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永安屯趙家大院里,趙有財坐在房前小馬扎上,脫下一腳蹬的布鞋,倒倒里面的小土礫。
在旁邊四腳八叉凳上,坐著趙老爺子。
這時,后院的狗叫了幾聲。趙有財和趙老爺子抬頭向大院門口望去,沒多一會兒就見以王美蘭為首的各家女眷有說有笑地進了院子。
這時節地里的活不算多,但草長得很快。幾天不除草,地就荒了。
今天王美蘭帶人到南大地除草,忙活一天才將她家、李家、林家的地收拾完,明天還得去張家、王家的地上。
看到王美蘭她們回來,趙老爺子暗松一口氣。邢三不在家,他一個人看著趙有財不免有些吃力,白天上個茅房都得順著通風口往外瞅。
“他爸呀,做飯了嗎?”走近的王美蘭問了一句,趙有財起身道:“眼瞅著就好了,大勇他們回來就吃飯。”
“二閨女她們呢?”王美蘭又問了一句趙虹、趙娜她們,趙有財道:“到家扔下書包,就跑外頭玩兒去了。”
這年頭的孩子,一天就是瞎瘋瞎玩。尤其這季節,孩子不在外頭玩到吃飯,都不帶回來的。
聽趙有財的話,王美蘭等人并沒多想,因為孩子中有個小鈴鐺,等通勤小火車的汽笛聲在屯子外一響,她就會帶著她那些小姑姑、小叔叔回來。
下地忙活一下午,一個個都造灰頭土臉的,王美蘭她們撂下鋤頭,直接進了東菜園,到壓井前解下圍巾、壓水洗臉。
趙有財抬手看了看表,看時間到了,就準備起身去后院揭鍋撿饅頭。
而就在趙有財起身時,一輛吉普車沿著甬路開進了趙家大院。
“呀!”趙有財一怔,脫口道:“我兒子回來了?”
“是我兒子回來了。”趙老爺子笑著糾正趙有財,同時起身快步迎了過去。
果然,吉普車停下后,從上面下來的是趙威鵬。
他兒子天天嚷著要瘦沒有瘦,趙威鵬卻是瘦了兩圈。
過去這幾個月,趙威鵬可是沒少折騰,從永安到深圳這條路,他每個月都得跑一趟。期間時不時的,還得回河北公司,還得到山河看看永安超市。
這么折騰下來,趙威鵬掉了體重,但厚了錢包。
看到趙威鵬回來,趙老太、梁雪梅都緊忙從院子里出去,趙有財、王美蘭等人稍慢一步,但也都湊了過去。
“哎?兒子呢?”趙威鵬在跟爹娘、媳婦打過招呼后,就問起了他的胖兒子,道:“他們開會還沒回來吶?”
“早都回來了。”梁雪梅道:“跟他哥上山了。”
“上山?”趙威鵬聞言一愣,道:“這前兒上山干啥去呀?”
“人家哥幾個放山去了唄。”梁雪梅說著,抬手在趙威鵬胳膊上輕拍一下,問道:“給我們拿洗頭膏沒有?”
自永安超市開業,這幾家是不缺日用品的。什么香皂、牙膏、洗衣漿、洗頭膏,可以說是要多少有多少。
大上個月跟車皮來了一批新的洗頭膏,但由于包裝簡陋,這些洗頭膏并未得到王美蘭等人的青睞。她們一家留了一包,也就是一百小袋原來用習慣的那種,而新款洗頭膏卻是無人問津。
對此,趙威鵬也沒多想,反正那些新洗頭膏是滾包來的,他就想將其拿到超市當贈品送。
該說不說的,這年頭給贈品,對老百姓的吸引力超大了。永安超市短短兩個月時間,便在山河縣做到了家喻戶曉,就是因為贈品多。
跟百貨商店同樣價格的洗頭膏、洗衣漿、香皂、牙膏等日用品,永安超市仗著沒運輸成本,買五贈二、買十贈五,贈的百貨商店經理、員工都光明正大地到永安超市來消費。
可讓趙威鵬沒想到的是,起初不受人待見的贈品洗頭膏竟然火了。就連在超市任經理兼會計的楚小雪也說,贈品要比正品好,洗完頭發滑溜溜還香噴噴。
本著試試看的態度,趙威鵬往家拿了一包,結果就是女人們用完一次,便都催著趙威鵬趕緊進貨。
女人們盯著趙威鵬從車上拽下來的大包,可趙威鵬最先從包里拿出兩條石林、兩條紅塔山。
趙威鵬將石林和紅塔山遞給趙有財后,又從包里拿出五條迎春送到他爹面前。
這倒不是趙威鵬不孝順,趙老板也不差那兩個錢,都能給趙有財石林、紅塔山,那也能給他自己爹。
只是趙老爺子這些年始終保持著艱苦奮斗、勤儉節約的優良作風,平日里連五毛錢一盒的煙都很少抽。
此時,趙老爺子看了看自己兒子遞過來的迎春,隨即抬頭盯著趙威鵬的胖臉。
“爹呀。”趙威鵬還以為他爹舍不得抽呢,當即勸道:“咱家條件越來越好,你也抽點好煙吧。”
趙威鵬說這話的時候,卻沒注意到他媳婦梁雪梅使給他的眼色。
不過,趙威鵬看到他爹聽完他話后,卻往旁看了一眼,看向了趙有財手中的石林和紅塔山。
不怪趙老爺子丟了優良作風,而是他平時總跟邢三在一起,邢三每次抽煙都分他一根,他就也跟著抽。
趙老爺子這么大歲數了,倒不是跟人攀比,而是他抽石林、抽紅塔山、抽中華,抽著抽著嘴就刁了。
抽煙、喝茶檔次一旦上去,是很難下來的。以前抽著挺好的迎春,現在抽著就感覺辣嗓子。
但這話,趙老爺子還不好意思說,只能將迎春煙接過。
看他爹吱吱扭扭的樣子,趙威鵬還勸道:“爹,你就抽這個吧,別總抽那葡萄、靈芝啥的可了啊。”
以往趙威鵬說這話,趙老爺子就得說有葡萄、靈芝就不錯了,那以前抽這都抽不上呢,都抽老葉子煙呢。
可今天,趙老爺子沒說話,只捧著五條迎春,默默地站在一邊。
趙威鵬感覺他爹不對勁,但看那老爺子紅光滿面的,趙威鵬也沒多想,只繼續從袋子里往外拿東西。
給孩子的糖塊、零食,給王美蘭她們的洗頭膏,還有楚小雪托趙威鵬帶給李彤云的花裙子和武俠。
接過趙威鵬遞來的花裙子,李彤云將其展開在身前比量了一下,然后就對金小梅道:“大娘,你看這裙子你能不能穿吧?”
倒不是李彤云嫌棄小姐妹送的禮物,主要是她穿不上。
最近楚大小姐日子過的可美了,一百塊錢的工資都趕上她媽了。
她平時在家吃住,又沒娃可養,所有的工資就都花在了自己身上,一天除了吃喝就是臭美。
雖然永安超市不賣吃的,也不賣衣服,但對面就是百貨商店。
就這樣,楚小雪成了月光族。原來的微胖,也成了胖。
上個月買的花裙子,還沒等到能穿的時候呢,就已經穿不上了。
對于這樣的楚小雪,楚安民兩口子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兩口子讓楚小雪辭職去林業局下面的林區好好鍛煉。
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楚小雪是死活不干。
當時楚小雪拋給楚安民兩口子三個拷問靈魂的問題:我去林區上班能掙幾個錢吶?掙那兩個子兒,能夠我花的嗎?我能想吃啥就買啥嗎?
看著自己的大胖閨女,楚安民沒忍住,問了一句“你都啥樣兒了?還想吃啥就買啥吶?”
這話說的有點傷自尊了,楚小雪差點離家出走。
從這以后,楚小雪也正視了自己的未來,職場那條路怕是徹底斷了,還是安心在永安超市努力工作、發光發熱吧。
金小梅從李彤云手中接過裙子稍微一比量,就知道自己穿不了。不光她穿不了,在場大多數女人都穿不了。
這年頭胖人不多,在這些女人中也有解孫氏和徐春燕稍胖。解孫氏是不用想了,她這把年紀穿花裙子在外頭轉的,都是精神不好的。
于是,金小梅就將裙子遞給了徐春燕。
徐春燕還有些不好意思接,只說讓李彤云改改穿,然后女人們七嘴八舌地研究起了怎么改裙子。
趁這工夫,趙有財去后院撿了饅頭,然后回屋和趙威鵬、趙老爺子坐在一起抽煙、嘮嗑。
“大哥,你這陣兒挺好唄?”趙威鵬隨口一問,卻問的趙有財心里咯噔一下。
在外人看來,他趙有財的日子是永安頭一份的好日子。可日子好壞,只有自己知道。
看趙有財沉默不語,趙威鵬又將視線轉向了他爹。
“爹。”趙威鵬問趙老爺子道:“你跟我娘也都挺好唄?”
“好。”趙老爺子回答的很痛快,道:“天天好吃好喝的,還有好煙好酒。”
“嗯?”趙威鵬聞言一怔,他爹剛才說到“好煙”兩個字時,明顯加重了語氣。
就在這時,趙老爺子從兜里摸出大半盒中華,遞到趙威鵬面前道:“這是趙軍給我們買的煙,你嘗嘗,這還挺好抽呢。”
趙威鵬:“…”
一個中華煙,趙威鵬也不是沒抽過,他也往家拿過,可以前他爹不是這么說的。
不過不管以前咋樣,在外頭混這些年,趙威鵬自然能聽明白他爹的言外之意。
“好抽…爹你就抽吧。”趙威鵬將煙推了回去,笑道:“完了你樂意抽,以后我就給你買這個。”
“哎!”趙老爺子很干脆地應了一聲,然后將動作麻利地將半盒中華煙收起。
確定了自己口糧煙的趙老爺子很高興,拉著趙威鵬聊起了趙金輝最近的變化。
在趙老爺子眼中,他大孫子是最優秀的。最近他大孫子雖然又胖了一些,但知道上進、能吃苦了。
爺倆嘮嗑,趙有財作陪,女人們準備著晚飯,屋里屋外一片祥和。
而這時的永勝屯龐家,卻是一片愁云慘淡。
龐振東臉色蒼白地躺在炕上,都六月中旬了,他身上還壓著大被,一副虛弱的樣子。
屋里除了龐高明兩口子外,還有永勝屯衛生所大夫趙德江。
此時趙德江正在配藥,準備給龐振東打點滴。藥是龐高明從城里開回來的,趙德江一邊配藥,一邊問龐振東道:“咋整的呀?這咋出去一趟還整出肺炎了呢?”
“唉呀。”此時的龐振東一臉病容,獨眼微微一眨,道:“涼著了。”
“媽呀,這天兒還能涼著。”趙德江說著,空出只手并使手背往龐振東腦門上貼了一下。
“他這一直就這么燒啊?”趙德江回頭問龐高明,道:“城里大夫咋說的?”
“就說讓打針消炎。”龐高明道:“說炎癥消了就好了。”
“他這可挺嚴重啊。”趙德江將點滴給龐振東打上,叮囑道:“多喝點溫乎水,別再涼著了啊。”
叮囑完,趙德江就開始收拾東西,龐高明兩口子將他送出門去,就看到了從西邊過來的韓勝利、王耀光、韓文學和龐志華。
韓文學和龐志華是龐家幫的,韓勝利跟老龐家有合作,這三人龐高明都認識,但他不認識王耀光。
不過來者是客,何況四人還不是空手來的,龐高明忙將他們請進屋里。
“哎呦我天吶!”進屋一看龐振東情況,韓勝利驚呼一聲,問道:“東哥,這咋地啦?讓誰給燴啦?”
“唉呀,可別提了。”龐振東一臉難受地道:“涼著了,得的肺炎。”
“這么嚴重吶?”韓勝利聞言,皺眉道:“早知道你有病了,我給你買倆桃罐頭好了。”
“買啥買呀?你能來就行啊。”龐振東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然后就注意到了王耀光。
“哎呦。”龐振東獨眼盯著王耀光的臉,道:“我咋瞅你面慌的呢?你姓啥呀?”
“龐叔。”王耀光上前一步,笑道:“我是王耀光,我爹是王大喜,你有印象不?”
聽王耀光自報家門,龐振東下意識地雙手拄炕,將自己身體往上撐了一撐,道:“那咋沒印象呢?那啥…你自己回來的?你爹呢?”
“我爹他不在了。”王耀光道:“79年就走了。”
“哎呦。”聽王耀光這話,龐振東有些唏噓,然后問道:“那你這回自己回來的呀?”
龐振東這話,就是在打探王耀光回來的目的,想知道王耀光為何登他龐家門。
“我這回是帶人回來的,龐叔。”王耀光一笑,道:“我現在也當家放山呢。”
王耀光此話一出,龐家父子皆是一怔。放山是放山,當家放山那就是參把頭。
再回過神的龐振東,強撐著病體,提起精神問王耀光道:“那你過來…是討碗水喝?”
龐振東說的討碗水是放山行的黑話,意思是問王耀光是不是路過。
“龐叔你放心。”王耀光笑道:“我們來呢,不聞棒槌香,只嘗山梨甜,撿點散貨就行。。”
聽王耀光這話,龐振東和趙軍的反應一樣,都是不信。
可還不等龐振東說什么,就聽王耀光道:“龐叔,現在黑林子里有人拿大貨呢,你想不想去分他三分彩?”
“大貨?”一聽這倆字,龐振東頓時來了精神,問道:“啥大貨?誰呀?”
見龐振東心動,王耀光一笑,道:“這人叫趙軍。”
一聽趙軍二字,龐振東獨眼瞬間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