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這樣的。”萊克斯開口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全知全能的神。如果有，那他一定不愛世人，因為他根本沒有來救我。你也是一樣，超人，要么你和上帝一樣無用，根本聽不到孩子們的祈禱；要么你和上帝一樣冷漠，從不回應他最虔誠的信徒。”
克拉克有些無語。盧瑟的這個邏輯就是兩頭堵：要么，上帝并不像是人們想象的那么厲害，他也一定有弱點，不能關注到世界上的所有事，不然的話，怎么沒有去救當時的小萊克斯呢？
而如果上帝真的是全知全能，什么事情都能夠知道，什么事情都能夠辦到，那他一定非常冷漠，根本就不喜歡人類，否則為什么會不去救當時的小萊克斯呢？
反正從他沒有被救的這個結果往前推論，無非也就兩種情況：要么是上帝蠢，要么是上帝壞。然后再把這個結論推廣到所有如超人一樣的超能力者身上。
只要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沒得救，就說明要么你們不夠厲害，要么你們不夠愛。而不論是不夠厲害，還是不夠愛，那都是人類的敵人。
這個理論雖然聽上去非常離譜，但是僅從邏輯來說，倒也說得通。畢竟，誰也沒有真的見過上帝，只能從結果反推動機。經歷了苦難的人反推出這種結果，倒也算正常。
但是這個理論仍然給克拉克聽得腦瓜子嗡嗡的。他伸出一只手打斷了萊克斯接下來要說的話，然后說：“你確定你是個基督徒嗎？”
萊克斯被他這個問題弄得一愣。克拉克緊接著又說：“以下我說的話不代表我個人看法，僅從宗教的角度出發，來給你解釋你為什么會被虐待：你生來就是有罪的。你所遭受的一切苦難，都是為了贖清原罪。這是基督教最基礎的理論。”
克拉克也曾收到過小鎮的牧師的開解，他知道真正的基督徒是什么樣的。
這種人的一個典型的特征就是，他們是真的相信他們所傳播的那一套，并且盡全力去做。有好的事情，就會說是上帝的旨意；有壞的事情就會說是人類的原罪。也就是說，他做的好事都是上帝的功勞，他做的不夠好的，全怪在自己身上。
雖然克拉克也不是很能理解這種人，但是起碼他愿意承認他是非常虔誠的。既然萊克斯·盧瑟也認為上帝存在，那他多少也應該算個教徒，不要求他有多虔誠，至少也得把基礎教義給搞明白吧？
任何一個宗教對于苦難的解釋，基本上都是合乎邏輯的，否則也沒辦法引來那么多人去相信。比如佛教就講來世，你這輩子受再多苦，都是為了來世修行。基督教因為教派分支不一樣，所以釋義也有一些不同，但基礎的教義都差不多，基本都是強調“原罪”。
也就是人類的存在本身就是有罪的，所以世界上才會出現這么多的饑荒和戰爭，這一切都是因為人類被上帝流放了。而要解決這些，所要做的就是贖罪。而根據贖罪方式的不同，可以劃分為各個教派。
比如說天主教和新教就不太一樣：天主教是因行稱義，而新教是因信稱義。很多人不明白這個“義”指的是什么，其實就是“贖罪”。
可能會有人覺得這很扯，到底什么人會把自己擺在如此之低的位置上，非要把自己當成罪人呢？
但實際上，這種設定的驅動力并不完全在于為自己贖罪，而是要為全人類贖罪，讓全人類擺脫饑荒和戰爭，能夠一起升入無憂無慮的天國。這是一個很宏大的目標，也頗具浪漫主義色彩，所以是能夠招攬到信徒的。
所以克拉克就不明白了，萊克斯·盧瑟連最基礎的教義都沒弄明白，就擱這嚷嚷上帝無能。
在宗教的世界里，人家不救你，是因為你有原罪。當初上帝叮囑了很多遍不準吃禁果，大饞丫頭大饞小子就非要吃，受苦受難倒是想起上帝來了。人家上帝又不是賤得慌，干嘛非要救你？
萊克斯的表情好像又僵住了，他的大腦似乎有些宕機。他緊緊地抓著欄桿，說道：“我不是教徒！”
“那你為什么覺得上帝是存在的？”克拉克又問。
萊克斯無法回答。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他的腦子里只有“上帝沒來救我”這個概念，而沒有“上帝是不存在的”這個概念。
“雖說要求當時的你去自救是有點過分，但是祈禱了那么多遍上帝沒來，是不是也應該稍微考慮一下‘上帝不存在’這個選項？”克拉克問道。
“而且，那個時候你年齡小，思維不完善，沒想到也就算了，怎么長大了之后還這樣呢？”克拉克忍不住說，“當初我在學校里被同學嘲笑，沒人管的時候，我就知道上帝不存在了，那個時候我也才十歲而已。”
萊克斯就好像突然被人揭開了一層屏障，他的大腦一個激靈，突然就靈光起來了。
他發現他的思維和行為一直有一個非常嚴重的邏輯矛盾，那就是，如果他想要活在宗教敘事的世界里，那其實他是不應該有這么多抱怨的。
就不提原罪這個事。事實上，他出生在盧瑟家族，就證明了他已經是上帝的選民，也就是被上帝欽定，可以通過聰明的頭腦和優渥的家世，來帶領人類重回伊甸園的先知。
他當然得這么覺得。先不說他物質條件確實優越，盧瑟是一個很自大的人，他怎么可能會覺得自己是被上帝拋棄的人呢？
那既然他已經被選中了，那么上帝所施加在他身上的一切苦難，其實都不過只是考驗而已。他不但成功地通過了考驗，甚至還在先知這條路上走得比其他人都要遠：過程比其他人困難，結果卻比其他人更好，那他應該驕傲才是。
而如果他不陷于宗教敘事，那他應該在回望自己前半生的時候意識到，世界上根本沒有上帝。神到底是不是全能的，以及愛不愛世人，是一個不值得浪費時間去討論的話題。
以他這樣驕傲自大的性格，他本應該在受到虐待的時候，就應該不再寄希望于任何其他人或神，而是充滿憤怒地將命運握在自己的手中，讓他的父親和所有未能拯救過他的人付出代價。
而現在他的情況就是：他信上帝，他覺得神是存在的，但是同時，他又沒信明白，完全不了解宗教設定，思維也沒往宗教那方面使勁，只是一個勁地把自己沒有得救怪在上帝不來的身上，甚至都沒有去調查一下上帝為什么不來。
可以說，但凡他看過《圣經》——不，應該說是，但凡他在禮拜日去過一趟教堂，就不會有什么“上帝到底是因為不夠厲害，還是因為不夠愛我，才不來救我”之類的疑惑。
克拉克已經有點明白了，布魯斯·韋恩早就看透了盧瑟這個人的本質。在“弗里涅之蛇”的事件中，他就已經把他的這種特質暴露無遺。
一個陌生人突然拿著一件非常寶貴的文物找上門來，而他所做的所有調查，就只是去維基上搜索了一下這個文物的名字。
要是普通人的話也就算了，畢竟普通人能接觸到的知識有限，互聯網已經算是比較靠譜的渠道了。可是你可是盧瑟集團的掌舵人，哪怕你有一分一秒，想起過你那花大價錢雇來的專業秘書，人家都不要半小時，就能把全套資料放在你面前。
當然了，克拉克也懷疑盧瑟雇的秘書可能根本沒那么專業，這個人的識人能力明顯是有問題的。
但光通過這一件事就能看出，盧瑟是一個“猜疑”大過“求真”的人。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猜疑也是求真必要的一環，畢竟你得先懷疑，才會去調查。但是求真路上的質疑，得是基于事實證據的，以及相對合理的。
而猜疑型人格就不一樣了。他們碰見某些事之后，會先在自己的腦子里，給這個事情編撰出許多根本就不存在的特質。沒有任何事實證據能夠證明事情是他們想的那個樣子，但是他們就是非常堅信。
而在相信了自己的臆測之后，再根據這些臆測，去猜疑這個，懷疑那個，一會是這個人要害我，一會是那個勢力要毀滅世界。然后假如他們有能力的話，他們就會去瘋狂針對這些在他們的腦子里可能會對他們產生危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