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陳凌就醒了。
窗外還是一片青灰色的晨光,農莊里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發出清脆的啼鳴。
陳凌輕手輕腳地起身,沒有驚動還在熟睡的王素素和孩子們。
他走到窗前,望向水庫方向。
晨霧如紗,籠罩著遠處的山巒和水面,一切都顯得靜謐而神秘。
但陳凌知道,在那片深水之下,有一條生命正在等待救援。
簡單洗漱后,陳凌來到后院,開始清點昨晚準備好的工具。
麻繩、柴刀、撬棍等。
他又從雜物間翻出一張魚網,雖然破了幾個洞,但很結實還能用。
“阿凌,起這么早?”
王素素披著外衣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先吃點東西,空著肚子可不能下水。”
陳凌接過碗,三兩口喝完,暖意從胃里蔓延到全身:“素素,今天可能要忙一整天,晌午飯不用等我。”
“知道。”
王素素點頭,眼中帶著關切:“水下情況復雜,你一定要小心,要不…讓黑娃小金跟著?”
陳凌想了想:“它們留著看家吧,小白牛水性好,可以帶上,對了,讓二禿子也去,它在空中能看清整個水面情況。”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
王來順帶著三個年輕后生來了,每人肩上扛著工具,有鐵鉤、長竹竿,還有一個竟然扛著一把大鋸子。
“富貴,人齊了!”
王來順說道:“趕早不趕晚,這是跟鱉王爺一樣有靈性的東西,早點救出來,對咱們村有好處。
這幾個都是村里水性最好的后生。
大志家三娃,還有玉彬、李二豁,都是下河摸魚的好手!”
三個后生靦腆地跟陳凌打招呼,眼中卻閃著興奮的光。
能參與這樣稀奇的事,夠他們吹噓好幾年了。
“好,咱們先去水庫看看情況。”
陳凌背上工具,又對王素素說:“素素,看好娃娃們,今天就別讓他們去了。”
“放心吧。”
一行人踏著晨露出發。
小白牛跟在陳凌腳邊,二禿子從屋檐下展翅飛起,在空中盤旋。
來到水庫大壩時,東方剛剛泛起魚肚白。
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天空漸變的色彩。
但很快,他們就看到了不尋常的景象…
離岸不遠的深水區,水面不時泛起漣漪。
幾條中華鱘的身影隱約可見,它們沒有游遠,而是有規律地在水面上繞圈。
更令人驚訝的是,那幾條江豚竟然也在,它們時而躍出水面,發出“噗噗”的噴氣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它們真的還在等!”三娃驚呼。
老膩歪也嘖嘖稱奇:“我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這種事兒,這些魚啊豚的,真成精了不成?”
陳凌沒說話,他仔細觀察著水面。
中華鱘群和江豚的活動范圍很集中,就在昨天他發現被困大魚的那片水域上方。
顯然,它們一整夜都沒有離開,一直在守護著同伴。
“準備下水。”
陳凌開始脫衣服:“膩歪叔,你們在船上接應,三娃、玉彬,你們倆跟我下去,二豁子,你在船上負責傳遞工具。”
“富貴叔,要不要再等等,等天亮點?”
陳玉彬有些猶豫:“這會兒水下還暗著呢。”
“不能再等了。”陳凌搖頭,“那條大魚被困了兩三天,傷口可能感染了,早一刻救出來,就多一分生機。”
他麻利地換上一條舊短褲,將麻繩在腰間系好,另一端交給船上的李二豁子。
柴刀別在腰間。
想了想,他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竹筒…
里面裝的是洞天里特制的傷藥粉,用油紙包著,防水。
“我也去。”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李蓮杰在助理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過來。
他腿上的傷顯然還沒好利索,但精神頭很足,眼中滿是躍躍欲試的光。
“李先生,你這腿…”陳凌皺眉。
“不用擔心,我還是那句話,我不下水,就在船上幫忙,像昨天那樣,請相信我。”
李蓮杰堅持,“陳先生,這么難得的場面,我要是錯過了,是真的會后悔一輩子的,你放心,我絕不下水,就在船上遞遞工具、照應照應。”
助理在一旁苦笑:“杰哥天沒亮就醒了,非要過來,攔都攔不住。”
陳凌看了看李蓮杰堅定的眼神,又看看他那條傷腿,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但一定要在船上待著,不能亂動。”
“一定!”李蓮杰跟著點頭。
兩條小船被推下水。
陳凌帶著三娃、陳玉彬上了一條船,老膩歪、李二豁子和李蓮杰主仆上另一條。
小白牛業在兩條船后面“撲通”跳進水里,在船邊游動著。
在水面上只露出寬厚的脊背和那顆雪白的頭,姿態優雅得像在巡游自己的領地。
二禿子在空中盤旋,銳利的眼睛緊盯著水面。
船緩緩劃向深水區。
隨著靠近,中華鱘群和江豚明顯活躍起來。
那條領頭的中華鱘游到陳凌船邊,用頭輕輕撞擊船身,似乎在催促。
“別急,我們來了。”陳凌低聲說,像是在對魚說話。
船在目標水域停穩。
陳凌戴上防水手電筒,試了試亮度:“三娃、玉彬,我先下去看看情況,你們等我信號再下來。”
“富貴叔小心!”
陳凌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水。
清晨的水溫比昨天更低,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
他打開手電,光束刺破水下的昏暗。
光線所及,水草搖曳,小魚驚散。
他調整方向,朝著記憶中的沉木堆游去。
很快,那個由枯木和樹枝堆積而成的障礙物出現在視野中。
陳凌靠近,手電光照射進去…
那條大魚還在!
它看起來比昨天更疲憊了,動作遲緩,但一看到陳凌,立刻來了精神,尾巴輕輕擺動。
陳凌游近檢查。
情況比他想的更糟:那根橫穿的枯木不僅卡住了胸鰭,還因為大魚的掙扎越陷越深。
周圍的沉木堆也因此松動,有幾根木頭已經傾斜,隨時可能坍塌。
更麻煩的是,大魚被卡住的部位周圍,傷口已經發炎紅腫,有些地方甚至開始潰爛。
如果不盡快處理,就算救出來,感染也可能要了它的命。
陳凌朝水面指了指,示意自己要上去商量方案。
大魚似乎明白了,不再掙扎。
他浮出水面,扒著船舷喘息。
“怎么樣?”船上幾人同時問道。
“情況不太好。”
陳凌抹了把臉:“沉木堆不穩定,隨時可能塌,大魚的傷口感染了,得趕緊救出來。”
他快速制定計劃:“我們需要先固定住沉木堆,防止救援時坍塌。
然后鋸斷那根卡住它的枯木。
三娃、玉彬,你們倆跟我下去,用繩子和木樁固定沉木堆。
二豁子,把鋸子和木樁遞下來。”
“好嘞!”
準備工作迅速展開。
李二豁子將兩根削尖的木樁和一把大鋸子用繩子吊下水面。
陳凌三人再次潛入水下。
這次有了明確目標,效率高了很多。
陳凌指揮著,三娃和陳玉彬將木樁釘入沉木堆兩側的湖底,然后用麻繩交叉纏繞,形成一個簡易的支撐結構。
雖然簡陋,但至少能防止沉木堆在救援過程中突然坍塌。
固定工作完成后,陳凌游到大魚身邊,用手輕輕撫摸它的頭部,安撫它的情緒。
大魚安靜下來,信任地將自己交給這個兩腳獸。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鋸斷那根枯木。
陳凌試了試角度,枯木橫穿的位置很刁鉆,一邊緊貼大魚的胸鰭根部,另一邊卡在另一根沉木的縫隙里。
他必須非常小心,既要鋸斷木頭,又不能傷到大魚。
“三娃,你扶住這邊,玉彬,你到那邊去,用撬棍稍微撐開一點縫隙,給我留出鋸子的空間。”陳凌用手勢指揮。
三人配合默契。
陳玉彬用撬棍小心地撐開枯木與另一根沉木的接觸點,三娃則用手固定住大魚的身體,防止它因疼痛突然掙扎。
陳凌拿起鋸子,對準枯木的中段,開始鋸割。
水下作業比陸地上困難十倍。
水的阻力讓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緩慢費力,鋸條摩擦木頭的聲音被水隔絕,只能通過手柄傳來的震動感受進度。
陳凌必須全神貫注,既要用力,又要控制方向,不能有絲毫偏差。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凌感覺肺里的空氣在減少,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之前鋸開的縫隙進水后木頭膨脹,會更難鋸斷。
他加快動作,鋸條在枯木上留下越來越深的切口。
木屑隨著水流飄散,像一場水下小雪。
終于,“咔嚓”一聲輕響,枯木從中斷裂!
陳凌心中一喜,但下一秒,他的臉色變了…
枯木斷裂的瞬間,失去支撐的沉木堆突然松動,一根碗口粗的木頭從上方滑落,直直砸向大魚頭部!
“糟糕!”
陳凌心中驚呼,但他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心念一動就要進入洞天。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巨大的白影從側面閃電般沖來——
是小白牛!
這頭通體雪白的大水牛不知何時潛到了水下,它那龐大的身軀在水中卻異常靈活。
只見它用寬闊的額頭猛撞向那根落木,“砰”的一聲悶響,落木被撞得橫飛出去,砸在旁邊的湖底,濺起大片渾濁。
陳凌驚出一身冷汗。
他定睛看去,只見小白牛在水下宛如一頭優雅的水中巨獸,雪白的皮毛在水中緩緩飄動,巨大的牛角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它撞開落木后,轉頭看向陳凌,那雙溫潤的大眼睛里透著關切,仿佛在問:“沒事吧?”
陳凌朝它豎起大拇指。
小白牛輕輕擺尾,它的尾巴在水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然后游到一邊,靜靜懸浮在水中,像一個忠誠的護衛。
危機解除,陳凌趕緊和三娃一起,小心地將斷成兩截的枯木從大魚的胸鰭處抽離。
這個過程必須輕柔,因為枯木的斷口很鋒利,稍不注意就會劃傷大魚。
當最后一截木頭被取出時,大魚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后緩緩擺動起來。
自由了!
它被困了很久了,終于重獲自由!
但陳凌的心沒有放下。
他靠近檢查大魚的傷口,果然,被卡住的位置已經血肉模糊,有些地方深可見骨。
更糟糕的是,由于長時間壓迫,胸鰭的活動明顯受限,大魚游動起來很吃力。
陳凌朝水面打手勢,示意需要擔架。
這是昨晚他臨時想到的主意。
用舊漁網改造成的簡易擔架,可以把大魚托出水面,減少它游動的負擔。
漁網擔架被吊下來。
陳凌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大魚挪到擔架上,用繩子固定好。
小白牛游過來,用頭輕輕頂住擔架一側,幫助減輕重量。
然后他們拉著擔架,在小白牛的協助下,緩緩向水面上升。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陽光正好刺破晨霧,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擔架里的大魚微微擺動身體,陽光照在它青灰色的鱗片上,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澤。
而在擔架旁,小白牛那雪白的脊背也浮出水面,在陽光下白得耀眼,宛如一座移動的雪山。
岸上、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畫面太震撼了…
一條超過三米的巨型中華鱘躺在擔架中,旁邊是一頭通體雪白的神駿水牛,它們被晨光鍍上金邊,在碧波蕩漾的水面上構成一幅超越現實的美景。
“我的天…”李蓮杰喃喃道:“我是不是在做夢…”
他拍過無數電影,見過無數特效制作的奇幻場景,但沒有一個能比得上此刻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真實與震撼。
中華鱘群和江豚們圍了過來。
這些大魚們繞著擔架和小白牛游動,江豚們發出歡快的“啾啾”聲,在水面上跳躍。
小白牛安靜地浮在一旁,雪白的皮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卻更顯出一種圣潔的美。
它微微側頭,用那雙溫潤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仿佛理解這所有生命之間的連接。
“它們在慶祝,慶祝一條生命新生。”
李蓮杰輕聲說,雖然文縐縐的,眼眶卻真真切切的跟著濕潤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在一個偏遠的山村,見證這樣一場生命與生命之間最純粹的互助與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