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的火焰不再那么旺盛了，爐灶內被燒出的焦黑的痕跡隱沒于昏暗的光線之中。酒館正中央落下來的巨大吊燈上的蠟燭，火光無風搖曳。窗格外的黑夜透出一種幽幽的藍色，那是附近的行星反射出的微弱光線。
傲慢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搭乘最后一班工作船回到了酒館。他剛一推開門，就發現原本應該早就去休息的貪婪還坐在吧臺后面。
此時吧臺上擺著大大小小幾十個杯子，有一些里面裝了酒或者飲料，有一些則沒有。而原本擺在后面當裝飾品的酒瓶也都被拿下來放在吧臺的側面。
“這最好不是什么神秘的歡迎儀式。”傲慢走過去坐下。他隨意拿起了一個杯子，發現里面的飲料竟然是藍色的，然后又有些嫌棄地放下了。
貪婪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說：“別太高看自己，這可不是給你的。”
“那你這是做什么？”
“我只是想嘗嘗味道。”
“什么？”
“你看不出來嗎？我正在挨個品嘗這些酒水飲料的味道。”貪婪指了指他面前的杯子，然后又從旁邊拿起一瓶酒，倒進了一個杯子里，仰頭喝下之后，抿了抿嘴。
“哦，該死的，這太辣了。”貪婪皺著眉把杯子放到了另一側。
傲慢瞥了一眼酒瓶，然后說：“因為那是調制用的白色龍舌蘭，不嗆就怪了。你之前不是喝過斗牛士嗎？我認為那是龍舌蘭調制酒當中味道最好的一款了。”
“我喝過嗎？”貪婪想了想說。
“之前去西海岸度假的時候喝過。”
“那我應該是忘了。”說完他把那瓶嘗過的酒放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又拿起了一瓶。
傲慢簡單看了一下，吧臺附近大概有100多瓶酒，品種略有差異。有一小半已經被他放到了身后，看來是嘗過了，還有一大堆凌亂地擺放在周圍。
“你是打算出口地球的酒嗎？”傲慢問道。他會這么想，是因為他最近也了解到，宇宙里基本沒有什么酒類文化。三大帝國的轄區之內都是禁酒的，雖然禁的也不是很完全，但大家也只敢偷偷喝，要是被發現了，全家都有麻煩，自然不可能像地球這樣研究出這么多品種的酒。
不過現在三大帝國統治力漸弱，他們也只能在這方面做出妥協，那自然就是地球出口酒類的好機會。雖說地球產量也不怎么樣，但也可以走高端路線，初期還是能掙不少錢的。
“這不是個長期生意。”傲慢說，“酒的釀造方法很簡單，如果不是三大帝國管控，外星人肯定能釀出更多好酒。而如果現在放開，也要不了多久，他們就能調出適合他們口味的酒，人類的酒也不過只是嘗嘗鮮罷了。”
“我沒想做這生意，”貪婪搖了搖頭說，“酒的保質期很長，比起大宗出口更適合用來送禮。物以稀為貴嘛。”
“那你這是干什么？”
“我不是說了嗎？我就是嘗嘗。”
“是斯特蘭奇在星際議會遇到什么困難了嗎？用酒來賄賂那些官員倒是不錯，但是我覺得你沒必要這么糾結于口味。外星人的味蕾和我們有一定的差別，很難能挑到他們喜歡的。”
“斯特蘭奇沒什么困難。”貪婪又往酒里加了兩塊冰塊，然后說，“至高智慧現在根本管不了事，整個議會是他的天下，就連常務機構的那幫機器人也得看他臉色。他能有什么困難？”
“那你是想提高酒館的營業額嗎？開發新品種的雞尾酒？你還真的想當個調酒師不成？”
“我就不能單純只是嘗嘗嗎？”
“先不說你什么時候只會單純做一件事了，這些酒你都喝過，”傲慢說，“兩輩子加在一起，我們幾乎喝過地球上所有的酒，你現在嘗個什么勁兒？”
“你難道就沒有發現，我嘗過的那些酒的記憶有點問題嗎？”
“有什么問題？”傲慢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后他就去翻之前的記憶。這樣一翻果然發現了一些問題。
感官的記憶是單獨分門別類的，視覺、觸覺、嗅覺、味覺都有各自單獨的記錄。傲慢搜索了一下關鍵詞“龍舌蘭酒”。
傲慢是沒有喝過這種酒的，因為蒸餾酒有些太烈了，哪怕是調制酒，酒味也會很重。非必要情況下，他不會喝這種酒。不過他記得，當時貪婪他們去西海岸那邊參加婚禮的時候喝過，好像就是在洛杉磯的酒吧里點過龍舌蘭的調制酒。
這關鍵詞一搜，跳出來的并不是味道之類的感受，而是“非凡龍”、“婚禮禮物”、“托尼·斯塔克”、“療養院草坪”、“車牌號”、“希阿帝國”等等一大堆和酒完全不相干的關鍵詞。
傲慢簡單查看了一下，發現全是大段大段的計劃，記憶里面標注這些都是在貪婪喝酒的時候想到的。
翻了半天，終于在一大堆的無關信息當中翻到了一條“冰塊好像有點多了”，然后這就是全部了，再也沒找到有關于龍舌蘭酒的任何記憶，尤其是味道方面的評價。
所有高度蒸餾酒的口感都是又辣又嗆，喝一口就能記住的那種，傲慢敢肯定，但凡貪婪當時有一丁點注意力放在酒上，他就不會在今天被嗆到第二回。
傲慢又往前翻了翻，然后他就注意到，很多只有貪婪吃過的食物對于口味之類的標注都不是很多，有一些可能有零星的“太咸了”、“油放多了”之類的記錄，但是都不是很具體，相反的和食物無關的記憶有一大長串，一時半會都翻不完。
緊接著傲慢又去找貪婪做菜的時候的想法，畢竟一個不熱衷于美食的味道的人怎么會熱衷于烹飪呢？
然后就發現，貪婪也不能說是熱衷于烹飪，他只是在自己腦子里忙著想很多事情的時候給自己找點事干，而做菜非常適合用來想事情，洗洗刷刷、切切炒炒的時間，夠他把宇宙的一半生命埋進土里了。
如果把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比喻成蜘蛛，有的人是捕鳥蛛，壓根不織網，上去就是干，有的人有劇毒，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然致命。當然大部分人都是勤勤懇懇地織個網，等獵物上門。
但是他們織網是為了吃飯，貪婪就不一樣了，他吃飯是為了織網，他獲取一切能量的行動都是為了織一張更大的網，榨取身體內所有的養分，就為了把這張蜘蛛網向外拓展到更大。
也不能說他嘗不到味道，只是由于這些無盡增殖的計劃信息量實在太大，幾乎把思維的線程全占滿了，那留給當下的現實世界的流量自然就不多了。
不過有些奇特的是，這本就不多的空間大多數都是留給差評的。一個東西特別好吃，他可能未必會記住，但是如果一個東西非常難吃，那他絕對會印象深刻。
因為傲慢在記憶當中不止一次翻找到了“白人飯難吃”、“冷三明治難吃”、“餅干蘸醬難吃”、“這破薯片也太難吃了”之類的想法。
傲慢懷疑，這是他給自己設置的安全程序，這樣能防止一不注意吃到有毒的食物，但是可惜，白人飯沒有下毒勝似下毒，貪婪的記憶里堆了一大堆類似的警告。
也有可能就是因為這種警告太多了，貪婪才不得不自己做飯，以防止這些報錯占用過多的思維流量。
總的來說，貪婪并不是一個很能專注于當下的人，他有一定的解離性迷游癥狀，導致大部分時候對于現實的體驗感不強，對很多感官體驗缺乏印象。
不過傲慢又翻了翻最新的記憶，就在剛剛，貪婪把所有他品嘗的酒的味道如實地記錄了下來，比如白色龍舌蘭酒那里標注的就是“這酒真能嗆死個人，報喝”。
雖然依舊有點簡短，但好歹是有評價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這酒確實嗆人，他沒感覺到除了嗆人之外的味道，所以就比較簡短，而一些相對比較好喝的就會長一些。
傲慢的思緒回歸現實，他看著貪婪說：“他們兩個誰贏了？”
“什么？誰？”
“斯塔克和斯特蘭奇。”
“他們怎么了？”
“他們當中的哪一個把你治好了？”
“什么叫把我治好了，我沒病。”貪婪停頓了一下說，“不過如果你指的是讓我更加熱愛生活一些…”
“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是誰？”
“里德·理查茲。”
“嗯？？？”
“這真的很有意思，”貪婪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坐到了傲慢的對面，然后說，“我感覺就像在照鏡子，從他人眼中看到了我自己。當年的阿納托利都沒給我這種感覺。”
“他和你截然相反，”傲慢說，“但我也并不覺得里德和你很像。”
“是的，因為每個人的道路都是不同的。”貪婪說，“追求真理的道路總是有分歧，但如果一個人的速度不能和我并駕齊驅，那我就沒有辦法看到在這條路上奔行的我是什么樣的。”
“所以你從里德身上看到了？”
“沒錯。并且我認為，跑得是有點太急了。”
“這可真難得，”傲慢有些驚奇地說，“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我說了，必須得有一個人和我的速度一樣，我才能看得到他，但可能就是由于我跑得太快，沒有人能追得上我，我也就無從了解這樣的速度的姿態下的我是什么樣的。但是里德·理查茲，他的速度和我在同一水平，這樣我就能看得到了。”
“你認為這樣不好？”
“當然。你不能把以三倍光速飛行的人叫做普通人，對吧？”
“你沒那么慢。”
貪婪笑了起來，他遞給了傲慢一杯啤酒。兩人輕輕碰了一下杯，貪婪說：“這是我最喜歡的啤酒。”
傲慢抿了一口，皺起了眉，然后說：“果然，我們永遠喝不到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