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池塘長滿金蓮。
金蓮朵朵,無根自生,妖嬈綻放,將幽暗的水面映照得一片輝煌。
若有若無的梵唱低回繚繞,仿佛自九天垂落,又似從地底滲出,穿透了寂寥的夜風,帶著一種令人心神搖曳的奇異韻律。
花冬寒如臨大敵地看著身后出現的白眉老僧。
“凈恒?”
她雖從未親眼見過這位當世佛陀,但已經猜出了對方的身份。
凈恒雙手合十,滿臉慈悲:
“阿彌陀佛,正是貧僧。”
花冬寒轉頭看了一眼遠處,嗤笑道:
“難怪宇文家突然就不老實了,原來是找了你當靠山。想趁著靖安國公和聞人大元帥他們西征,趁機再建佛國?就憑一個宇文家?”
如果是八年前的宇文家,對赤漠還有很強的掌控力,那個時候舉旗造反,有凈恒當靠山,還有一定的機會能在大漠中建立佛國。
但現在,宇文家大勢已去。
凈恒一個人可以把大藍朝安排在大漠的人都殺光,但他一個人不可能建立起一座佛國。
“施主見到貧僧卻能如此鎮定,看來定有后手,就不必再藏了吧?”
凈恒依然笑瞇瞇地說道。
花冬寒皺眉,她不知道是背后的人暴露了行蹤,還是凈恒早就猜到了?
不過,她確實是有后手的——
兩人上空,虛空一陣波動,一道人影從虛空中走出。
來人一身白甲,還戴著面甲,只露出一雙眼睛,氣勢森寒如獄。
正是前白焰軍統領,如今的天藍鐵騎統領——左鈞!
這位本該在藍凌城坐鎮的武圣,卻出現在萬里之外的大漠中。
凈恒抬頭看向左鈞,贊嘆道:
“好精妙的隱匿手段,連貧僧都沒能提前察覺,想必出自李飛之手吧?”
左鈞沒有說話,只是默然地注視著下方的凈恒,從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道則氣息,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他使用的隱匿手段確實出自李飛之手——
李飛和紀毅恒這兩位具備真一之境的術道巔頂聯手,結合上清宗藏書樓里的一本秘籍,煉制出一種虛空隱匿符器。
在煉制這符器時,李飛還動用他的氣運之道,損耗了一部分大藍朝國運煉入其中!
最終,這隱匿符器發動后,可以讓人藏在虛空之中,跟隨一個固定的目標一起移動,甚至連凈恒這樣的強者事先都沒能察覺。
而李飛之所以不惜損耗國運也要煉制這樣的隱匿符器,就是為了針對一直沒有現身的凈恒。
花冬寒來大漠查案,在來之前,密偵司就已經通過一些蛛絲馬跡探查到一點不同尋常。
初步懷疑,此事幕后有可能是凈恒!
為了這種可能性,朝廷暗中派出了坐鎮藍凌城的左鈞,動用虛空隱匿符器悄然跟著花冬寒。
如果凈恒真的藏身在赤城,那就出手將其拿下。
如果沒有,那就直接拔掉宇文家這顆對方已經動了手腳的釘子,為大藍朝解決隱患。
左鈞從空中落下,和凈恒相對而立,并且示意花冬寒退開。
接下來這一戰,一位大宗師固然能幫上一些忙,但左鈞不需要。
最新一期的絕巔榜上,凈恒排名天下第七,左鈞排名天下第八,剛好落后對方一位。
單獨對上凈恒,左鈞的勝算不大。
但這一局,左鈞不必靠單打獨斗取勝。
他曾經統率過的白焰軍就駐守在大漠邊緣,很快就能趕來。
不僅如此,這里現在已經屬于大藍朝的國境之內,秦子恒可以發動玄穹御極真龍大陣,相隔萬里給左鈞加持國運!
左鈞,國運,加上白焰軍。
打一個這些年一直在被削弱的凈恒。
怎么看都是穩操勝券!
草原,庫哈城。
寒風如刀,裹挾著鵝毛大雪,將庫哈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桑吉站在街道中央,看著風雪中出現的那道人影:
“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會出現這里。”
他在來之前還在想,今晚只要巔頂不出,自己在這里就是無敵的。
結果突然來了一個天下第七。
“所以,滿愿教這些年在暗地里的動作,幕后都是你在指使吧?”
桑吉繼續問道。
滿愿教起源于佛教,和佛家的關系其實非常近。
在凈恒失蹤后,李飛等人第一時間就懷疑他跑來了草原,準備接收滿愿教的‘殘骸’,從而找機會東山再起。
為此,李飛還悄悄來了幾次草原,試圖通過氣運感知找出凈恒,但都沒能成功。
最近查出滿愿教在草原上或許會有大的動作,朝廷直接派桑吉來查案,同時也做好了可能會遇到凈恒的準備。
面對桑吉的質問,凈恒依舊沉默不語,只是他身上那溫暖祥和的佛光陡然變得明亮刺目,如潮水般向桑吉傾瀉而來!
桑吉渾身汗毛瞬間炸起,致命的警兆刺入腦海。
無需任何思考,他周身勁力轟然爆發,武道之域極限壓縮、具現,化作一套覆蓋全身的奇異戰甲。
甲胄由無數道凝練到極致的微小劍氣構成,鱗片皆呈鋒銳劍形,與其說是戰甲,不如說是一具攻防一體的‘劍甲’。
轟——!
刺天戮地的恐怖劍意沖天而起,將周遭的風雪狠狠撕裂、絞碎。
桑吉整個人仿佛化作一柄出鞘的絕世兇劍,劍氣如九天銀河倒瀉人間,帶著決絕的殺伐之意,在長街中央洶涌爆發,橫掃四方!
狂暴的劍罡將地面犁出深深的溝壑,碎石積雪被卷上高空。
然而一切都在那看似柔和的佛光面前如同冰雪遇見驕陽,無論是狂暴的劍氣長河還是護體的劍形鱗甲,都在佛光的照耀下飛速消融、瓦解。
哪怕已經是這世間最為接近巔頂的大宗師,但巔頂之下終究是巔頂之下。
不是誰都能成為李飛的。
“不知祝風華在這個和尚面前能夠撐幾招?”
桑吉忍不住想道。
此時還能想這個,說明他絲毫不慌。
就在他劍甲即將徹底崩散的剎那,其身后虛空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縫隙。
一只拳頭,一只纏繞著古樸、厚重的金色拳罡的拳頭,從那裂縫中悍然擊出!
拳出,天地寂!
呼嘯的風雪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瞬間凝固。
普照四方、消融萬物的柔和佛光,亦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曳,幾近熄滅!
拳鋒所指,一股沛然莫御、鎮壓一切的強大意志彌漫開來,讓所有的力量都為之避讓!
“好!”
前方,凈恒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慈悲笑容似乎更盛了一分,聲音依舊平和無波,“掌教多年不見,修為愈發精深,可喜可賀。”
不見他有任何動作,這一拳的力量最終停在了他的面前。
直到此時,一直藏在虛空中的人才現身,站在桑吉身前。
比起大漠,凈恒出現在草原的概率更大。
所以在這邊,朝廷安排了更重要級的人物——
大羅宗掌教,大藍國師,太禹!
這些年大羅宗蒸蒸日上,重返巔峰。
太禹也破除了心劫,修為更進一步。
他盯著前方的凈恒,身上的氣勢開始拔升!
當初西極國落敗,和太禹在關鍵時候的選擇也有很大關系。
所以這些年來,凈恒不僅僅是大藍朝的心腹大患,同樣也是太禹的心腹大患。
太禹必須要在自己還在世之時除掉凈恒,不給對方將來報復大羅宗的機會。
“凈恒。”
太禹的聲音雄渾,“你我之間,道佛之間的恩怨,都在今晚做個了結吧!”
清冷的月光如紗似霧,籠罩著臨淵城一角。
小橋彎彎,流水潺潺,幾株垂柳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勾勒出一幅靜謐安詳的畫卷 白眉老僧站在河水之上,看著躲藏在陰影中的于鴻:
“小施主身上為何會有李飛的氣息呢?”
于鴻幾乎下意識地回答道:
“師父將一道劍意打入了我的令牌中。”
說完后他才悚然一驚。
我怎么會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就這樣直接說了出來呢?
于鴻看向白眉老僧的目光帶上了恐懼。
他不懼怕死亡。
也不懼怕那些揮揮手就能殺死自己的強者。
但這樣于無形中操弄人心的手段,真正讓于鴻感覺到了害怕。
他害怕自己在這樣的手段下,最終變得不再是自己 “你竟是李飛的徒弟?”
白眉老僧的眼神有了變化,有些驚喜。
于鴻抿著嘴,沒有說話,右手伸入懷中摸到那枚令牌。
忽然間,凈恒周身毫無征兆地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佛光,如同大日臨空!
歘——!!!
一道凄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嘯聲,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霆轟鳴,瞬間炸碎了臨淵城靜謐的夜空!
流淌的河水如同被無形的巨劍劈開,猛地向兩側裂開,露出下方黝黑的淤泥與河床,水花四濺。
于鴻瞳孔驟縮,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怔在當場——
一把通體晶瑩、不過三寸長短的飛劍此刻正懸停在白眉老僧的眉心之前。
劍尖所指,一點凝練到極致的寒芒吞吐不定,散發著刺骨的殺意。
一層凝實無比的金色佛光如同最堅固的琉璃盾牌,死死抵住了那欲要貫腦而入的劍鋒。
這把劍是如何出現的?又是如何瞬間跨越空間刺到老僧面前的?
于鴻全然沒有看清!
這一劍快到了超越他感知的極限。
“哦?紀毅恒?”
凈恒目光平靜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飛劍。
在密偵司和藍巡閣的聯手調查下,最近出現的異動中,有三處地方是最有可能遇到凈恒的——
大漠,赤城,宇文府。
草原,庫哈城。
臨淵城,葉府。
為了能解決大藍朝最后的心腹大患,秦子恒在這三處地方都有落子。
無論凈恒出現在這三處地方的哪里,都一定要將其拿下!
左鈞和白焰軍,安排在大漠。
實力最強的太禹安排去了草原。
至于臨淵城這里,一開始原本沒打算安排于鴻來查案。
但一來,于鴻自己強烈要求,且他本來就在附近,如果硬要調開他,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二來,于鴻的身份也有可能成為釣魚的‘餌’。
所以在于鴻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他身邊的虛空中一直都有一把飛劍跟著。
突破巔頂后,借助國運和劍樓,紀毅恒可以坐鎮在藍凌城內,用飛劍萬里斬人頭!
紀毅恒突破巔頂的時間更晚,實力也比左鈞弱。
他如果單獨對上凈恒,難度會很大。
但他本人就在藍凌城內,獲取國運加持會更容易,得到加持的力量也會更強。
除此之外,青霜軍早已被秘密調動,如今距離臨淵城只有一省之隔,要不了多久就會趕到!
“凈恒!這么多年一直藏頭露尾,如喪家之犬!現在又像是陰溝里的老鼠,暗地里搞些陰謀詭計,你以為自己能成功?”
紀毅恒的聲音從飛劍中傳出。
轟!轟!轟!轟——!!!
悶雷般的巨響連綿不絕。
肉眼看去,飛劍仿佛依舊懸停在凈恒眉心前三寸,紋絲不動。
然而在電光石火的剎那,劍尖已裹挾著洞穿虛空的恐怖力量,朝著那層看似薄弱的佛光屏障發動了上百次石破天驚的刺擊!
每一次撞擊,都爆發出足以撕裂金鐵的毀滅性能量,卻盡數被那看似柔和的佛光無聲化解。
藍凌城,皇宮。
玄穹御極真龍大陣已經開啟!
秦子恒在御書房內執掌傳國玉璽,身為代理首輔的胡廷鐘坐在一旁,助其梳理國運。
遠在大漠的左鈞率先接敵,所以秦子恒第一時間就開啟了大陣,隨時準備隔空加持國運。
但不等他有所動作,又有消息傳來——
凈恒現身草原庫哈城,國師太禹已經和其交上了手!
“等一下.”
秦子恒感覺到不對勁。
西征大軍受挫的情報雖然被嚴密封鎖了,但他知道這肯定瞞不過一些有心人。
如果真的有人還想做點什么,這個時候是最合適的,也是這些人最后的機會了。
所以當密偵司查到一些異動后,秦子恒就意識到凈恒大概率坐不住了,準備要動手!
在三個最有可能的地方,他都安排了足以左右勝負的強者。
只要一個地方找對了,大藍朝的麻煩也就解決了。
沒有巔頂強者帶頭鬧事,剩下的那些人,不過都是些跳梁小丑。
但,凈恒為什么會同時出現在兩個相隔萬里的地方?
不等秦子恒想明白,同樣身處皇宮中的紀毅恒傳音給他:
“陛下,找到了!凈恒出現在臨淵城,我正在和他交手!”
語氣很興奮。
不能隨軍去西征,斬殺凈恒就是紀毅恒唯一能想到的立下大功的機會了。
“你確定是凈恒本人?”
秦子恒問道。
紀毅恒:“陛下,錯不了,他的道則氣息和力量都是對的,肯定是凈恒!”
秦子恒:“大漠赤城,草原庫哈城,都遇到了凈恒。”
紀毅恒:“?”
秦子恒:“那兩邊也給朕傳信,說他們遇到的是本尊。”
紀毅恒:“怎么可能”
道則是無法作偽的,他能肯定正在和自己交手的那個人用的就是佛言。
那此人除了是凈恒,還能是誰?
秦子恒:“而且,你不覺得凈恒現身得太輕易了嗎?”
紀毅恒:“.陛下說得對,確實太輕易了。”
凈恒是真一境的巔頂,不是武圣。
正常來說,應該不會輕易暴露自己本體的位置,避免被武圣近身。
可是無論是在赤城,庫哈城還是臨淵城。
凈恒都是直接暴露了本體的位置。
如果不是確定了這就是他的本體,藏在虛空中的強者們也不會直接就動手。
秦子恒:“佛家有類似這樣分身的手段嗎?”
紀毅恒:“分身的術法和神通有很多,但能讓巔頂強者這樣分身,而且連道則都存在”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陛下,普渡寺修行武道的至高秘籍是《金剛八部》和《如來十印》,修行術道的至高秘籍只有一部,名為《般若空寂妙典》,歷代只有普渡寺的方丈才能修行。”
“文成帝時期,普渡寺曾將大量的秘籍獻給朝廷。臣在皇家藏書樓內曾看過一本札記,上面寫了一些關于《般若空寂妙典》的內容,說如果能將這本秘籍練到最高境界,可以做到‘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秦子恒皺眉:“什么意思?”
紀毅恒:“這句話在佛經中的意思是破除對四相的執著,也既是對自我,對他人、對眾生、對時間的虛妄執著。每破除一種執著,都會有對應的妙法。最終可以讓自身無所不在,甚至出現在過去,未來!”
佛經中的很多描述都是夸大的,很多事情哪怕巔頂強者也做不到。
但從此刻凈恒展現出的‘神通’來看,確實有些像是修成了《般若空寂妙典》,能夠無所不在!
“而且,那本札記上說,《般若空寂妙典》是佛祖留下了,除了佛祖,佛家從未有人將其真正練成。”
紀毅恒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秦子恒的臉色陰沉:
“你的意思是說,凈恒這些年不僅沒有因為‘滅佛’而修為衰減,反而節節上漲,甚至修成了佛家只有佛祖才練成的至高秘籍?”
“這他媽合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