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野意識到那個姓武的監察組長是在給自己挖坑,心里非常不爽,但是臉上卻表現的很詫異。
“報備?我們為什么要報備?”
“你們私自對尚賓展開調查,這么大的事情難道不應該跟易總報備嗎?難不成你們想調查誰就調查誰?昨天你們調查尚賓,今天是不是要調查我武智雄?明天是不是要調查.”
武組長的措辭非常嚴厲,顯然對于李野這種“以下犯上”的行為非常反感。
不過李野卻淡淡的道:“武組長你可能誤會了,我們這次的調查是對事不對人,所有的調查都是先發現了“事”,然后才開始調查的,
我們在調查之前并不知道會牽扯到什么人,只是在連續核查了多件事情之后,才發現都跟尚賓有關,
但是這些事情都是在京城汽車集團成立之前發生的,我們也不好意思給總公司添麻煩呀!
咱們集團剛剛成立,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如果全都推到總公司這邊來處理,那也太不作為了”
李野這番話說的同樣軟中帶硬,就差說“你們別閑的沒事找事”了。
但是武組長聽了李野的解釋之后,卻立刻說道:“李野同志你說這話就見外了,既然國家把你們劃歸我們管理,那我們就有幫助你們的義務和責任.”
李野盯著武智雄沉默了五秒鐘,臉上逐漸浮現喜悅之情。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們現在就有一個麻煩需要總公司幫忙解決.”
李野把那摞調查資料掀開,指著其中一份說道:“武組長你看,我們前段時間研究西南重汽的新車,發現他們存在嚴重的虛假宣傳行為,而這款新車最初正是由尚賓主持研發的,
經過多方面的調查,尚賓跟濟城重汽之間有很多不合規的接觸,可是內情只有尚賓自己知道,而且現在西南重汽已經跟我們分家了,我們沒有權利深入調查,
如果總公司能夠向上反映的話,那不但可以查清尚賓在這件事上是否牟利,還能嚴厲的打擊西南重汽的不正當競爭手段,極大的幫助我們生產經營”
李野“叭叭叭叭”一通神侃說的唾沫橫飛,連帶著把總公司的人都給吹捧了一遍,但是武智雄等人卻都是面無表情心里罵娘。
我們只擅長整治自己人,你給我匹配那么多外部敵人干什么?誰愛管你這些破事兒?
你聽聽李野提出的要求,竟然要他們向上面反映,徹查尚賓跟濟城方面是否有勾結,還要打擊西南重汽的虛假宣傳手段,這說的是人話嗎?
你以為上面的人很閑啊?你找人家反映這種雞毛蒜皮的事情,不是給人家增加工作量嗎?
而且濟城重汽可不是可能隨便貼封條的私營小作坊,你去調查他們,那就跟鉆老虎洞差不多,都不用咬你一口,就是一聲虎嘯就能嚇死人的。
這時候武智雄再看李野扔出來的那摞資料,眼神都不對勁了。
這些資料,不會都是這種得罪人的破事兒吧?這個燙手山芋可絕對不能沾手。
武智雄等人“打退堂鼓”的心思,沒有瞞過易明釗的眼睛。
京城汽車集團作為一個剛剛成立的管理單位,權利架構還沒有那么清晰穩固,他易明釗對手下的掌控力還有點偏弱,
所以易明釗是采取了“以利驅之”的策略,給手下創造“立功”的機會,只要你們干出一點成績來,我就能給你們提拔好處。
但是現在看來,武智雄等人還是更喜歡“求穩”,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反倒是李野這個“刺頭”,卻是進退有度有勇有謀,又張揚又有沖勁,只可惜就是有點不服管,還需要再打磨打磨。
易明釗露出了溫和的微笑:“看來李野你的工作做的很充分啊!你的要求我們會盡快討論,一定給你們足夠的支持和幫助。”
“那真的太好了,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總公司只要略微出手,就幫了我們的大忙了.”
“哈哈哈哈,李野你總算說了一句大實話”
互相吹捧的話,也是大實話嗎?呵呵呵呵 因為李野提前挖好了大坑,總算是暫時化解了易明釗的新一輪動作,畢竟坐享其成摘桃子的事兒人人爭先,澆水施肥培養桃樹的活兒卻沒人愿意干。
但是李野在會議上的言論,卻傳到了董善的耳朵里,然后董善就覺得李野這特么的是要“砍樹”了。
董善給李野打來電話:“李野,雖然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但并沒有解不開的仇怨,你為什么非要追著我不放呢?你不會以為易明釗真的會跟你一起胡鬧吧?”
李野淡淡的道:“呦,董總經理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呢!連我們集團緊急會議的內容都能打聽到,你這么神通廣大,還怕我追著你不放啊?”
董善壓抑著怒火,對著李野沉聲說道:“要說神通廣大,你李野絲毫不比我差,像我們這種人是不應該互相爭斗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是壞了規矩。”
“壞了規矩?你還知道規矩啊?”
李野譏諷的說道:“你這會兒要不要去問問那些買了西南重卡的司機,問問他們什么是規矩?問問他們什么是良心?問問他們什么是生兒子沒XX兒?”
李野直接罵了董善,是非常沒有禮貌的行為的,但是董善卻沒有立刻生氣,而是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西南重汽因為采用了“極為先進”的營銷手段,在市場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很多用戶爭先搶購,預售數量連李野都要感到驚訝。
但董善卻自家人知自家事,知道自己的產品是個什么貨色,比同類產品高了七八萬塊錢的售價,根本就是靠虛假的“高科技”給騙出來的。
隨著西南重卡的逐漸交付,這種一錘子買賣的后果已經開始顯現,最近董善隔三差五的就要安撫解決上門來退車的司機用戶。
小老百姓好打發,每人退個萬兒八千的就可以了。
但是可以預見的是這種事以后會越來越多,董善都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么時候。
只是西南重汽馬上就要上市了,在這個節骨眼上絕對不能出現問題,董善也只能硬撐,就算李野罵他生兒子沒XX,他也沒有跟李野對罵,而是說出了一番歪道理。
“李野,你是學經濟的,應該知道在商言商的道理,每一個知名企業在起步階段,都會因為艱難的處境而做出一些取舍,
海外的那些大公司,哪一個沒有不為人知的內幕?我現在走的跟你不是一條路”
“你走的是什么路?”
李野反問董善:“就算你想上市,把百姓的錢騙到自己的兜里來,那你起碼也要把產品做好吧?你這樣下去坑了百姓不說,西南重汽的牌子不是也砸了嗎?”
“原來.你也知道上市的操作手法啊”
董善苦澀的對李野說道:“那京城牌汽車,以前有重卡嗎?”
李野驚訝的久久說不出話來。
董善竟然承認了上市套現的意圖,而且還把暴雷之后的解決方案給說出來了。
這個牌子臭了,那就再換個牌子重新開始唄!
李野瞇起了眼睛,冷冷的吐出了一句話。
“董善,你知道什么是破發嗎?”
“破發?什么破發?”
“嘟嘟嘟”
李野掛斷了電話,不再搭理董善。
雖然他剛才感覺董善好像也有難言之隱,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不值得可憐。
董善掛斷電話之后,整個人也感覺像虛脫了一般無力。
雖然他不知道什么是“破發”,但卻能聽出李野話語中的冷冽寒意。
鑒于李野以往的“輝煌戰績”,董善心虛的不行,無奈之下只好打電話跟自己的“大哥”匯報。
“哥,我接到了一個消息.剛剛我跟李野通了電話,他真是不可理喻”
電話對面的人聽完了董善的敘述,然后就好笑的問道:“李野很生氣,所以你就害怕了?”
董善抿了抿嘴,很執著的說道:“李野這個人,本來就是很可怕的,特別是他認真起來的時候.”
“他沒時間認真的。”
電話那邊的人渾不在意的道:“就算現在他向上面反映情況,也沒人搭理他,就算有人搭理他,走流程也要一兩個月,
而下個星期一就是我們掛牌交易的日子,最多一個月我們的計劃就結束了,你只要按照計劃配合發布消息就可以”
董善突然焦急的問道:“那一個月之后呢?如果上面真的派人下來調查呢?尚賓已經被抓了,我.會不會被抓?”
“你為什么會被抓?你也傻不拉幾的勾搭小姑娘了?你也害的人家掉了孩子了?”
董善沒有接話。
他當然沒有勾搭小姑娘,但是尚賓只是對不起一個卓明藍,他卻對不起成百上千的司機用戶。
卓明藍一個小老百姓就能把尚賓掀翻,而成百上千的司機,就奈何不了他董善嗎?
五月九日,星期一,是西南重汽在滬A掛牌交易的日子。
在五月七日的時候,董善按照計劃向媒體公布了一則消息——西南重卡的銷量連續暴漲,預計在兩年之內將會成為內地第一。
這個消息隨后就在幾份重量級的財經類報紙上霸占了顯眼的位置,迅速挑動了無數小散股民的神經。
九十年代的股市,那簡直就是造富神話的集中地,看看后世的電影《繁花》,就知道這個年代那些操盤大戶的膽大和瘋狂。
因為這年頭的緬A是沒有單日漲跌10的幅度限制的,這就讓一些操盤莊家有了可乘之機,賺錢的欲望把他們的心都給染黑了。
個股一天翻倍算什么?三個交易日,他敢把大盤指數拉高59,這你敢信?
他們就感覺上面的人都是眼瞎,不知道是他們在操控市場?
所以從96年的12月16日起,所有市場個股單日漲跌幅度都不得超過上一日交易價格的10,直到幾十年后都沒變。
很多小散覺得這些限制很不人性化,妨礙了自己一夜暴富的速度,但其實從另一方面講,這條規則也限制了莊家的操作空間,給小散留了一條巴掌寬的活路。
就比如此時的董善,就準備在半個月內把西南重汽的股票炒翻個十幾倍,然后再用半個月的時間拋貨離場。
所以像五月七號發的這種勁爆消息,他足足準備了幾十條,隨時準備配合操盤手造假造勢。
可就在五月八號的時候,卻突然有十幾條跟西南重卡有關的消息,出現在了幾家大報上。
三十年老牌國企竟然誤入歧途,利用虛假宣傳誤導用戶,謀取不正當利益 上百用戶輕信虛假宣傳,貸款數十萬血本無歸,巨大損失究竟由誰來承擔?
海外高科技“增能器”,竟然只是空鐵皮,如此騙局為何大行其道?
當董善看到這些報紙的時候,幾乎都要瘋掉了。
像這種在同一天集體發難的媒體報道,竟然能夠做到如此保密,提前沒有泄露一絲風聲,他李野到底動用了多少人脈和代價?
“他圖什么?他到底圖什么?他不知道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嗎?他不知道這樣會得罪多少人嗎?”
董善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大哥”的電話:“大哥,報紙您看到了嗎?我們該怎么辦?”
可電話那邊的人一點都不急,甚至笑呵呵的道:“什么怎么辦?箭在弦上,你還能不發嗎?”
董善愣了好久,才嘶啞著嗓子問道:“大哥,你知道什么是破發嗎?是不是跌破發行價的意思?”
“跌破發行價?哈哈哈哈”
大哥哈哈大笑,然后嘲諷的說道:“董善,你三十大幾的人了,怎么跟小孩子一樣幼稚?
我們的股票值多少錢,可不僅僅在于報紙上怎么說,還在于它是否能讓人感覺可以賺到錢,
十賭九輸的道理很多人都懂,但為什么還是有那么多的賭徒前仆后繼呢?”
“只要人性之中還有貪婪,莊家就永遠也不可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