的燈光,艾琳終于鼓起了勇氣,另一只胳膊也搭在了科林的脖頸上,呼吸離他的衣襟越來越近。
“…我…不累。”
羅炎微微愣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那倔強的聲音是在回應自己上樓時說的那句話。
就在他思索著自己該說些什么的時候,艾琳微微壓低了頭,將她的鼻尖藏在了他的衣襟之下。
積壓在心底的思念如洪水一般決堤,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無助的夜晚,所有人都詫異于她的變化,唯獨那個人義無反顧地站在了她身前,即使面對矮人的威脅,也選擇毫無保留地相信她說的一切——
‘我相信艾琳·坎貝爾的人品,包括她的虔誠、忠義、英勇以及慷慨和仁慈…等等所有一切美好的品性。’
‘同時我也無條件地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事情發展成這樣絕非她的本意,甚至于…或許這一切正是神明的旨意!’
‘無論她是人類,還是血族,我都將與她站在一起!’
那些聲音時至今日仍然徘徊在她的腦海里,也是支撐著她在裁判庭面前一直堅持到現在的最大動力。
還有后面的那句話——
‘如果實在餓了,我的脖子可以借給你。’
就當她餓了好了。
她現在就想掛在他的脖子上,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想讓時間靜靜流淌。
“可以…讓我再這樣待一會兒嗎?一會兒就好…”
“當然,殿下。”
聽著那軟糯中帶著一絲輕顫的聲音,羅炎沉默了片刻,用很輕的聲音做出了回答。
這是早晚的事情。
魔王對勇者的腐蝕不可能只停留在嘴上說說而已,何況他也不是什么有節操之人,有節操的人怎么會下地獄?
羅炎的心跳其實也很快,雖然他并不想承認。
邪惡的魔王不止擅長玩.弄別人的心靈,也極其擅長自己騙自己,這也是他為什么無論何時都特能繃得住的原因。
就在羅炎試圖說服自己的時候,將鼻尖埋在他衣襟的少女已經緩緩抬起了頭,閉上了眼睛。
那輕顫的睫毛似乎掛著一顆晶瑩的思念,她終于還是經受不住靈魂深處的悸動,踮起腳尖,緩緩地向上湊近。
事實證明——
“我只想就這樣抱著”和“我就蹭蹭不進去”這句話是有異曲同工之處的。得隴望蜀才是人類的天性,身懷傳頌之光的勇者,正在渴望著下一場勝利!
羅炎仍然在思索著要不要后退一步,然而就在他思索著的時候,一抹柔軟已經到了近在咫尺的距離。
你追我趕的試探之后,兩人的呼吸終于是交纏在一起。
柔軟,溫熱,帶著少女特有的馨香,魯莽地鉆過了城墻的縫隙,就像橫沖直撞的馬蹄。
這回輪到魔王睜大了眼睛。
而艾琳的眼睛則閉得更緊了,毫無經驗的她,環繞在他脖頸后的胳膊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滋——”
甘醇的香檳中混雜著草莓的酸甜,她剛才應該嘗了一塊蛋糕,甜蜜的味道還留在香軟之間。
氣氛在這一刻濃烈到了極點,幾乎要將地毯點燃,魔王已經被勇者逼到了墻邊。
然而——
就在魔王的理智也快要崩塌的時候,一抹猩紅色的光芒忽然搶入了他的眼簾。
銀色的月光照在艾琳皎潔無暇的臉上,那雙輕顫著的睫毛,懵懵懂懂地睜開了一條縫。
搖曳在縫隙背后的不再是清澈見底的翠綠,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陶醉甚至于病態的緋紅。
那是艾琳絕不會露出的表情。
那微瞇著的半只眼睛就像食髓知味的小蝙蝠,仿佛在歡呼著“終于得吃了”的雀躍與享受。
感受到了一股比“永饑之爪”還要貪婪強欲的掠奪,羅炎感覺自己的心臟差點飛出了胸口,幾乎是閃電般地向后撤了一步。
“嘭”的一聲輕響,與艾琳拉開距離的羅炎撞到了身側的門板。
終日釣魚還是被魚咬了一口,總是游刃有余操弄著人心的魔王,從未像此刻一樣狼狽。
薇薇安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來的不是時候,至少不是跳“勝利結算舞”的時候,意識慌忙從眷屬的身上逃走。
含在艾琳眸子里的猩紅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的茫然,與回過神來的羞赧。
和之前一樣,她完全沒有被附體時的記憶,斷片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大膽吻上去的那一刻。
看著羅炎“震驚”地退開,她以為是自己那不矜持的舉動嚇到了對方,整張臉瞬間紅成了一顆熟透的番茄。
“我…我剛才…對…對不起…”
食指慌亂地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她的眼神躲閃著,結結巴巴地解釋,看起來弱小又無助,絲毫沒了先前的勇猛。
羅炎深吸了一口氣,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伸出手溫柔地幫艾琳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秀發。
“你喝醉了,艾琳。”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異樣,只有無微不至的關懷。
“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還要回雷鳴城。”
今天是夏季狩獵的最后一天,這種王室舉辦的狩獵活動通常只會持續兩周,不會在這里待太久。
艾琳低著頭,手指絞著裙擺,輕輕地“嗯”了一聲。她的心里既有羞澀到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的尷尬,又有一絲甜蜜的失落。
不過——
她倒是沒有后悔。
就在剛才,她已經確認了科林的心意。雖然被嚇了一跳,但他并沒有拒絕…顯然那便意味著,他心里是有自己的。
至于那失落又是什么,她自己其實也沒太搞清楚,何況那一絲小小的失落,很快就被洶涌而來的甜蜜徹底淹沒…
安頓好艾琳之后,羅炎退出了房間,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走廊中空無一人。
紅地毯之下隱隱透來宴會廳里的歡笑聲,有一種和“庫庫庫”旗鼓相當的刺耳。
站在走廊上的魔王深吸了一口氣,克制住了發動“萬象之蝶”,立刻飛回科林莊園教訓某個小鬼的沖動。
冷靜——
只是被蝙蝠偷偷舔了一口鼻頭,不至于為這點事兒發火,更不至于為此暴露魔王的底牌。
而且,一旦讓薇薇安搞清楚了自己的招數,某個越戰越勇的小鬼只會變得更難纏。
不同于帕德里奇家的笨蛋,薇薇安的學習能力和適應能力是真的強,這家伙的確有驕傲的資本。
她是真的天才,只是被寵壞了…
花了大概五分鐘的時間說服自己冷靜下來,羅炎抬步向自己的房間走去,某個乳白色的幽靈悄悄飄了出來。
“魔王大人…”
“…咦?”
“咦什么?”
“您怎么沒有讓悠悠閉嘴?”
“悠悠閉嘴。”
就是這個味兒!
似乎在等這句話一樣,悠悠一臉滿足地化作了一縷白煙,轉著圈兒消散在了走廊的陰影里。
而魔王,則感覺更加疲憊了。
與此同時,兩百公里外的科林莊園,一聲足以震碎玻璃的尖叫,嚇得停在樹梢上的烏鴉爭相逃跑。
“庫庫庫!!!”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站上了屋頂,面對著盈滿的皓月,薇薇安的臉上露出了邪魅而陶醉的笑容。
聽到了屋頂上傳來的動靜,米婭連忙來到了莊園外面,正好看見薇薇安張開雙臂擁抱天上的月亮。
那瘋癲的表情不像是演的。
毫無疑問——
科林家的血族腦子終于還是壞掉了。
“你又在發什么神經?!”
看著站在莊園草坪上的帕德里奇敗犬,薇薇安慵懶的瞇起了雙眼,就像吃飽了的貓咪,舌尖微微掃過了唇邊。
“庫庫…你這個廚女魅魔是不會懂的。”
“…?”米婭狐疑地看著發癲的薇薇安,剛想反唇相譏,卻不知為何,心中總有種不妙的預感。
那是帕德里奇的直覺,魔神的祝福正提醒著她,仿佛她正面臨著前所未有嚴峻的試煉。
薇薇安并沒有搭理她,因為敗犬不配登上勝利者的舞臺,只配親吻強者的皮鞋。
贊美魔神巴耶力——
從今天開始,薇薇安就是大人了!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胸口還是好痛,而且越來越疼了!
勝利之后的寂寞總是讓人空虛,尤其是那回過神來的空虛還在漸漸變成酸澀的苦楚。
那到底是艾琳的身體。
科林家的吸血鬼又一次把自己弄得破破爛爛,千瘡百孔…最終發出哭唧唧的悲鳴摔下了屋檐,掉在了一臉懵逼的帕德里奇魅魔懷中。
不過留給薇薇安的也并非都是失落,至少有一件事情她和她的眷屬是一樣的,那便是她們都將擁抱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屬于科林親王的房間,羅炎總算回到了這里,那段并不算長的路被他走了很久。
將最后一絲微弱的喧囂關在了門外,羅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試圖驅散剛才那個吻帶來的心悸。
就在他轉身走向床鋪的瞬間,房間角落里那團原本靜止的陰影忽然毫無征兆地流動起來。
沒有一絲聲響,一道纖細而矯健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從黑暗中剝離出來。
“魔王大人。”
莎拉單膝跪地,一身緊致的黑色夜行衣完美地隱匿了她的氣息,一頭柔順的黑發垂落在肩頭。
雖然她的表情平淡依舊,但從她頭頂輕輕晃動的貓耳,羅炎能感覺到自己的部下今天心情不錯。
“怎么了,莎拉,宴會上的食物不合你胃口嗎?”
“我只是不喜歡吵鬧的地方,陛下。另外,相比和那些無關緊要的家伙虛與委蛇,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匯報。”
說到這里的莎拉停頓了片刻,恭敬地繼續開口。
“根據您的指示,我已經協助格雷加完成了人員甄別,名為‘圣痕’的情報網絡已經成功扎根于萊恩王國的都城。另外,我們發現我們并不孤單,坎貝爾大公的人也來到了那里。”
“那是一群曾經在冬月政變中被韋斯利爵士的新軍擊潰的敗軍之將,愛德華訓練了他們,現在他們正在和向往共和的石匠們接觸…那些人受到了皇家衛隊的鎮壓,對西奧登愈發不滿。”
“至于暮色行省那邊,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樣,艾拉里克總督正在進一步擴大圣光議會的影響力。而救世軍那邊也如您安排中的那樣,正在將當地的影響力移交給正統的支配者,并向著更龐大的戰場轉移。”
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任何多余的情緒,將暮色行省與萊恩王國地區的收尾工作詳盡匯報給了她的主人。
羅炎輕輕動了動食指,讓桌邊的茶壺飄起,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隨后站在窗邊靜靜聽著。
“另外,關于布倫南那邊。”莎拉頓了頓,語氣中難得帶上了一點波瀾,“那位前綠林軍頭目執行力很強,他現在儼然已經成為了救世軍的實際領導者。如今整個萊恩王國的貴族都在痛罵德瓦盧家族的貪婪與無恥,而暮色行省的人們亦對漠視他們苦難的國王憋了一肚子的火。”
“很好,接下來的事情我們就無需過問了,交給當地人自己就夠了。等到斯皮諾爾伯爵領的鐵路修好,我們差不多也該碰一碰鼠人老朋友了…聽矮人們說,他們腳底下的煤礦可不小。”
羅炎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看著這位一直默默守護在陰影中的得力下屬,面帶笑容地說道。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莎拉,一直讓你在黃昏城那種地方盯著確實有些大材小用。”
按照往常的慣例,莎拉大概會說一句“不辛苦”,然后重新融入房間里的陰影中。
然而,今天魔王的“棋子”和“寵物”似乎都不大對勁,沒有按照以往的套路走。
豎在頭頂的貓耳微微顫動,隨后緩緩的壓低,那一直緊繃的冷艷面容也出現了一瞬的松動。
“魔王大人…”
“怎么了?”
“那個…我…”
她依舊低著頭,但雙手卻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衣角,臉頰上浮現出一抹極不自然的微紅。
“也想要一點獎勵,可能會有點任性的那種,請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以嗎?”
那冷靜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冷靜,甚至帶上了些許罕見的忸怩,就像捕獵前的貓咪往胸前揣手。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羅炎握著水杯的手也跟著微微顫了一下,險些沒有拿住。
剛才在隔壁房間被“借殼上市”的余悸還未消散,他的腦海中瞬間又敲響了警鈴。
今天這是怎么了?
不同于以往,這次莎拉沒有等他開口,而是學著艾琳的動作,一個箭步閃現到了魔王的胸口。
“噗…”
一聲輕盈的悶響,她的額頭貼在了魔王的胸口,然后多少帶著一絲報復心理地猛吸了一口。
“嘶——”
史詩級過肺完成。
莎拉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陶醉的迷離,那繃緊的貓耳也隨著軟軟耷拉的肩膀松弛了下來。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羅炎隱約聽見了舒服的呼嚕聲從胸前傳來,那聲音充滿了滿足。
就這?
羅炎啞然失笑,然而很快又想到莎拉過去一年的努力,失笑的表情最終還是化作了一抹柔和。
他將水杯放在一旁窗臺,伸手輕輕拍了拍莎拉的肩膀,就像今日黃昏時分,輕拍艾琳的肩膀時一樣。
他大概能猜到,莎拉想要的應該就是這個。
“辛苦了…”
感受到了肩膀上傳來的溫暖,莎拉猛地回過神來,滾燙的紅云也在一瞬間點燃了她的耳梢。
“我…我去為您巡邏!”
那身影快的就像一陣風,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句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松鼠一樣向后彈開,一擊撤離似的退入了墻角的陰影,只留下空氣中殘存的一抹淡淡的窘迫。
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羅炎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撿回了窗臺邊的水杯,將映在杯中的月光一口飲下。
“看來今晚是別想睡了。”
回到床上盤起雙腿,羅炎閉上眼睛,準備進入冥想。
真正的“麻煩”還在回到雷鳴城之后。
他到現在都還沒想好,這出戲往后怎么該演,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