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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2 獅子與兔、還有臭鱖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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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說只有小朋友才喜歡聽故事。

  “你故事都沒說完,付什么錢。”

  童丹將服務生送來的涼拌折耳根貼心的放在好姐們面前,“兔子聽完是不是腿都軟了?它所有的家當加起來也不夠請一只猴子寫半天字的。文明來了,森林擁有了森林法典,名義上對所有動物敞開,但門坎是用胡蘿卜砌成的。”

  方晴安安靜靜,貌美如花。

  真別說。

  不止是胖了。

  好像皮膚也更好了。

  童丹繼續感慨,“可憐兔子覺得未來光明,結果站在森林法典高高的門檻前,呆成了木雞。而森林里像獅子那樣的強者,不僅在門里有VIP休息室,甚至可以直接走到后臺,跟大象法官喝茶聊天。

  獅子合法的把所有兔子賴以為生的生產資料變成了自己的私產,從此以后,兔子們想吃胡蘿卜就得給獅子打工。每天從天不亮干到天黑,累死累活,只能換回幾根胡蘿卜勉強糊口,而獅子什么都不用干,躺在家里,整個莊園的胡蘿卜,就源源不斷地運進它的山洞。

  兔子沒被吃掉,只是從一個自由的兔子,變成了一個被奴役的兔子。”

  能夠考上沙城最好的沙城中學,證明童丹的智商是沒有硬傷的,至于后面選擇上空乘學校——不是每個人都能吃的了學習的苦。

  都不用方晴繼續講述,她都能自個延展故事的后續走向。

  “所以,法律其實并不保護弱者,它只保護‘擁有產權‘的人。”

  啤酒就肥腸,童丹享受的呼出口氣,在溫差的作用下霧化,成為市井煙火的一部分。

  “獅子呢?應該不會善罷甘休吧?”

  “還想聽得加錢了。”

  “怎么?你還階梯式收費啊?”

  童丹笑罵,而后拍了拍自己的羊絨大衣荷包,“不差錢。”

  見狀,口頭協議達成,方晴才細嚼慢咽,不慌不忙繼續這個森林里的故事。

  “迫于無奈,為了生存,兔子們只能選擇在獅子的莊園里打工,日子過得很苦。其中有一只比較聰明的兔子,叫兔A。

  兔A發現,按照森林勞動法規定,自己每天工作不能超過8個小時,干一天活,獅子必須支付5根胡蘿卜。但實際上,獅子讓它們每天干12個小時,只給3根胡蘿卜。

  兔A覺得,這回證據確鑿了。白紙黑字,獅子總不能抵賴吧?

  于是它偷偷聯合了幾個兔子,又一次要去森林法院告獅子。

  它們湊了很久,終于湊夠了請猴子寫字的錢。

  開庭那天,獅子那邊,來了一整個狐貍律師團。”

  童丹停下酒杯,又變得全神貫注。

  “大象法官落座,莊嚴的宣布:庭審現在開始。”

  方晴表情云淡風輕,可語氣卻生動詼諧,引人入勝,基本功盡顯。

  “獅子的狐貍律師團迅速拿出了一份合同,上面有兔A和所有兔子的爪印。

  合同上寫著:

  本人,XXX兔子,自愿加入‘獅子莊園奮斗者計劃’。本人深刻理解,莊園的繁榮就是我個人的繁榮。為實現‘兔生價值’,本人自愿放棄休息時間,自愿接受‘績效胡蘿卜’制度(即3根基礎胡蘿卜2根浮動胡蘿卜)。

  兔A當場就懵了。

  它想起來了,剛進莊園的時候,獅子的管家——一只狼,確實讓它們在一片樹葉上按過爪印。當時狼說,就是個‘入職登記’,誰不按,誰就走兔。

  當時幾百只兔子排著隊,誰敢不按?誰又會去仔細看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狐貍律師對著大象法官侃侃而談:法官大人,您看,這是‘自愿’簽署的協議。‘奮斗’,是這些兔子高尚的追求。我們莊園,只是為它們的追求,提供了一個平臺。這完全符合‘合同自由’原則。這是‘森林合同法’所保護的。

  大象法官聽得直點頭,最后,一敲槌子:獅子莊園行為,符合法律。兔子們的訴求,予以駁回。

  兔A和它的伙伴們,輸得一敗涂地。

  它們沒要回自己的胡蘿卜,還因為誣告,被獅子開除了。

  從此,再也沒有兔子敢反抗。”

  童丹無聲咂了咂嘴。

  看看。

  事實和證據,是一回事嗎?

  徹頭徹尾的兩碼事。

  甚至可能互相對立,截然相反。

  “…所以,如果光靠麗城那家人的力量,不可能討回公道,因為他們和兔子一樣,只有事實,而獅子,有能力制造對自己有利的‘證據’。”

  童丹接話道。

  晴格格看似什么都沒有回答,其實什么都回答了。

  事實,是沒有意義的,兔子的頭上的汗,眼里的淚,身體的痛苦,還有心里流的血,在森林法庭上,一文不值。

  論分量,還比不上一張簽了字的樹葉。

  獅子,只需要用一份精心設計的合同,就可以輕松并且合理的把兔子所有的血淚合法化。

  它可以把兔子的被逼無奈,解釋成自愿選擇。

  可以把兔子的被剝削,解釋成奮斗精神。

  它用森林法典,給兔子量身定做了一副枷鎖。然后在兔子告到森林法院的時候,深明大義的告訴兔子,是兔子自己,親手把枷鎖的鑰匙交給了它。

  “你為什么要把自己代入兔子。”

  方晴看出了姐妹的情緒變化,笑著寬慰:“你又不是兔子。”

  童丹撇嘴,“少來。我可沒資格當獅子。”

  “那你起碼也是狼吧。”

  “狼?”

  方晴抽出兩張紙巾,擦拭桌面沾上的油漬,“獅子通過物權法與合同法,成了森林里最富有的動物,但沒多久它就覺得直接管理那么多兔子,太累了。

  于是,它找到了森林里的狼群。

  獅子對頭狼說:我把我的莊園承包給你。你每年給我上交1萬斤胡蘿卜。剩下的,都是你的。莊園里的兔子,也都歸你管。”

  童丹欲言又止,不過沒有打斷。

  方晴將擦完油漬的紙巾放在一邊,“頭狼很高興,迅速簽了合同,從此,監工的角色就從獅子變成了狼。

  狼為了交夠1萬斤胡蘿卜,并且自己還能剩下點,肯定不能再延續獅子之前的管理模式。

  于是獅子莊園迎來了新的改革。

  原來兔子每天干12小時,現在變成了要干15小時。

  原來每天給3根胡蘿卜,現在給2根。

  誰干得慢,狼就直接上嘴咬。

  兔子們很快苦不堪言,它們開始懷念起獅子當老板的日子。雖然也苦,但至少獅子不咬它們。

  于是水深火熱的兔子們又去找獅子哭訴。

  獅子攤開爪子,一臉無辜:這可不關我的事啊。我跟狼簽的是承包合同,它只是我的合作伙伴,不是我的員工,它怎么管理你們,是它的內部事務。你們應該去找狼啊。

  兔子們緊接著去找狼,狼露出了鋒利的牙齒:合同是我跟獅子簽的,你們算什么東西?不想干就滾!

  兔子們又去找大象法官。

  大象法官看了看獅子和狼的承包合同,又看了看兔子和狼之間的勞動合同,最后說:根據法律主體獨立原則,你們的雇主是狼,不是獅子。你們和獅子之間,沒有法律關系。有事,你們只能告狼。

  告狼?誰敢?

  于是臟活,累活,得罪兔子的活,都讓狼承包了。

  兔子們恨透了狼,天天罵狼。

  而獅子,在它的山洞里,一邊吃著狼上貢的胡蘿卜,一邊讀著報紙。報紙上寫著一篇社論,標題是《論獅子大人的慷慨與仁慈》。”

  童丹走神。

  “所以…法律只是、工具。”

  方晴喝了口水,“法律,本質上是一種知識。”

  知識,肯定是工具。

  可法律。

  那么森嚴。

  那么莊重。

  怎么能一樣呢?

  而聽完這個故事,似乎就是一樣。

  “兔子真是可憐,被獅子耍的團團轉,最后甚至還懷戀起獅子,仇恨全轉移到了狼的身上。”

  童丹念叨,“很多當事人,是不是也和兔子一樣,根本弄不清自己的仇人?那你們作為代理律師,是不是會很痛苦?”

  “律師的職責,只是對付狼。”

  童丹啞然失笑,拿起啤酒瓶,“真不喝?只來一杯?”

  方晴搖頭。

  “來例假了?”

  方晴橫了她一眼。

  “拉倒。”

  童丹繼續自酌,大徹大悟般嘆氣。

  “我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哪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森林法典就沒有善惡之分,和刀子一樣,落在變態手里,會殺人,落在醫生手里,能救命。如果沒有森林法典,兔子連和獅子對抗的理論上的機會都不會有。森林法典在理論上給了兔子一把能捅向獅子的武器,不過對于獅子那邊來說,其實同樣如此。

  并且獅子得到的武器更先進,更全面,更豐富。

  它可以用高昂的訴訟成本、時間成本、知識成本塑造成一道墻,直接把99的兔子擋在門外。然后利用制定權,設計一套對自己最有利的游戲規則。再拿復雜的法規條文把黑的說成白的。最后,用公司法、合同法,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與罪惡無關的、干凈的最終受益人。”

  童丹越說越流暢,也越說越“豁然開朗”。

  兔子手里,只有一把生銹的小刀。

  而獅子手里,是飛機、是大炮、是航空母艦。

  這種斗爭,壓根不在一個量級,甚至不在一個維度,怎么贏?

  因此。

  人類叢林那么多的魔幻現實也就可以解釋了。

  一個農民工,討要幾千塊的工資,可能要花幾年時間,跑斷腿,磨破嘴,最后還不一定能拿到。

  一個大公司,通過合法的手段,每年可以逃掉上億的稅款,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

  一個普通人,因為在網上罵了人,可能被判誹謗。

  一個資本家,用金融杠桿搞垮了無數家庭,最后申請個人破產,拍拍屁股從頭再來。

  看起來很不公平,可是這個世界從來不是立足于你覺不覺得。

  從程序上來看,這一切,明明都是公平的。

  兔子的公平,是樸素的正義觀: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而獅子的公平,是程序正義:我的所有操作都在規則允許的范圍之內。我贏,是因為我比你更懂規則,更能利用規則。

  “你是狼,我不是。”

  童丹補充哼道,伸筷子夾菜,臭鱖魚再不吃真浪費了。

  “那你覺得自己是什么?”

  童丹稍作思考,故作兇狠,呲牙,“我是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其實她的長相,還挺偏蛇系。

  “誰要是犯我,我咬死他。”

  “你懂法嗎。”

  “我不懂啊,但是我背后有上百人的法務團隊啊。”

  童丹得意道。

  如果真的把世界比作一個游戲服務器。

  那么法律大概就類同于游戲教程。

  游戲教程不會自動保護誰,它只是一件工具,躺在那里,冰冷,沉默。

  玩家得主動去研究,去使用。

  可普通玩家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可能都沒看明白就被秒殺了。

  而RMB玩家,不僅買了全套頂級裝備,還雇了代練,開了外掛,甚至直接修改了游戲后臺數據。

  人類文明何嘗不就是升級版般的動物森林。

  當兔子拿著法典以為可以和獅子平等對話時,獅子已經在考慮如何利用法典,去圈占下一片胡蘿卜地了。

  “森林法典給了所有生物一個說不的權利,但首先得先付得起說不的代價。”

  童丹吐著魚刺,“晴格格,我說得對嗎?”

  “把費用結一下。”

  方晴簡潔道。

  小學確實當過課代表的童丹丟了個白眼過去,同時,伸筷子從干鍋里夾起一條臭鱖魚扔她碗里。

  “請你吃飯還不夠?”

  童丹原以為她只是“裝”的,哪知道看著碗里的臭鱖魚,晴格格眉頭瞬間一皺,這種下意識的反應是作不了假的。

  “什么表情?不吃給我吃。真是,人吶,真是善變。”

  看著碗里曾經覺得聞著香吃著更香的臭鱖魚,方晴眉頭緊而復松,松而復緊。

  她主觀上其實想拿筷子,一鍋魚童丹一個人根本吃不完,可類似生理性的不適感卻和她的主觀意愿做著斗爭,讓她根本抬不起手,甚至恨不得把碗一起丟了。

  怎么回事?

  她的眼里也浮現一縷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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