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候,四九城就像是一口被文火慢燉了一整天的陶甕,余溫從每一塊灰磚、每一片瓦當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讓亮起的路燈變得昏暗。
四合院,中院里的槐樹,葉子都耷拉著,紋絲不動,只有知了還在用盡最后的力氣嘶鳴,那聲音也是被熱氣蒸軟了的,長長短短,斷斷續續,卻又停不下來。
穿著白汗衫、搖著大蒲扇的老道跟葉老,坐在樹下借著院子里的燈光,擺下棋盤捉對廝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四周幾個大爺把小馬扎支上,一邊看棋一邊搖著扇子,涼了自己花白的鬢角,爽快了身邊的人。
垂花門處,一群光著膀子、只穿條藍布短褲的半大小子走進來,看身上濕漉漉的樣子,還有貼在腦門上的頭發,就知道這群小子不知道去哪兒“野泳”了。
領頭的端午手里拿著一根冰棍,身后幾個小子也是各拿一根,這種三分錢一根的紅桂冰棍可是孩子們的最愛,舔上去冰冰涼涼還帶著點甜,就是太小了,沒幾口就吃完了。
一群孩子走進來,院里的家人看到自家孩子手里的冰棍就知道咋回事,準是端午請客,人手一根。
這十來個孩子,估計得好幾毛錢。
“哥,我的呢?”
就在端午跟院里的小伙伴回到院子的時候,房門打開,蓉蓉掐著腰看著端午,然后小手伸出來一本正經的說道。
端午嘴里正含著冰棍,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隨后拿下冰棍問道,“什么你的?”
“冰棍啊!”
蓉蓉再次揚揚手,“你去洗澡的時候不是說了給我帶一根小豆的嗎?”
“我都等你半下午了。”
端午心里咯噔一下,“那個.”
“你是不是忘了!”
瞬間,笑瞇瞇的蓉蓉臉上一變,整個人就跟著發威的小貓,掐著腰瞪著端午。
“我,我這真忘了,你放心,明天.”
“哼,騙人,你等著,我告訴媽去。”
說完蓉蓉就跑進屋里,端午忙跟著進屋。
然后就看到苗苗正跟悅悅趴在桌上看書,見端午走進來,兩人一起看過來。
這時候,端午手里拿著冰棍,看著兩人的目光,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
辦公室里,余則成拿著一個信封眉頭一會兒皺起,一會兒松開,臉上還不時露出笑容。
房門打開,王磊端著水杯從外面走進來,看了眼余則成然后在對面坐下。
“這封信調查清楚了?”
余則成點點頭,“來龍去脈都摸透了,對方的身份確實不簡單。”
“不過,應該是小姑娘的個人行為,但也不排除身后有人試探。”
“至于有沒有其他心思,這個就不好說了。”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吧。”
王磊又瞅了眼信封,搖搖頭,“這人心啊,最難琢磨。”
余則成點頭,然后又搖頭,“說不定人家就是單純的交個朋友,然后碰到咱們一群心里裝著亂七八糟的人,對吧。”
王磊沒說話,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若是別人,咱們想都不會想。”
“可這事涉及的是楊小濤,就不得不多想了。”
“尤其是現在這檔口,九部可是站的挺高的,多少雙眼睛都在盯著呢,你覺得這時候出現這檔子事,會沒有別的想法?”
王磊說完,余則成眼中閃過一道殺氣,“再怎么樣,也不能拿孩子們來說事。”
“我倒想看看,誰干的出來。”
王磊沒有說話,捶了捶后腰從座位上起來,“行吧,這件事既然你接手了,就交給你處理。”
“對了,香江那邊也要查一查,這信紙竟然是‘總督府’的,嘖嘖,不一般啊。”
余則成輕輕點頭,“我會找人好好查一查的。”
九部,楊小濤忙完工作,便開車往回走,快到四合院的時候,就看到路燈下有人朝他打招呼。
仔細一看,竟是余則成。
車子停下,余則成走到跟前拉開車門,小眼睛笑著,“正好回家,帶我一程。”
楊小濤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心里警惕起來。
貌似,每次跟這家伙碰上,都會有點事。
“捎你一程可以。”
“不過先說好了啊,不準坑我。”
余則成側過頭去,“趕緊走吧,再晚了就耽誤吃飯了。”
“說的好像你經常回家吃飯似的。”
楊小濤懟了句,余則成眼皮不自主的跳了下。
楊小濤又仔細看了眼,發現對方竟然靠著座椅閉上眼了,便沒在多說。
車子重新啟動向著四合院趕去。
一路上,余則成都在閉目養神,感覺像是累的不輕,對方不說話,楊小濤也沒主動開口。
就這樣一直到了胡同口,車子停下的慣性讓余則成坐直身體,然后坐在椅子上撐個懶腰,隨即看向楊小濤。
恰這時候,楊小濤也看了過來。
兩人對視片刻,余則成突然笑了起來。
楊小濤心里咯噔一下。
這家伙,肯定有問題。
想了下最近的事情,應該沒啥要緊的,便試探著說道,“老余啊,你別這樣,咱們有事好好說,咱們都是熟人了,你這冷不丁的笑成這樣,怪滲人的。”
余則成聽了卻是繼續笑著,“你這人啊,就不能好好說話?”
“能,你別笑就行,咱們都正常點。”
“我笑了咋滴,又吃不了你。”
余則成說著,又從懷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楊小濤面前,“呢,給你家老二的。”
“老二,端午的?”
說著接過信封,好奇的看著。
信封上的收件人卻是寫著‘楊增益’的名字,地址也是現在的四合院,只是這郵寄的地址,竟然是半島那邊,不記得那邊有啥親人啊。
而且,這收件人竟然是端午,這更讓人疑惑了。
一般家里的信,大部分都是寫楊小濤的名字,再不濟也是冉秋葉收。
這小子還是第一次呢。
翻看著信封,發現信已經打開,顯然余則成已經看了里面的內容。
這說明,這封信不簡單。
“老余,這是咋回事?”
楊小濤神色嚴肅。
走到如今的地位,楊小濤心里清楚,自己不是錢,做不到讓所有人都喜歡。
甚至會有許多人痛恨他。
如此,有人針對他,他也可以理解。
立場不同,站隊而已。
可若是有人針對自己的家人,那就是觸到他的逆鱗了。
見楊小濤詢問,余則成也收起了笑容。
“這封信的發信地址是粵府,可我們檢查后,信件的真正來源是,香江。”
“香江?”
楊小濤眉頭一皺,然后想起端午跟苗苗他們與香江的關聯,也就那次游戲大賽了。
“對,是香江。”
“而且,這信是一個女孩子寫的,叫海倫。”
“嘖嘖.”
說帶著,余則成伸手拍拍楊小濤的肩膀,眼睛里都是戲謔。
楊小濤卻是白了一眼,隨開信封取出信紙。
“我說,你這樣看孩子的隱私不太好吧!”
“不太好,那你怎么還看?”
“我們那是工作需要。”
“我這也是工作需要。”
“瞎扯!”
余則成說著,楊小濤已經拿出信紙,湊到車窗前,借著遠處路燈的微光看了眼。
信的開頭是給端午的,而且看字跡,確實像個女孩。
內容也很簡單,就是回顧上次在一起參加比賽,然后詢問近況,然后說了自己的情況,最后問會不會去法蘭西參加比賽,最后又問會不會去香江等等。
最后簽名是英文海倫。
看日期,應該是一個周前的事。
而且從信的內容上來看,女孩的中文不咋地,好多地方用詞都錯了,錯別字也不少。
一些意思也表達的不清楚。
但從字跡上來看,女孩應該是用心在寫,一筆一劃的,雖不好看,卻是整潔。
最后楊小濤注意到信紙上的水印,‘總督府’。
眉頭輕輕皺起!
估計這也是余則成找到自己的原因吧。
“發現了?”
余則成看楊小濤盯著水印看,知道對方發現了情況。
楊小濤點頭,“寫這信的人要么是沒在意,要么就是故意的。”
“這也是我們糾結的地方,當然,我們更愿意相信這是兩個朋友之間的友好交往。”
“但,有些人總會想歪了。”
楊小濤點點頭,“這信我能帶回去嗎?”
“行,要是有啥幫忙的,找我就行。”
“像什么回信啊,保準又快又及時。”
楊小濤將信放在口袋里點頭道,“上次錄音機的錢還是我墊付的呢,有事情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余則成無語的笑笑,“就知道你不會客氣。”
兩人下車,隨后一起往四合院走去。
回到家里,楊小濤就看到小閨女蓉蓉紅著眼睛撲進懷里,“爸,大哥欺負我,他自己吃冰棍不給我們吃”
屋子里,端午聽到動靜,拿書的手就是一哆嗦,趕緊低頭寫作業。
晚飯過后,楊小濤將冉秋葉叫到書房,拿出信放在桌子上。
“老余交給我的,是給端午的信。”
“老余?端午?”
冉秋葉一驚,這兩人怎么能聯系到一起?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忙拿起信件看著,然后從里面拿出信紙來看了起來。
等冉秋葉看完,臉上還有些迷糊。
“我說端午今晚上吃飯心不在焉呢,而且悅悅蓉蓉幾個都不搭理他。”
“是因為這事?”
“不是,是因為端午買了冰棍沒有給他們買。”
楊小濤開口解釋道。
蓉蓉已經將事情講明白了,最后的處理結果就是幾個小姐妹一起排擠端午,說是兩天內不跟端午說話。
連帶著嘟嘟知道后也不搭理端午。
這讓端午的良心遭到了譴責,最起碼楊小濤看的是這樣。
“端午哪來的錢?”
突然間,冉秋葉反應過來,認真的看著楊小濤。
瞬間,楊小濤露出尷尬笑容,然后連忙看向手里的信,“咱們先說這個,我猜應該是上次端午去香江比賽的時候,認識的朋友。”
“現在人家來信了,你覺得應該怎么辦?”
冉秋葉心里清楚,肯定是楊小濤給的零花錢,估計苗苗也會有,只是苗苗不舍得花,基本上放進儲錢罐了。
端午就是留不住的人,有個錢立馬就花了。
不過眼下確實不是追問這些的時候,看著手上的信紙,冉秋葉深吸口氣說道,“要我說,直接收起來,這信,就當沒收到過。”
“畢竟這是香江的,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還有,端午還小,他能有啥心思?”
“而且這個女孩吧.”
“一聽名字,就知道不是咱們這樣的人。”
冉秋葉說出自己的理由,隨后又看了眼信上的字跡,總感覺這女孩的心思不太單純。
在國內要是兩人互相寫信的話,就是一種暗示。
尤其是男女之間。
雖然端午還小,可聽說國外的女孩都是早熟的。
可得小心點。
更何況,他們也算是特殊家庭了。
以前在鄉下的時候,感觸還沒有那么深。
可現在的工作接觸的越多,越清楚自家男人的不容易。
更清楚其面臨的困難遠比自己知道的要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現在的生活已經很滿足了,犯不著跟個見過幾面的人扯上關系。
楊小濤聽了點點頭,也覺得這事情沒必要,便說道,“那行,這信咱們就燒了,就當沒有這件事。”
冉秋葉聽楊小濤這樣說,剛想要點頭,可又有些猶豫。
見此,楊小濤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冉秋葉還是覺得不妥,“你說,萬一這女孩再寫信怎么辦?”
“那就繼續燒唄。”
楊小濤來了句,然后冉秋葉搖頭,“不行,不行,不能這樣。”
“萬一女孩就是單純的想要交朋友呢?”
“咱們這樣做不太好。”
楊小濤看著冉秋葉前后矛盾的話,登時笑了,“先前說燒掉的是你,現在又擔心人家女孩的也是呢。”
“那你想咋樣吧?”
冉秋葉大眼睛瞅了下楊小濤,“人家是個孩子。”
“啊,然后呢。”
冉秋葉咬著牙,最后深吸口氣說道,“先看看端午是啥態度,要是不在意,也就無所謂了。”
“大不了,就寫封回信吧。”
楊小濤點點頭,隨后說道,“那行!按你說的來。”
“對了,還有件事,我們開了個計算機培訓班,我準備讓苗苗跟端午去跟著學學。”
“苗苗可以,端午還沒上初中,可以嗎?”
“有什么不可以的,這小子待在家里整天也是玩,這個暑假正好學點東西。”
聽楊小濤這樣說,冉秋葉點點頭,“那行,就讓他去學點東西。”
說完拿著信走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