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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風霜行(1)

熊貓書庫    黜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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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下旬,大英、大明并發大軍往河內。

  河內郡在前唐時立,共十六縣,到魏時曹徹分東八縣為汲郡,剩余部分西八縣依舊為河內郡,新河內呈長條梯狀,兩面靠山,一面臨大河,只有東面暢通無阻,理論上屬于河北平原伸入晉地的一個犄角,只不過,因為東都這個所謂天下天元的存在與重要性,河內實際上淪為了東都的附屬,屬于東都北面門戶。

  三年前,黜龍幫作為河北的控制者,主動交出了對東都意義非常的大半個河內郡,實際上,當日不戰之約能夠達成,這個條件舉足輕重。

  這個動作,也直接促成了東都對著名的河陽城跨河要塞進行了重建,并使得河內郡成為了三家勢力交匯地。

  而當戰爭真的爆發后,一些流言不由自主的就出現了…很多人說,這些都是張首席的算計。道理很簡單,這個位置太方便黜龍軍出動了,簡直相當于內線作戰。相對而言,關中卻有明顯的后勤壓力,卻很難放棄此處戰場,因為在這里開戰可以同時兼顧東都和鄴城。

  但也有人對此嗤之以鼻,因為反過來說,把這地方預設為戰場,就相當于將鄴城放在了前線位置,一旦前線失敗,鄴城就有傾覆之危,就鄴城這幾年的爆發性發展,誰舍得丟?

  吞風臺都修了好不好?

  君不見,這剛開戰,鄴城的百姓剛剛歡呼過,第二天不少商賈就悄悄往河北腹地撤了,一些鄴城人也將子女悄悄送到鄉下。

  甚至于大行臺內部也有遷一半人回將陵的議論,反正那地方大家都待慣的,對此,魏玄定大發雷霆,直接簽署了對應人員上前線的宣調文書,通過吏部轉文書部再往軍務部下達,當天就把人送走了。

  沒錯,陳斌也只是愣了一下,就直接默默簽字畫押了,到了下午,徐世英也默不作聲的把人發配了。

  然而,就在后方還處于這種明顯的戰備狀態和戰前糾結心態中的時候,前線大軍竟然已經接敵了。

  就在大軍出動的第二日,前鋒抵達了新溫城。

  這里位于河內郡黜龍幫與東都勢力交界處,因為需要遮護滎陽的緣故,河內最東段的臨清關、延津并沒有轉讓給東都,而是依然位于黜龍幫控制下,那么為了繼續管控商道,同時也是河陽城防御體系的補充,東都便在沁水東側、溫縣境內修筑了新溫城以代替之前的臨清關與延津。

  效果也是顯著的,河北與東都相安無事數年,河北商人一如既往自此穿梭,使得此地字面意義上的日進斗金。

  “我老劉有件事放心里好幾年,一直不明白。”劉黑榥看了看偏西的日頭,復又去看身前的新溫城,微微皺眉。“你們誰能告訴我,為啥新溫這里收往來客商的稅收的那么勤快,可臨清關那里咱們就不收呢?是當年和約里的條文嗎?”

  當此局勢,被此一問,上下都有些發懵。

  然而有意思的是,還真有人答出來了,而且是個特別意外的人…曹晨懵了一會,忽然一拊掌:“我想起來了,這事聽我妹子說過…不是條文,是兩家的商務策略不同,咱們是只收牲畜車馬朝上的大宗交易稅,鼓勵商賈流通,所以不收過路費;至于東都那里,一開始是循舊例,后來也想學咱們只收交易稅,畢竟他們東都城在那里,更容易做這個,結果卻因為東都現在地盤狹小,倉儲里的東西都是糟透的玩意,軍中需要新鮮物資鼓勵士氣,所以非但沒有廢除這個稅務,反而改為過路抽實物,至于到了東都城里,反而可以拿著憑證不用再抽交易稅了。”

  “原來如此。”劉黑榥不懂裝懂的點點頭,復又看了看曹晨,誠懇以對。“老曹,曹總管前途真真遠大。”

  “那是自然。”曹晨昂然以對。

  劉黑榥忽然在馬上笑了出來:“你沒懂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曹晨一時不解。

  “我問你一件事,咱們做個假設,若你家曹總管當日在高雞泊沒做婚姻,如今還未婚嫁,你還會舍得你妹子嫁給竇大哥么?”劉黑榥戲謔來問。

  曹晨當即黑了臉:“劉潑皮!你今天哪來那么多鳥話?!”

  “這不是等煩了嘛。”劉黑榥嘿嘿一笑,復又瞥了眼日頭。

  就這樣,眾人又嬉笑了一陣子,雖嘴上說是等煩了,可新溫城內竟也沒有刻意拖延的意思,很快做出了回復——他們沒有接到東都方向所謂援軍的說法,東都與鄴城也不是同盟,所以拒絕開城。

  非但如此,如果黜龍軍強行入城,他們將會奮起抵抗。

  “動手吧!”曹晨想了一下,就在馬上攥緊了馬鞭。“咱們雖說都是騎營,但下馬并肩子上,五六千精銳淹也淹死他們了!何況韓二郎的步營就在后面,王龍頭的大軍也在后面,一定能續上趟!”

  “不錯。”夏侯寧遠也咬牙表態。“我建議打!打了就是首功!”

  “我不想打。”出乎意料,向來最主戰,此番也是主動爭取到先鋒位置的劉黑榥卻微微蹙眉,弄出了一個意外的態度。

  “你怕打不下?”夏侯寧遠喘著粗氣道。“劉大頭領,我須提醒你,這城當道背河而立,是前方戰場的門戶,也是后勤的樞紐,不管這東都守將樂意不樂意,咱們都要拿下來的,躲不開。”

  “夏侯大頭領說的對。”曹晨也有些焦躁。“老劉,咱們既做了先鋒,就不能丟了份子…”

  “你們懂個甚!我是嫌功勞不夠大!”劉黑榥冷笑道。“這城當然要拿下來,也能拿下來,可咱們三營騎兵跑這么快,一晝夜一百多里地,就是圖個下馬攻城嗎?還是攻一個后方大軍到來必定淹下的城?再說了,這城到底是新修的關城,城雖小,卻深墻高壘,武備充裕,如今也不缺錢帛的,守將也是個凝丹,咱們三營騎兵下馬攻城,并無器械準備,便是我與夏侯大頭領兩人騰進去殺了守將,也不耽誤外面兒郎們平白死傷的。”

  其余二人冷靜下來,夏侯當先肅然:“那劉大頭領的意思呢?”

  “繞過去就是,這又不是對岸龍囚關,過都過不去。”劉黑榥指著城后來言。“如今就是搶一個時間,若我們三營兵馬今日能沖入汲郡腹地,明日前便在沁水對岸打一兩仗,便能擾亂大英布置,使得咱們的大軍鋪陳進去,然后在河陽城要害跟前立足…那就是全局的功勞了。”

  曹晨立即有些抓瞎了,本能去看夏侯寧遠。

  夏侯寧遠勒馬在原地轉了一圈,看了下日頭和身后軍容,給出答復:“劉大頭領說的對,咱們是騎兵,軍務部讓咱們做前鋒可不讓我們停下來攻城的,原定任務里‘盡量向前鋪陳’也肯定不是說這里!咱們走!”

  “那咱們走,就當在這里歇一歇罷了,過沁水往西走,讓韓二郎過來圍城。”曹晨見到兩位大頭領一致,立即應聲。

  “派個人告知韓二郎,讓后面的人來圍城,他也不要管這里。”劉黑榥繼續安排道。“讓他順著沁水這邊往上游去做伸探,須防大英的人從上游渡河來包這里,也是隔著沁水與我們做呼應。”

  剩余二人聽劉黑榥安排的妥當,更加無話可說,所謂兵貴神速,便立即動身,五六千騎,直接越過了新溫城,浩浩蕩蕩的就從沁水搭建浮橋渡河,竟是絲毫不管這般做相當于將自己這三個營的騎兵扔入號稱二十萬眾的大英主力腳下。

  見此形狀,新溫城上千余東都軍士,外加幾百稅吏、民夫,個個振奮,然后不免交頭接耳,覺得黜龍幫確實不愿意毀棄與東都的盟約,此番可以安全了。

  等到這些騎兵渡了泰半,后一營步卒匆匆趕到,連河都不渡,竟直接棄了城順著沁水往上游去,這種討論就更是頻繁了。

  然而,城上軍事主管、中郎將胡彥卻面色鐵青,作為資歷的大魏中層官員,亂世后登堂入室的典范,他比誰都清楚眼下的局勢,黜龍幫既來參戰,而且兵鋒這么快,那這新溫城就是必然要取下的…沒錯,問題的核心在于黜龍軍真的來的太快了,快到改變了局勢。

  實際上,新溫城內的嚴陣以待根本就是針對可能的西面來敵,而非東面,否則也不至于拆了沁水上那么多浮橋…只要黜龍軍晚來,晚來一兩天,那么等到大英的兵馬先到,對新溫城發起攻擊,本地的軍民稍作支撐,便可以以從容以共抗強敵的立場選擇放棄這個戰略飛地,然后從黜龍軍的控制領地轉延津回東都。

  當然,現在想這些已經無用了,因為黜龍軍已經到了,所以問題是該怎么辦?

  “胡將軍。”本地關城大使柴愈遠遠走來,表情動作原本還算輕松,但越靠近胡彥,就越被后者所影響,以至于凝重起來。“黜龍幫會放過咱們嗎?”

  “不可能。”胡彥言辭干脆。“新溫城對咱們來說是河陽外圍防御的一個點,甚至馬上變飛地,可對河北來說是進軍的要害,必然要拿下的。”

  “那咱們趁現在棄城如何?”柴愈一愣,腦子卻是轉得快。“他們后面應該是步營多些,咱們棄了城往南拐,挨著大河走,連夜走…他們來的確實快,但也急,從前幾個營便能看出來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對我們,我們趁亂說不得能從延津渡河。”

  “難。”胡彥嘆了口氣。“城內攢了一秋的關稅,這么多財帛貨物,便是黜龍軍軍紀再嚴整,也要動心的,到時候他們撲上來,咱們在野地里更無幸理。”

  “胡叔。”柴愈低聲換了個稱呼。“我的意思是,咱們把錢貨留在這里吧!”

  胡彥瞪了這位自己昔日靖安臺同僚之后一眼:“黜龍幫說翻臉就要翻臉,這豈不是資敵?”

  柴愈明顯詫異看了對方一眼,繼續來討論:“那就燒了如何?”

  “俱是民脂民膏…”胡彥依舊難以接受。“何況東都一直缺這些新鮮物資,現在被困,不知道多久能妥當,要是能送過去,就更值當了。”

  “可現在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嗎?”柴愈愈發懇切。“胡叔,不能為了東西而廢了人,再晚一些,一旦開了刀兵見了血,什么都沒用了!”

  胡彥沉默半晌,一直不答。

  柴愈低頭來問:“胡叔可是覺得咱們都是靖安臺的根底,黜龍幫里的舊日同列能顧念舊情?可便是如此,人家如今家大業大,大軍呼啦啦涌上來,怎么就能攤上一個東都故舊呢?而且說句難聽的,如今敵我分列,憑什么就顧念舊情?”

  “不是顧念舊情,我如何能指望人家能念舊情,我說的是習性和脾氣。”胡彥壓住情緒努力解釋。“小柴你不曉得,張三郎算是個講究的,秦二郎是個義氣的,錢唐是個規矩的…所以,真要是能等到這一撥人,乃至于陳斌、謝鳴鶴這些南陳人,咱們說不得就真能全乎的離開…至于這些河北人、東境人,個個出身草莽,委實沒法相信。”

  柴愈還是不甘心,繼續來言:“那也不能一直等,人家說不得什么時候就攻城了…胡叔,咱們這樣如何?現在先謹守,入夜開始準備,午夜前要是等不到能說話的人,就直接出發,摸黑逃走?財貨只帶東都急需的布帛與貨物,金銀銅錢都留下!”

  胡彥想了一陣,也只能點頭。

  柴愈見狀,不再計較,趕緊去忙碌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黜龍軍騎營全員渡河,然后扔下浮橋,繼續西進,騎兵滾滾,在平原上氣勢非凡,卻也很快就消失在了村莊樹木之后…另一邊,又一營黜龍軍抵達,首領姓賈,引得城上一陣緊張,要是賈閏士,雖然不可信,但或許還能像剛剛那樣溝通,可若是那位殺神賈越那就麻煩了。

  但也不像,因為賈越的營頭幾乎人人都要配一柄斫人頭的北地直刀。

  就在新溫城上上下下因為黜龍的極速進軍而遲疑不定的時候,韓二郎及其部屬因為劉黑榥幾營需要渡河的緣故,意外的成為了最先頭的部隊。

  到了日落之前,他們已經順著河道又走了十數里,前鋒哨騎幾乎可以隔河望到沁水對岸的安昌縣城。

  “韓二…頭領。”就在部隊暫歇,決定在安昌縣城視野外尋找立營之地的時候,已經是營中首位隊將的王老五湊了過來。

  “怎么?”立在小丘上觀察形勢的韓二郎放下按劍的手,回頭來對。“老五有話說?”

  “俺…我,二哥,下面兄弟有議論。”王隊將小心翼翼來言。

  “怎么說?”

  “他們說都是清河人,劉大頭領他們是義軍,咱們是官軍,他們一起渡河去了,我們來側翼做掩護,跑這么遠還危險…其實是,是受了劉大頭領他們排擠。”王老五努力將自己獲得的信息清楚轉述出來。

  韓二郎怔了一下,并沒有著急反駁,而是認真來問:“這種流言多嗎?”

  “挺多的。”王老五趕緊點頭。

  “是兩日急行軍太累了。”韓二郎想了一想,稍作推測。

  “不止是太累,怕是還有些怯戰。”王老五也想了一想,給出了補充。

  “怯戰?!”韓二郎大為震驚。

  “是。”王老五稍作解釋。“都說咱們突的太快了,兩天下來這么累,還有人嘀咕一個步營這般深入前線…”

  “這算什么怯戰?只還是在抱怨罷了。”韓二郎這才松了口氣,但也肅然起來。“但也不能不管,你現在去準備,讓大家不用等立營,先用一些干糧清水,但要有節制,然后把隨軍的文書叫到新兵最多的第八隊去,我也去那里跟他們說清楚,然后讓文書晚上回去勸勸。”

  王老五本來準備再說些什么,可到底是憋了回去,老老實實遵循軍令去了。

  到此為止,一切風平浪靜,盛秋時節的河北大地上,腳下是平原,北面是巍峨的大山,身側是河流,沒有比這更舒爽的天氣和宜人的景色了。

  實際上,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隨著休整開始,哪怕還沒有立營,只是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糧,部隊的抱怨也很快得到了某種自然的舒緩,氣氛也開始變得融洽。而即便如此,王老五忙完之后來到第八隊的時候,發現文書們已經離開,可韓二郎依舊在這里一手拿著炒餅一手拎著水袋跟幾十個新兵們閑聊。

  “韓頭領,俺問個事情…憋肚子里好久了。”一名稍微年長的軍官見氣氛融洽,忍不住插嘴來問。“你都做了頭領,還得了首席的賜劍,娶媳婦都還是首席主婚的女官,不說前途遠大,只現在也算登堂入室的貴人了,咋還叫個韓二郎呢?不學人家起個新名字?”

  韓二郎當即苦笑:“不瞞你們,確有人勸我改名,可我就是不敢,我怕改了名字就忘了本了…你們想想,那些改名的頭領都是怎么回事?哪家不是親眷族人一大串,有的干脆是帶著整個莊子一起起事入幫建業的。如今他改了名字,換了衣裳,整個莊子都一起變得名望起來。可我呢?我家中本就是清河破落戶,親人如今一個也無,也就是往日認識的一些鄉親還在鄉里耕作,你們說,我若是再改了名字,端起官人的架子,那跟死了再換個人有什么兩樣?”

  周圍圍著的人里十之八九不解,但少數明白的一欷歔起來,自然是一起欷歔。

  韓二郎見狀無奈,只好指著剛來的王老五打趣:“你們若是計較這個,王五哥才是最該改名的,他卻總是不改,也不聽勸,頭領們都不好喊他的…”

  眾人愣了一下,然后旋即醒悟,一起哄笑起來。

  無他,誰讓幫里有一位更出名的王五郎呢?甚至還是大家正經的最頂頭上司。

  開了個玩笑,說了幾句閑話,韓二郎又把劉黑榥不可能與自己生分的原委湊了幾句…畢竟嘛,他韓二郎是官軍,可到底是清河人,更后面的各營干脆是河南、北地來的,用他遮護側翼,還是信任多一些。

  眼見著氣氛好了,韓二郎也準備起身安排扎營事宜了,這個時候,數騎在夕陽下自北面奔馳而來,在一名準備將的帶領下直趨此地,卻也只好轉向迎上。

  周圍的第八隊新兵自然駐足,而很多軍官、文書、參軍卻是自然匯集起來。

  果然,準備將尚未下馬,便先來告知:“頭領,北面二十里左右有敵大軍,近四五千眾!”

  “北面,修武?”韓二郎愣了一下。

  “不是修武,他們在我們正北面的東西官道上,此時正在扎營。”準備將下馬后繼續匯報。

  “修武在東北面…這是準備去修武?”韓二郎稍作思索,似乎得出結論。

  “應該是,但也說不定是沖我們來的。”

  “沖我們來?”

  “不是…是說從沁水上游渡河,然后從這里去包住新溫的東側,讓新溫的人無處可逃。”

  “這就對了。”韓二郎點點頭。“那你覺得他們是從哪里來?”

  “哨騎先看到人就來了,還沒探查清楚痕跡…但不是從西面來,就是從北面來。”

  “確實,而且這個也無所謂。”韓二郎想了一想,繼續來問。“確定北面只有這一支兵馬吧?”

  “只能確定這支兵馬南側并沒有援軍,連東面修武的情況都不好說。”

  “我們能發現他們,他們也能發現我們對不對?”韓二郎依舊詢問,但身形早就轉向了一側,哨騎們反而落在身后。

  原來,此時周圍已經聚集了韓二郎的不少親信,有文書、有參軍、有隊將、有準備將,至于之前和眼下的討論,他們都曉得這并不是韓二郎真的不懂軍事,實際上自家這位主將向來戰場嗅覺靈敏,他只是借這種形式審討軍情,同時也在自我思考,屬于韓二郎的個人習慣。

  “必然如此。”下面的參軍也開口了。“即便是他們沒發現我們,我們也得照著他們發現我們來…”

  “對的。”韓二郎點頭,繼續來問。“按照計劃,馮端馮分管的營會去修武?”

  “馮頭領打頭陣,王伏貝王大頭領跟其余兩營也會跟上。”

  “現在到了嗎?”

  “不好說,咱們跟他們不是一路,而且咱們太快了。”

  “也是。”韓二郎再三點頭,然后環視四周。“我覺得眼下萬全之策是放棄扎營,主動進攻…你們覺得如何?”

  饒是周圍親信早就將進攻納入思考的選項,可聽到主將這般干脆表態,眾人還是有些慌張。

  戰術上沒有問題,雖然人數有差距,可此時出擊便是夜襲,對方也是一整日行軍沒得休息,而且身后十幾里地就有足夠多的支援,側翼可能也會有支援。

  但是…

  “我想了一想,以咱們承擔的軍令和當前的軍情來看,無外乎是兩條,要么在這里下寨守住,要么主動去打。”韓二郎認真朝營內骨干們解釋道。“可我們來這里是干什么的?既然是做先鋒來打仗的,為什么要停下來等人家來打?大軍作戰,個個畏縮,哪里指望能爭天下?!”

  眾人各自凜然。

  但王老五還是提醒:“打不是不行,怕只怕劉大頭領那邊會覺得我們搶功…咱們這一去說不得是頭一戰!”

  “為國為幫,怎么能計較這些?”韓二郎毫不遲疑扶劍應下。“咱們學著首席的規矩,誰還有什么話?”

  這下子,眾人再無計較,各自贊同,然后軍令順勢下達,親信們立即散開去做準備,信使也往身后周邊各營去做聯絡和告知,哨騎也匆匆啟動,不顧勞累,再去探查軍情。

  韓二郎也準備回到自己直屬隊中。

  不過,也就是這時,他又注意到了營中第八隊的那些新兵,這些人之前明顯是被哨騎吸引,并沒有散去,此時直接接到命令,又明顯帶著激動和緊張…想了一想,這位營將再度走了過去。

  “你們曉得晚上上了陣,做新兵的有什么訣竅嗎?”韓二郎扶著腰間佩刀笑問道。

  一窩新兵面面相覷,但到底是剛剛聊開了,倒也不怕,其中一人大著膽子來問:“什么訣竅?”

  “其實就一個字。”韓二郎一手扶刀,一手舉起一根手指,臉上笑吟吟的表情不變。“你們知道是什么嗎?”

  眾人七嘴八舌,有人不解,有人便要猜。

  下一刻,韓二郎面色陡變,白刃半露,同時真氣涌出,當場一喝,宛若雷霆:“殺!”

  一眾新兵多被驚得跌倒,只能目送判若兩人的營將扶劍離去。

  倒是旁邊沒走遠的王老五,一時有些發懵…他倒不是不懂為何韓二郎要嚇這些年輕人,這是義戰嘛,臨陣嚇一嚇,激勵士氣是對的,只是這廝此番作為,不免讓他想起當年一起做賊做官軍的時候,那時候韓二郎的那個字可不是“殺”…而是“逃”。

  若非是這個“逃”字,如何從賊做到官,又從官做到黜龍軍?

  但好像也不對,好像從做官的時候就不是“逃”那么簡單了,做了黜龍軍也不是一開始就是“殺”,但要讓王老五短時間能想清楚脈絡,也著實難為他。

  就這樣,其人稍作思索,沒有頭緒后,便早早回去執行軍令了——他那個隊可是韓二郎這個營中公認的“首隊”,他則是“首隊將”,待會打起來是要沖在最前面的。

  天色黯淡了下來,營中用完了干糧,準備好火把,扔下多余輜重…他們也沒有多少輜重,因為到今日中午之前都算是內線行軍…然后便在已經顯現的星光之下往北而行。

  行軍途中,只前導巡騎與隊中什長點火,隊將以下皆銜枚,所幸平原之上,道路寬廣,韓二郎很快增加命令,讓前導部隊將隊伍鋪開,進一步減少了迷路的可能性。

  與此同時,溫城西側十余里處,發揮了騎兵機動優勢的劉黑榥如愿以償的見到了野地中的敵人,然后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無他,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營區,營區中有序而整齊的固定著特定數量的火盆,這些火盆連成一片,宛若星光一樣密集…這還不算,最遠端的營盤深處的空中,彷佛什么建筑一般,出現了橫豎排列的線條,中間排列著黑白金各色棋子不下十余顆。

  黜龍軍的骨干們對這玩意可不要太熟悉了,而那時候,棋子只有三顆。

  “那是哪兒…”小丘上,劉黑榥強行收起多余情緒,指著彼處來問。

  “舊溫城…?”夏侯寧遠艱難的吐出一個詞來。

  “三個溫城?”曹晨一時沒反應過來。

  “對,自西向東,舊溫城、溫城、新溫城。”劉黑榥勒馬言道。“咱們過了兩個,前面正該是舊溫城。”

  “我怎么沒在地圖上看到過?”曹晨還是有些不安。“是我糊涂到聽不懂軍情分析了?”

  “不怪你。”夏侯寧遠解釋道。“之前舊溫城是拆了的…只是說那個方位,大英皇帝把中軍大營扎到那里了。”

  曹晨點點頭,但旋即意識到問題:“他把中軍主力鋪陳到了河陽的東面?”

  “對。”劉黑榥瞇著眼睛道。“他在等我們黜龍軍去撼他!”

  曹晨陷入到了與其余二人一般的沉寂之中,然后又第一個打破了沉默:“那還打不打?”

  “打個屁!”劉黑榥無語至極。“誰也不知道這狗皇帝能不能立即起陣,要是沖過去被人探知清楚,直接包了餃子算誰的?”

  “那我們今天…沒打新溫,沒打溫城…是不是該歇歇了?”曹晨有氣無力。

  “往北走吧。”劉黑榥也有些無力。“我實在是沒想到他會把主力擺在這里…得往北走,說不得還要找淺灘渡過沁水才能安歇。”

  曹晨有些不解。

  “小濟水。”夏侯寧遠指著遠端言道。“這條河不算大,但冬日之前總是個麻煩…它跟沁水最窄處只有一座石山。”

  “兩條河,不對,三條河。”曹晨扭頭看向了南面的大河金堤,醒悟了過來。“一塊五十里長寬的三角地,狗皇帝好狡猾…我們要攻他,就得越過沁水來…到時候這兵馬也太密集了。”

  劉黑榥臉色更差了,因為他發現自己萬分期待的獨立戰場根本就不存在,他的騎兵營很可能會淪為這場戰爭中的戰術承擔,而無承擔戰略任務。

  沒辦法,地形太狹窄了。

  到時候,這片三角地里,將會是兵對兵,將對將,鐵對鐵,血對血。

  沒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親身驗證了這一點后,饒是劉黑榥豪氣萬千,此時似乎也只能咬緊牙關,然后摸黑帶著兵馬離開,準備尋到安全位置過夜了。

  然而,若是這般,如何還是劉黑榥?

  “既然來了,總要打個招呼,告訴關西人,咱們黜龍軍到了,否則豈不是個笑話?”劉黑榥如此吩咐道。“咱們三個營,留下三隊騎兵給我,你們帶主力走,等你們走了,我便沖進去放火!”

  夏侯寧遠便要勸。

  劉黑榥直接擺手:“我曉得,我只是在這里做監軍,總得親眼看看關西人成色如何。”

  其余二人便不好說什么,也就依言而行。

  就在劉黑榥放棄大規模戰斗改為武裝偵查的那一刻,戰斗爆發了。

  沁水北岸十余里的平野之中,韓二郎的營迎面撞上了同樣來夜襲的英軍!雙方都沒有怯場!

  一開始,只是零星的哨騎交匯,然后是幾十人幾十人的試探和戰斗,而很快,韓二郎就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在他的命令下,所有人吐出了嘴里的銅錢,就在收割完莊稼的田野中放聲喊殺!

  “王老五!”韓二郎上陣之前,忽然轉身拽住了一側最信任隊將的胳膊。“這是夜里的亂戰,沒有結果的,你不要去沖殺!繞過去,懂嗎?!從邊上繞過去,用你最擅長的趕路繞過去,從東面繞到他們營地,不管里面還有沒有人,有多少人,放火,放一把火,從東面放,這邊就能定勝負了!”

  王老五渾渾噩噩,他不曉得為何繞過去放一把火就能定勝負,但不耽誤他聽懂命令,然后轉身就走。

  而王老五一走,韓二郎便拔出劍來,在這河北曠野之中放聲一喊:“殺!!”

  然后縱身躍向前線。

  另一邊,新溫城,風中似乎傳來了喊殺聲,但胡彥知道那是錯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他親眼看到原本準備圍困自己的賈閏士營放棄了圍城,直接往北去了。

  很顯然,有人呼叫了他們的支援。

  時間距離三更天還遠,城內已經開始收拾東西,胡彥現在明顯猶疑,既然外面的黜龍軍已經跟關西兵馬交戰,要不要就此趁機逃走?

  只不過,胡彥不是個出奇之人,尤其是城內已經開始在按計劃執行了,就更是如此。

  然而,城內還沒收拾利索呢,城外黜龍幫倉促堆造的營地里,又來了一營兵。

  借著城頭火光,胡彥略顯茫然的發現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這新到的一營黜龍軍,居然打著“闞”這個奇怪而又熟悉的旗號。而在注意到這一營兵馬近乎統一的長槍兵制式并聽到下方略顯熟悉的口音后,他迅速陷入到了某種近乎恐慌的回憶中。

  闞棱望了望城頭,扭頭來問賈閏士留下的人:“城內守將叫胡彥?”

  “對。”

  “靖安臺出身,做過淮陰都尉?”

  “這個就不清楚了。”

  “問一問…”闞棱指了指城頭。

  那人不敢怠慢,即刻去了城下,片刻后給出答復:“城上那位忽然不做理會了。”

  闞棱冷笑一聲,然后環視四面,下達軍令:“既然不答,那就不要理會了,看住四門,同時準備繩索,先派小股部隊嘗試攀城。”

  周圍淮西子弟一并轟然做答,即刻散開。

  半個時辰后,城上部隊發現了突襲,雙方弓弩交加,原本還算克制的氣氛蕩然無存。

  胡彥捂著半張臉走下城頭,心情復雜。

  他知道,對方既然偷襲失敗,又沒有攻城器械,那一時半會不大可能就攻上來;他還知道,不管如何,既然開戰了,黜龍軍大隊遲早淹來,所以這座城必然陷落;最后,他更加清楚,正是自己之前的無能讓城下這支熟悉淮西兵認為這座城可以輕易偷下,所以才冒險嘗試的,也正是因為自己的優柔寡斷,才讓自己錯過了之前還能有效溝通的河北、東境頭領,反而等來了曾經擊敗過自己的淮右盟義子軍。

  “準備突圍。”一念至此,他收起多余表情,扭頭看向了身后的柴愈,也就是他老上司柴常檢的兒子。“扔下細軟財貨,我先開道,再斷后,咱們去延津試一試。”

  柴愈只能點頭。

  另一邊,舊溫城遠端,劉黑榥立在馬上,冷冷看著自己那三隊騎兵的襲擾被限制在了營盤外圍,在意識到對方不會因為這種級別的襲擾就騷動后,這位黜龍幫大頭領的注意力不免被更西面的中軍所吸引。

  他總覺得,白橫秋的棋盤亮的過了頭。

  而且為什么呀?

  為什么就這么一直亮著?他不累嗎?示威給誰看?

  又過了半個時辰,繞行的王老五抵達了英軍營寨,毫不遲疑的放了火。而稍作準備的東都軍打開了新溫城的城門,胡彥一馬當先,喊殺了出去,身后火把如龍。

  對此,北面的韓二郎,新溫城下的闞棱,意外的反應一致,他們都是仰頭大笑。

  相隔百余里的鄴城,絲毫不曉得前方已經多處開戰的張行張首席并沒有笑,他只是在聽風閣上從容簽署了張世昭、盧思道等人一系列的任命,然后才出門上了黃驃馬,并在秦寶的護送下緩步離開鄴城行宮,準備加入到了鄴城城南連夜開拔的軍隊之中。

  同行的還有徐世英在內的幾乎大半個軍務部,他們將往前線處置一切。

  大約就是這個時候,已經撤退的襲擾騎兵身側,劉黑榥忽然醒悟,抓住了身邊的參軍:“立即發信使回去,告訴首席,不光是白橫秋,司馬正也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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