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吐了魚肚白。
觀花胡同里,元敬站在宅子外頭靜靜等。
聽到里頭有響動了,又候了有一刻鐘,他才輕輕敲了敲門。
青茵小跑著來開門。
元敬沒有往里頭張望,只輕聲問道:“余姑娘起身了嗎?”
青茵指了指廚房。
元敬便進了門,念了一句:“夫人與姑娘昨兒歇得好嗎?”
“歇得挺好的。”青茵答道。
元敬腳下一頓。
這原是清早碰面時,人與人之間最尋常的寒暄話,他起先開口時也并沒有多余的意思,但聽了青茵的答案,元敬心里不由就有些酸澀。
余姑娘給了他們王爺一香囊,可見是猜想到了會有狀況。
但好像也就仁至義盡了。
王爺還怕余姑娘道聽途說些消息后擔憂,讓他提前來通個氣。
王爺任重道遠!
廚房里,聽到響動的阿薇往窗外看了一眼。
見是元敬,她抬手示意了下手上調面糊的盆子:“進來說吧。”
待元敬站定問安,阿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一身露氣,又在門外候了許久?”
“今兒天好,正好醒醒神,”元敬說完,又道,“昨晚上五殿下請王爺在泰興坊八殿下那宅子吃酒,您給的那香囊派上用場了。”
阿薇手上不停,嘴上道:“那就好,我先前在五皇子府上見過那來取菜的人,他卻打著長公主府的旗號,也不曉得王爺不吃酒槽魚,我拿香囊有備無患。”
元敬聞言,也是了解了狀況,道:“小的回頭會轉告王爺。”
“王爺人呢?上朝去了?”阿薇問完,見元敬神色不太自然,頓時領會過來,“受傷了?”
元敬只好道:“傷勢不重,但要借題發揮。”
而后,他把大致經過說了一遍。
阿薇調勻了面糊,放下了筷子:“佯裝中計、鬧了回失蹤,將計就計、布置好了場面,用了我給他的狼膏、引你們尋到了他,是這么一回事吧?”
元敬想了想,點頭道:“是。”
“所以,埋伏他的人沒有得手,他受傷是自己弄的?”阿薇又問。
元敬依舊點頭:“是。”
“他都要借題發揮了,那傷勢能輕?”阿薇面無表情地看著元敬,再是一問,“輕傷能發揮出什么來?好不容易別人搭好了戲臺,他上去唱兩句就走,是不是暴殄天物?”
元敬頓時頭皮發麻。
“是”肯定“是”不下去,“不是”好像也答不上來。
他站在算不上寬敞的廚房里,只覺得此刻逼仄得厲害。
外頭清爽的晨風吹不進來,灶臺里噼里啪啦的柴火烘的就是他。
這真是…
比半夜里那出戲都難演!
元敬支支吾吾道:“王爺避開了要害…”
“他自己下手,還能沖著要害去,那我真佩服他,”阿薇打斷了元敬的話,“也不怕那戲臺子直接塌了。”
元敬絞盡腦汁,想多少圓一圓,可余姑娘落在他身上的視線,讓他覺得根本圓不上。
他明明已經換了身干凈衣裳了,卻好像還是穿著半夜里那件、扶他們王爺時被染了半身血的衣服,在余姑娘這兒展現了“傷勢慘烈”。
最后,元敬心一橫、眼一閉:“最大的傷在左胳膊上。”
阿薇看著元敬手指的位置,明白了:“想仿造對方襲擊心口但他堪堪避開了的樣子。”
元敬繼續道:“夜里太黑了,起先小的也以為就傷了那么一處,后來太醫看診時才發現,身上還有七八道口子。不過都是皮外傷,出血多,看著糟,其實不傷筋不動骨。”
阿薇見他一通比劃,想象了下傷情,腦海里幾乎就能勾勒出半夜里的狀況。
“制造被人圍攻的假象,必定不能只被一把劍傷到。”
“每把劍都得拿起來往身上劃兩下,還要算好方位和步伐。”
“定好了位再動劍,血跡落點要合情合理。”
“這么看來,王爺還挺忙。”
元敬:…
這算夸贊嗎?
語氣里全然聽不出贊許之意。
可要說是陰陽怪氣,余姑娘的聲音別說有丁點的抑揚頓挫了,根本就是平如潭水,沒有一絲波瀾。
元敬只得訕訕道:“您內行…”
“砍雞砍鴨砍多了,下刀時知道骨頭切口怎么斷,肉又該是順著絲縷還是逆著來,”阿薇還是淡淡的,“不比鎮撫司的,精通砍人之道。”
元敬閉上嘴,一副比吃了苦瓜好不了多少的神態。
阿薇倒也沒有為難元敬的意思,主動換了問題:“王爺現在如何了?”
“在五皇子府上包扎好后,長公主與駙馬就趕來了,已經把王爺接回府里了,”元敬趕緊說道,“王爺今日不上早朝,但朝堂上定會圍繞遇襲之事爭論一番。
白日京中定是傳言紛紛,與其讓您從其他人的嘴里知道狀況,還是讓小的先過來。
他的傷勢絕對不會比傳言里的那么重,您不用擔心。”
阿薇問:“他自個兒不去,早朝上誰發難?”
本朝駙馬具是閑散。
沈駙馬多年不登朝,不過,為了兒子去鬧一回,也說得過去。
但唱大戲還是得有個搭子,人少了不“熱鬧”。
就像她和陸念一樣。
元敬道:“駙馬,以及穆大人,五皇子也得出力。”
阿薇了然了:“你等我一會兒。”
元敬自是應下來。
端起攪好的面糊,阿薇走到灶臺旁,火上的鍋子已經熱了,她刷了薄薄一層油,舀了一勺面糊進去攤平。
薄餅熟得快,打上雞蛋,抹一層醬,撒一把蔥花。
阿薇拿油紙包了一只遞給元敬:“大清早過來,墊個肚子。”
元敬道謝,拿在手里又不敢吃,直到阿薇又包了兩只交給他,他才松了一口氣。
還行。
他們爺還能得一口吃食,可見余姑娘嘴上叨歸叨,心還是軟的。
“心軟”的阿薇又打開了櫥柜,裝了一盒生餛飩:“昨夜里才包的,回去讓廚房煮了,免得光吃餅噎得慌。”
元敬連聲應下來,又道:“王爺說他能出門了就上廣客來。”
才從廚房出去,元敬便看到了在院子里的陸念,行禮過后,便也告辭了。
陸念慢悠悠晃到了廚房,人往門板上一靠,問:“元敬臉色怎么這么差?”
“可能是被我嚇的。”阿薇一邊往水里下餛飩,一邊簡單與陸念說了狀況。
陸念奇道:“你生氣了?”
“沒有生氣,”阿薇否認了,“情理之中的事,為何要生氣?”
陸念噘著嘴,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她:“是啊,情理之中的事。”
阿薇被她看得哭笑不得,最后還是失笑著嘆了一聲:“真沒有生氣。”
“但不暢快?”陸念問。
阿薇沒有立刻答,思索了一陣,才道:“有那么點。”
陸念撫掌笑了起來:“誰讓你不痛快,你就罵他,多簡單的事兒。”
阿薇又一次失笑。
當然了,只要這“簡單”的事,沒有被陸念指揮著附加上“我要喝豬肝湯”。
另一廂,承平長公主府的廚房里,各種補血的燉品已經在灶臺上了。
沈臨毓剛睡醒,就有一碗汆血丸子端了上來。
“大早上的…”沈臨毓按了按眉心。
長公主快步進來,臉色陰沉:“瞧不上?那我讓人去廣客來,讓余姑娘給你備一桌?你瞧瞧你這臉白的!”
沈臨毓抬眸看她。
半夜父母來接他時,臉上滿是擔憂關心和憤怒。
天亮后卻情緒大改,沈臨毓心中有數了:“您看出來了?”
“是啊,”長公主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我和你父親差點沒被你嚇死,接你回來后一宿沒睡著,我是越想越不對。
你什么酒量、什么鼻子、什么身手?別人不知道,我還能不知道?
沈臨毓你行行好!
下回要做什么之前,先跟我知會一聲行不行?
我這歲數了,沒把兒媳婦迎進門,先被兒子嚇死,愁不愁?
怎么?我知曉內情了就裝不了傷心至極的母親了?”
沈臨毓無話可說,只得老實認錯,一口氣把那丸子吃了。
長公主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在邊上坐下來,語重心長地道:“曉得你主意大,也知道有些事需得用別樣手段,我和你父親都不會阻攔你、拖你后腿。
你呢,就先躺著吧,你父親沒那么早回來,今兒早朝上有的吵了。
我若料得沒錯,上午皇兄還得來一趟,親自來看看你。
你…”
說著,長公主的視線落到了邊上空著的那碗上。
深吸了一口氣,又哼得舒出來,她沒好氣地道:“早知道就別吃了,就該讓你白著一張臉,那些血才不算白流!”
當然,就是一句氣話。
而御書房中,永慶帝是真的怒氣沖沖。
先前早朝之上,幾方各執一詞。
李崇請罪:“不該喝酒沒個節制,兩人都醉糊涂了,也不該讓醉了的臨毓孤身回府。”
李巍茫然:“怎么借個宅子還借出了事,臨毓就是太見外了,直接睡我那宅子里就是了,大晚上的就別回去了。”
順天府和守備衙門額頭冒汗:“已經連夜搜查全城了,暫時沒有發現。”
穆呈卿說得很直接:“車是八殿下宅子的車,里頭除了濃郁的酒氣,還有未散盡的蒙汗藥。
黑衣人都死了,車夫沒死,他為什么把馬車駛到那條胡同里,審了就知。
說白了就是沖著王爺去的,至于是誰…”
穆呈卿一副證據不足、點到為止的樣子。
沈之齊不一樣,氣勢洶洶道:“臨毓姓沈,不姓李!”
話里話外,李家兄弟想搶江山,別折騰到不姓李的兄弟頭上來。
永慶帝大手一揮退了朝,只留了沈之齊,想要一并去長公主府探望沈臨毓。
李巍急急追上去:“兒臣與您一道去吧。”
永慶帝轉頭睨了他一眼,并無多言,卻讓李巍后脖頸冒了一層冷汗。
李巍垂下頭去,恭送永慶帝,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拳。
他昨夜睡得很好。
就算被狗吠吵醒,再睡去也是美夢。
夢里,沈臨毓被殺,而他積極應對李崇,成了那個被李崇借了地方、利用了人手的倒霉蛋,最終全身而退。
醒來的那一瞬,李巍對那么夢境不舍得很。
但很快,劉笑稟上來的消息讓他的心劇烈跳動起來。
沈臨毓受了傷,但不危及性命。
反倒是他派出去的刀子都損了,馬車與車把式留在原地,全被鎮撫司帶走了。
“昨晚的酒不夠烈?沈臨毓喝了那么多,還有蒙汗藥,他憑什么不醉?”
“車把式怎么一回事?兩邊交手后,他為什么不駕車離開,還把那輛車給臨毓留下了?”
“四個人,竟然對付不了醉酒又中藥的臨毓!”
李巍怒不可遏,又難以置信,甚至來不及多加思考,匆匆上朝。
直到金鑾殿上,他才算搞清楚了來龍去脈。
沈臨毓身上帶了狼膏,引得那一帶的犬子狂吠不已,這才把人都引了過去。
而那狼膏,是李崇讓人去廣客來取菜時,余如薇順便捎帶給沈臨毓的。
李巍真是氣笑了。
李崇在想什么?
宅子里沒有廚子嗎?需要再從外頭采買?
李崇特特請沈臨毓吃酒,定有他的目的,卻還讓廣客來插了一手,以至壞了事!
又是取余如薇的菜,又是催婚,李崇真是去討好沈臨毓的?
李崇他是不是…傻?
李崇不傻!
李巍在那么瞬間醒悟過來了。
從頭至尾,李崇想要的都是一箭雙雕!
從一開始,李崇最想算計的都是他李巍!
所以,李崇早一陣子就與他提起了借宅子吃酒,就是給他時間布局、準備人手。
所以,李崇昨日又一次提了,還大搖大擺地去鎮撫司請人。
所以,李崇才會讓廣客來插一手。
所以,李崇才會“忍忍”馬車上的味道,到了五皇子府后又不提換車。
一旦昨夜他的刀得手,與他應對的李崇必定準備充分,讓他成為唯一下黑手的那人。
好好好,他竟然沒有看出來,他的好五哥,竟然早就在謀算他了!
李巍越想越氣,送走永慶帝后,又去尋李崇。
李崇走在廣場上,看到匆匆追上來的李巍,以手掩唇,重重咳嗽幾聲:“八弟怎么這么匆忙?
剛才我聽九弟他們說,下午打算去探望臨毓,你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我知道他傷勢如何。
況且我半夜里吹風受了寒,咳咳,也省得過了病氣給他。”
李巍聽完,咬著牙關道:“五哥真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