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去?”
鬼神不可褻瀆,哪怕是在屋里說的,一樣能聽見,方衛國兩口子翌日吃完早餐就準備出門,去找老伙計嘮嘮嗑。
方晴的態度還是很堅決,干脆的搖搖頭。
雖然不明所以,夫婦倆也沒勉強。
“衣服收拾好了嗎?”潘慧問。
“嗯。”
“今天不走吧?”
方衛國擔心待會回來,女兒就不見了。
顯而易見,他多慮了,法律援助在這個事件里的確只能起到輔助作用,等受害者抵達江城再出發也不遲。
“不走。”
方晴回復簡潔,并且沒有太多的表情,和撲克似的。
昨晚方衛國就察覺到了女兒的異樣,覺得有點點奇怪,可能麗城那個女嬰案,還是給閨女造成了一定的壓力?
“行。那你在家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方衛國笑道,也沒法給與更好的安慰,拎起早上在白事鋪買的一些物件,“那我和你媽去了。”
“嗯。”
方晴今天確實話比較少。
“砰。”
換了一個月的防盜門打開又關上。
獨自在家的方晴并沒有閑著,在父母走后,很快走到儲物柜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口罩。
這是…
要出門?
在家里肯定是不需要戴口罩的。
難怪不和父母一起去寶山陵園祭拜,原來另有安排,并且應該是有更重要的事處理。
找到口罩后,方晴并沒有立刻出門,刻意等了十多分鐘,哪怕她的心情無比的焦躁。
直到根據時間估算父母走出大院后,她才迅速出門。
“砰!”
防盜門用力被甩上。
方晴快步下樓,走路帶風,蓬松的鵝絨服都揚了起來、還有她從未改變的長直發。
走出樓道,拉門上車,打火,瑪莎拉蒂一氣呵成的駛出單元。
黃燈閃爍。
炫酷的瑪莎拉蒂總裁沒有絲毫減速的跡象,反而油門轟鳴,搶燈沖過斑馬線,車內,方晴抿緊嘴唇,因為過度用力,方向盤上的手背顏色發白,比起內燃機的咆哮,她的心跳聲,似乎更為猛烈。
天知道,昨晚她是怎么熬過來的,輾轉反側,不知道爬起來多少次,詢問不同的AI軟件,得到的結果如同復制粘貼,清一色提醒她最好去醫院檢查。
這不。
晴格格是一個聽勸的人。
要不是為了防止父母猜忌,天一亮她就出發了。
作為一個法律工作者,瑪莎拉蒂卻行駛在危險駕駛的邊緣,正常二十分鐘左右的路程,結果當左拐進停車場的時候,才用了十分鐘出頭。
“呼…”
車子倒退進露天停車位,看著擋風玻璃外來來往往前來看病的病患和病患家屬,遇到任何事都鮮少慌亂的方晴深深吐出口氣,雙手仍然緊緊的捏著方向盤。
冒天下之大不韙、選擇為那個刺死城管的小販辯護的時候,她都沒有如此緊張過。
世界上沒有金剛不壞的武林神功。
只要是人,都會有罩門、軟肋,關鍵在于有沒有暴露而已。
或者說。
直到那一刻來臨前,也許本人都從未察覺。
一分鐘。
三分鐘。
五分鐘…
瑪莎拉蒂的車門還是沒有打開。
路上風馳電掣節約出的時間就這么白白浪費。
也可以理解。
諱疾忌醫,往往是人之常情,比起墳地,醫院反而更令人生畏,畢竟墳地會有親朋好友安眠。
好像回到了高考放榜時的心態。
需要結果,卻又害怕結果。
當然。
高考查分時,晴格格真不害怕,這是屬于學霸的自信,充其量,她只是為對門那家伙有點“擔心”,“擔心”對方有沒有可能超常發揮、打敗自己,或者說考和自己一樣的分數?
事實證明,她多慮了。
而現在。
卻沒有人同她分擔。
快十分鐘了。
瑪莎拉蒂還是沒有動靜。
不要誤會。
就算和高考一樣,又是一場人生的重要節點,晴格格或許會心緒跌宕,但也不會表現得太過差強人意。
鏡頭推到車內。
她之所以遲遲不下車,并不是想臨陣脫逃,而是看著手機里的掛號界面,陷入了糾結。
——應該,掛什么科?
婦科、婦產科、血液科…她的視線在幾個科室來回轉移,懸而未決的大拇指終于落下。
掛號費。
八塊。
方晴戴上口罩,推門下車。
2樓。
C區。
婦產科。
晴格格來到點到機前掃碼,而后觀看墻壁告示牌展示的自己的門診室,發現前面有三個人排隊,暫時找位置坐下。
她握著手機,或許因為遮住了臉,在心理上增加了安全感,不再本能的克制情緒,暴露在外的眼眸看著進進出出的“大肚婆們”,以往的智慧和寧靜化為烏有,瞳仁不住的顫動。
她是第一次光顧產科,但也可以發現產科并沒有其他科室熱鬧,現在的人,是真的不喜歡生孩子了啊。
“沒事,寶寶知道,爸爸是沒辦法請假,不是不想陪媽媽。爸爸就安心上班吧。”
方晴目光轉移。
隔著幾個座椅,只見右手邊一個孕婦正在打電話,那頭肯定是她老公,哪怕她只是一個人,可臉上溢滿了幸福的笑容,一邊撫摸著氣球一樣大的肚子,甜蜜極了。
同樣形單影只的晴格格沒有落差感,相反,受到了正向影響,似乎被人家的幸福所感染,七上八下的心慢慢的平復。
有人只會抱怨、指責、拖著他人墮入痛苦的深潭。
而有人向陽而生。
“叮咚…請16號方晴前往203室。”
口罩下,方晴再一次緩緩呼出口氣,站起了身,走向門診室。
“方晴?”
“嗯。”
“怎么了?”
接診的女醫生比較年輕,也就三十來歲,看了眼方晴,視線便重新落回電腦上。
“我、例假推遲了三天沒來,人還有點不舒服…”
“懷疑自己懷孕了是吧?”
女醫生相當直戳了當,霹靂吧啦敲擊了幾下鍵盤,而后便道:“去驗個血查個孕酮吧。三樓A區。拿了結果再過來。”
就是這么高效。
晴格格甚至都沒來得及坐下。
二十分鐘后。
出現在檢驗科的晴格格放下袖子,拿著單子,繼續找位子坐。
根據單子上面的提示,四十五分鐘后在報告機打印結果。
也就是說。
還得繼續煎熬四十五分鐘。
化驗科可比產科熱鬧太多,休息區都被坐的滿滿當當,方晴只能走出檢驗科,在過道上找到了空位。
緩緩坐下后,方晴不自覺拉下口罩,讓呼吸不再那么沉悶,目無焦距定于一點,思維放空。
難道。
就真的這么奇妙?
整個國家的生育率都來到了懸崖邊緣,不僅僅是不愿意生,還有的是不能生,根據調查,平均每十對夫妻,就有三對無法自主受孕,需要采取試管等外部措施。
而她。
只不過任性了一次。
不自覺。
方晴回憶起上次的江城之旅。
她們不止是看了演唱會,還去了寺廟。
她想起了在寺廟里碰到的那個一眉和尚。
想起了花了一百塊求的簽。
“如若問姻緣,
此簽寓意,天作之合。
乃上上之簽。”
誰說和尚都是坑蒙拐騙的酒囊飯袋?
在生育率獨步全球的大環境下,一次就中,不是天作自合,還能用什么來形容?
方晴的臉頰陡然浮現一縷紅暈,與醫院的白墻形成色彩反差,仿佛于寒冬綻放的臘梅。
“方小姐?”
一道驚訝聲響起。
方晴抬頭,看見了一對夫妻,女方她沒見過,但四十出頭的男方她認識。
“苗局。”
她禮貌的站起身。
“沒想到在這里碰見方小姐,我剛走過來的時候還以為認錯人了…”
作為沙城市局副局長,在沙城屬于當之無愧的大佬級人物,可這位苗局的姿態卻相當客氣,甚至可以說尊敬。
“我妻子。”
他沖方晴介紹。
“你好。”
“方小姐好。”
雙方互相寒暄。
“方小姐這是…生病了?”
“沒,我陪朋友來的。”
方晴笑著解釋,不露破綻,要是普通人,肯定沒這份心理素質。
苗局點了點頭,笑著道:“我老婆懷孕了,今天是來陪她做產檢的。”
“是嗎?”
方晴目光落向對方平坦的小腹。
局長夫人解釋道:“才兩個月,還沒顯懷呢。”
“每次來,都得抽血,唉。”苗局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二位這是二胎吧?”
“嗯,這不是響應國家號召嘛。”
苗局笑呵呵。
“恭喜。”
“謝謝方小姐。”
苗局朝檢驗科看去,“那我們就先去做檢查了。”
“嗯,里面很多人,確實得抓緊時間。”
方晴玩笑道。
雙方告別。
“她是…”
苗局夫人邊和丈夫向檢驗科走,邊低聲問,
“沙城的天是怎么變的,就是因為人家。”
親自陪著老婆產檢并且不搞特權的苗局收斂起笑容。
“啊?”
苗局夫人驚訝,頓時理解丈夫為什么會是這副態度了。
“所以說,還是得行得正坐得端,要不然你男人我還能陪你做檢查?”
“幸好你沒上周家的船。”
苗夫人心有余悸。
便裝出行和普通百姓瞧不出差別的苗局笑著嘆息,“我本以為這輩子沒有出頭之日了,沒想到那么大一棵樹說垮就垮。”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苗夫人道。
苗局不自覺點頭。
“她陪朋友,怎么坐外面?”
苗夫人感到好奇。
“她在說謊。”
“啊?”
苗夫人驚訝,看向一步步從基層爬起來的丈夫,“為什么啊?”
“不知道。反正和我們沒有關系。”
火眼金睛的苗局走進檢驗科,看著人頭攢動的景象,不自覺皺了皺眉,繼而嘆了口氣。
“排隊吧。”
看病,竟然和做賊一樣。
不僅要瞞著父母,還要避開熟人,同時還要忍受心理上的煎熬,天知道方晴有多么辛苦。
可即使這樣,她也沒有任何找出氣筒的想法,過道上沒法坐了,她下樓,去醫院外面轉了一圈,等到時間差不多了,才重新返回,在打印機前打報告的時候,依然小心翼翼。
好在苗局夫婦并沒有出現。
“嗤——”
報告緩緩打出。
毫無疑問。
這張紙的分量對她而言,更勝于高考的錄取通知。
早就重新戴好口罩的方晴抽出還帶著熱量的紙,沒有逗留,迅速下樓,乘扶梯,到了二樓依舊沒停,繞了半圈,踩上扶梯,繼續下行。
是擔心回產科,會碰到苗局夫婦嗎?
有這個可能。
畢竟人家是正兒八經來做產檢的。
無視醫生的囑咐,拿了檢測報告的方晴沒有去會診,而是匆匆走出門診大樓,來到停車場。
“砰。”
車門打開又關上。
方晴坐在駕駛座,置身于絕對私密又不會受人干擾的空間,這才將還沒來得及看一眼的報告拿起來。
她的動作,無比緩慢,仿佛單薄的一張紙有千鈞之重。
哪里用得著回診。
有些簡單的問題,根本不用麻煩醫生,自己就能看懂。
心、不由自主重新提了起來。
報告上各項數據密密麻麻,方晴一目十行,在螞蟻般的字體里找兩個字。
沒錯。
就是這兩個字。
“孕酮!”
孕酮:20。
后面顯示的指標很平和。
一般的孕婦,這個指標基本上成百上千。
而沒懷孕的女人。
指標是…0。
一般孕早期,也就是剛懷孕沒多久,這個孕酮的指數就會在兩位數波動。
這是她昨晚失眠在AI那里學會的,今天果然派上了用場。
方晴瞳孔放大,愣愣的拿著報告,呆若木雞。
AI技術確實遠遠談不上成熟,甚至有些問題它會瞎編答案,但常識性的知識,不會胡來。
其實再向下,就可以看到檢驗提供的結論了。
兩個字。
妊娠。
醫學上指胚胎和胎兒在母體內生長發育的過程。
老百姓的大白話就是——懷孕。
方晴腦子里起了一場海嘯,即使有了一晚上的準備時間,可是當結果揭露的時刻,她還是潰不成軍。
她、第一個出現在某人身邊。
后來。
卻被一個接一個插隊。
作為法律工作者其實根本不相信公平的她此時此刻卻莫名的感受到了一股詭異的公平感。
莫非老天爺還是講先來后到的?
瑪莎拉蒂久久沒有離開,比它來的時候停留更為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