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銳看一眼對面的賀靈川，突然插嘴：“那樣的日子他都過了十年，好像也沒那么爽。”
“你別跟我說什么，高處不勝寒！”酒客哼了一聲， “威加海內、至高至奢的日子，便是讓我過上千百年都過不膩！”
“哪是高處不勝寒?他最爽的時候不是坐上寶殿以后，而是坐上寶殿的全過程。”董銳笑道， “至于功名利祿，那不都是理所當然嗎?”
賀靈川一手支著額頭，一手輕晃杯中酒。
是啊，董銳在他邊上看得最清楚，他成為“天下第一”之前的三十年，從離開黑水城到斬殺靈虛圣尊，從奈落天的指定皮囊到名震天下的一代雄主，吃過的苦、干過的仗、愛過的人、滅過的國，才是他生命當中的濃墨重彩。
功成之后只是日復一日的重復，反而有些無趣了。
兩個酒客面面相覷：“你怎么知道，他告訴你了?”
“對啊。”董銳挾掉碟子里最后一條鹽酥小銀魚， “九幽大帝經常來民間溜達的。”
兩個酒客打量他一番，又看看邊上的賀靈川，噗地一下：“你是什么人，有資格見到九幽大帝?哈哈哈，你是不是要跟我們說，九幽大帝還經常請你吃飯喝酒?”
“說對嘍。”董銳抹了抹嘴，站起來就走。
以他現在心胸，已經不會跟兩個市井酒客過多計較。
賀靈川拿起杯子一飲而盡，往桌上扔了錠銀子，也起身離開。走回赤霄金殿之前他返身望一眼來路。
呵，世間繁華，滾滾紅塵。
再進宮門，一切俗世喧囂都被隔在門外。
他負著手信步走了回去，一路上有無數宮人侍衛行禮。
賀靈川的修行又到瓶頸了，或者說，已經摸到了天花板。自從打敗靈虛圣尊之后，他對大道的體悟又再精進，已經無限逼近于隕落之前的龍神。
換句話說，他在這個世界窮盡命理，也沒法子更上一層樓。除非他走龍神的老路，舍卻身軀，與天地相合。
但他可沒有這個打算。他對自己沒那么狠。
這十年來，他都在琢磨“大道之上”，也就是靈虛圣尊最后的話。
臺風的風眼沒有風，所有法則的匯總之地，是不是也沒有法則?
他要去“法外之地”！
黑龍神尊去得，他怎么就去不得?
況且他還有一個最正當、最焦灼的理由。不過現實的問題早就擺在眼前：
那得怎么去?連靈虛圣尊都不得其門而入，賀靈川要怎么找到正確的路徑呢?
三圣神死后，靈虛圣尊為了給天界眾神尋一條出路，也曾努力去找法外之地，想要獲取無上的神通法則，以改變天界命運。但祂一直未能如愿，只能退而求其次，率領眾神入侵人間。
所以那地方也不是好去的。
賀靈川也找過幾位真仙磋商，但是連牟帝都沒聽說過法外之地。
那個維度，太高了。
只有蕭寒子想起一個傳說：
遠古時代，早在龍神之前的時代，曾有人起于微末，自號“無微真人”，靠著一件異寶攪動世間風云、成就不死不滅之軀。那時他也面臨和后來的龍神同樣的煩惱：
百尺竿頭，無法再進一步。
不知何時，無微真人消失了，再也沒有露過面。當時修行界普遍認為是龍族上門尋仇。
無微真人與強大的黑龍一族有很深的過節，甚至殺過好幾個龍族元老，但沒人清楚怎么回事，當事雙方都諱莫如深。
無微真人消失的消息傳開以后，龍族立刻否認。不過老實說，就算它們承認了，也沒人奈何得了它們。無微真人的宗門在五百年后敗滅，有人特意去翻宗門典史，找到一則記載，疑似無微真人消失的真相：
無微真人曾經告訴同門師兄，他要追尋“大道之上”，并且也找到了辦法，就是以自己的神器開路，穿梭時空。
并且他也為此籌備了三百年，直至時機成熟，一朝破空而去，再不復現。
旁人聽來玄而又玄，但在賀靈川聽來，只有幾個關鍵詞：
神器開路，穿梭時空！
在那個大仙遍地走、法器滿天飛的時代，無微真人的異寶能被后世普遍提及，想必也是頂中頂一般的存在。賀靈川聽到這里，第一個可類比的就是大方壺。
靈虛圣尊也說過穿梭時空，肉身弗可，所以要借助神器之力。
大方壺雖然離開了，但賀靈川手里其實還有一件世界級的神器：
方舟。
靈虛圣尊費盡心血造出來的神物，反倒與他更契合。
所以還有第二個難點：
穿梭時空。賀靈川一直在盤算自己手里那盞“心燈”。
這玩意兒在無界曾經發過一次光，但賀靈川沒用上，因為方舟就足以載他返回人間。
后來，心燈再也不發光了。
他反復思考，如果當時就把這盞燈用上，他是不是就能追上大方壺?
世上要是有“如果”就好了。
照滿都明確說過，這是龍神從天外之地取回來的三片玉葉之一，有穿梭時空的力量。
但心燈到底該怎么用?這玩意兒又沒有說明書！
無微真人還籌備了三百年，等著時機成熟…
時機怎樣才算成熟?
可惜無微真人的年代過于久遠，賀靈川這十年來仔細搜尋他和宗門的資料，但什么也沒查到。
以賀靈川修為，夜晚通常以調息代替睡眠。反正大方壺已經不在了，他也無法夜入盤龍世界。不做夢，好像也沒什么好可惜的。
但在方舟晉階的這一晚，賀靈川思緒放松，難得有幾分困意，于是回去寢殿倒頭就睡。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做夢了，原因就在于，他的意識即便在睡著時也很清醒，因此只能進入別人的夢境，卻沒法給自己編造一場美夢或者噩夢。
事實上，在過去多年之中，賀靈川也時常遨游琚城人甚至是蒼晏國人的夢境，欣賞旁人夢中那些怪誕奇幻的場景。
這倒不純粹是他的惡趣味，因為許多夢是人心的投映，九幽大帝巡游夢境某種程度上說，也是在觀察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