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新宿區為爆發的中心,數量龐大,氣勢如虹的高天原援軍,向著東京都其他仍在苦戰的區域擴散。
而在更遠處的戰場上,從城市另一些方向猛然升騰而起出另外兩股令人心神震撼的神明級氣息!
其中一股古老、粘稠,帶著大地母神般的沉厚包容,內里卻交織著蛛絲般綿密無聲的致命神威,如同一張覆蓋天地的巨網正于無聲處收緊。
更為暴烈、狂放,如同地心熔巖掙脫束縛沖天而起。戰意純粹到幾乎燃燒靈魂,其中裹挾的威能桀驁不馴,帶著龍蛇翻騰、鬼王睥睨的原始野性,蠻橫地撕開彌漫全城的穢氣。
即便小鹿與小葵無法親眼目睹,但她們那敏銳的感知卻能清晰地捕捉到——
這大抵是七人御前帶著魔王小槌抵達了另一處視野不可見的戰場前端,并且將蜘蛛母神與茨木童子也拉入戰場之中!
“為了高天原!”
“為了神谷大人!”
廝殺與咆哮的聲浪如海嘯般在城市各處激蕩。那些原本瀕臨崩潰的絕望戰線,在這一刻,被從新高天原降臨的磅礴力量硬生生抵住,甚至開始向著污濁的源頭緩緩反推。
反攻的號角已然吹響。
“…這些是什么?”
有沙啞的聲音在廢墟里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更多的妖邪嗎…?”
“…不,不是敵人。”另一道聲音截斷了驚恐的猜測,那聲音起初猶疑,隨即變得篤定,最后甚至帶上了一絲哽咽的破音,“喂…喂!你們看天上!”
數名依托著斷壁殘垣,靈力幾近枯竭的除靈師,不約而同地跟隨同伴顫抖的指尖抬起頭——
高天之上,那片原本被超出人類認知的黑暗鳥居與白骨神社所占據的恐怖穹頂,不知何時已悄然改變。那些搏動扭曲的邪異造物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抹去,但天空并未因此明亮,反而沉淀成一種更為深沉的,黑壓壓的陰郁。
然后,空中傳來了清越如磬玉相擊的振翅之聲。
一道女子的身影,悄然懸浮于那片陰郁的正中央。
黑袍如最深的夜色,包裹著她修長而靜謐的輪廓。她手中,一柄纏繞著不祥黑氣與神圣金紋的漆黑鐮刀斜指向下,刃口流轉著收割靈魂的幽冷光澤;另一只手提著幽幽燃燒的引魂提燈,青藍色的魂火在燈罩內靜謐搖曳,微光映亮了她兜帽下半掩的靜謐側顏。
八咫鳥,執掌生死邊界的引渡之神。
又一尊高天原的神明于現世降臨。
她僅僅是存在著,靜靜懸浮在那里,可周遭的空間卻隨著她的黑袍衣擺一起,漾開一圈圈肉眼難辨卻靈覺可感的細微漣漪。
緊接著,她動了。
并非移步,只是極其輕微地,抬起了那柄纏繞著不祥黑氣與神圣金紋的漆黑巨鐮。
動作舒緩,甚至帶著一絲儀式般的優雅。
然后,朝著頭頂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壓抑著整個新宿的陰沉天穹——
揮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能量爆發。
只有一道清晰到極致、卻又無法形容的“界限”,隨著鐮刀揮落的軌跡,自她所在的位置向上,向兩側無聲延展。
如同最鋒利的刀刃劃過最凝滯的墨池。
天穹,被這輕描淡寫,極盡優雅地一劃悍然切開,裸露出陰霾之下的“存在”。
以那道無形的界限為軸心,天空被截然分開。
一半,依舊是沉淀如墨汁,濃郁得化不開的永夜。粘稠的黑暗在其中翻涌,仿佛有無數不可名狀的輪廓在其中蠕動、滋生,那是黃泉妖物盤踞的巢穴,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污穢與寒意。黑暗如同活的帷幕,低低地垂壓下來,吞噬光線,扭曲空間,將半座新宿牢牢攥在它冰冷的手心。
而另一半,是光。
不是伴隨黃泉降臨而來的那種慘淡月光。
而是溫暖的、熾烈的、明亮到幾乎灼眼的——
日出之光。
緋紅、金橘、淺紫與月白交融流淌,在天際層層鋪展、暈染。這光并不顯得暴烈,卻擁有一種無可抗拒的穿透力與包容性,溫柔而堅定地抵住黑暗的邊界,將它牢牢釘死在原處,無法再侵蝕分毫。
云海在這光芒之下重新塑形,化作倒懸的空中樓閣、斷裂的參天神廊、巍峨卻殘破的宮闕基座…
破碎的高天原,由光的實質與古老磚石的虛影共同構成,在半空中靜靜懸浮、緩緩旋轉,投下巨大而恢弘的陰影,又因自身散發著的微光而顯得朦朧、神圣,如夢似幻。
地面之上,戰線亦被這光暗的分野清晰劃定。
黑暗一側,黃泉妖鬼的嘶吼變得焦躁而憤怒,它們蜷縮在陰影最深處,猩紅的眼瞳忌憚地望向那片被光芒籠罩的區域,污濁的軀體在光暈邊緣蒸騰起絲絲黑氣。
光芒之下,則是以新宿站前廢墟為基點,向外頑強擴散的“凈土”。
鶴見葵掌中童子切安綱的刀身低低嗡鳴,澄明的刃口映照著自天際潑灑而下的天光,流轉出一層清冽如寒泉,卻又蘊藏著沛然神性的輝澤。那光芒沿著刀鐔攀上她的指節,將她冷峻的側臉線條也勾勒得柔和了一瞬。
“老師…”
她微微瞇起眼,眸光如淬火的刀鋒,精準地刺向黑暗最濃郁的方向。
“師父吶…”
日出輝光所照耀的建筑廢墟頂端,鹿野屋雪乃站在那里,仰起臉。
緋色的光暈溫柔地灑在少女那沾染了血污與灰塵的臉頰上,將她顫動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她手中的圣德御香爐內青煙一陣搖曳,在這迎著從蒼穹上投下的光芒,筆直地升向那片倒懸的神跡。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轉過身,面向身后所有傷痕累累卻依然挺立的身影,面向每一雙映照著破曉的眼睛。之前她無法說出的鼓舞,在此刻有了最強大的底氣。
小鹿的聲音不再沙啞,不再猶疑,清亮得如同撞碎寒冰的溪流,清晰且堅定地回蕩在光與暗交織的戰場上:
“大家,我們會贏的!師父他,與我們同在!”
小鹿的聲音清晰響亮,足夠新宿區包括長友正男在內的所有幸存除靈師聽清。
“指神子小姐剛才…說什么?”
殘垣后,一名除靈師茫然地眨了眨眼,干裂的嘴唇翕動。
“她說…師父。”另一人喃喃重復,眼神從手中染血的斷刃上緩緩抬起,越過廢墟,投向那片被光芒溫柔包裹的高處,投向少女昂然挺立的纖細背影,“她說,師父…與我們同在。”
“師父?誰的師父?那位…當世無雙?”
“…除了那位大人,還能有誰?”
“所以那位大人,那位大人他是…”
短暫的沉默。
并非不信,而是信息過于磅礴,需要時間消化。
而戰場各處,高天原鬼神們震耳欲聾的咆哮仍在持續錘擊著空氣:
“為了神谷大人!”
“為神谷大人前驅!”
至此,一切的一切都有跡可循,脈絡清晰得灼人眼目——
劈開永夜,傾瀉天光的,是祂的意志。
懸浮天際,托起神跡的,是祂的權能。
踏破虛空而來,碾碎污穢的鬼神,是祂的使徒。
此刻所有降臨于此、逆轉戰局的超凡存在,都因同一個名諱而匯集,為同一個意志而奮戰。
可降下這一切的,并非是某位遙不可及,端坐云端的古老神明。
他是“指神子”與“妖刀姬”的師父。
他是那位被譽作“當世無雙”,其名諱早已在除靈師的世界里口耳相傳,但對絕大部分除靈師來說卻又始終如云中龍影,只見鱗爪的傳說本身——
神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