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面色蒼白地靠在墻邊。他的喉結不斷地上下滑動。就這么幾分鐘的時間里，嘴唇就已經開始干裂了，臉頰上也泛起一團不正常的紅。顯然，血液流速顯著變快，這讓他整個人都變得亢奮起來。
“這只是…這只是洛杉磯，對吧？是洛杉磯的問題。”巴里指著電腦看向露易絲說，“我曾聽我有錢的同鄉說過，大城市里都很亂。人們總是能有各種各樣的渠道搞到毒品。所以他們才會…”
“這樣說來，你是小鎮人了？我不得不承認，小鎮的情況確實會好一些。但是，每個地方都會有黑暗面存在。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露易絲坐回床上，捧著咖啡杯輕輕嘆了口氣，然后說，“這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普遍地存在于美國各個角落。如果你抱有僥幸心理，我也不會過多勸說，畢竟，天真的時光是短暫的，值得被珍惜。”
巴里緊緊地抿住嘴唇。他都已經顧不得遮掩自己的身份了，他說：“我來自中心城，你知道中心城吧，就是密蘇里州的首府。我們那里治安很好，街上根本就沒有流浪漢。雖然也有人犯罪，但是…但是不是這樣…”
“你有醫療保險嗎？”露易絲問。
“有，我在中心城大學讀書，我有學生的保險。每個月大概只要200塊。”
“很不錯，”露易絲說，“你身邊的同學都有嗎？”
“差不多吧。能上大學的人也不差這200塊了。而且我們學校還有學費補助呢。我每個月可以少還1000多塊的學貸。而且如果我進入指定部門工作，說不定可以全免…”
“那么社會上的人士呢？”
“他們應該也有保險吧。”巴里想了想之后說，“我的鄰居們都有。還有人買兩份。”
“你住在哪里？大學城嗎？”
“是的，距離大學不遠的地方，也是中心城的市中心。”
“去過更邊遠一點的地方嗎？”
巴里搖了搖頭說：“我不怎么出門。除了泡在圖書館，就是待在家里。”
“你可以去那里看看。去問問他們買沒買保險。以及，保險沒有賠付的人都去哪里了。”
巴里張了張嘴。他真的不知道。他從來沒有使用過他的醫療保險。而且其他大學生周末了喜歡租車去玩，可能還要買車輛保險。但是他是個宅男，幾乎從不出門，所以沒接觸過什么其他類型的保險。
回去的路上，巴里一直在思考。他確實沒有去中心城更偏一些的地方看過。但是既然整座城市的治安狀況都名列前茅，那也不會差到哪兒去吧？
他的速度很快，大概幾分鐘就回到了中心城。然后他開始離開他經常活動的市中心的范圍，朝著更偏一些的地方走過去。
但即便是很偏的地方，也沒有一大堆的流浪漢。巴里心里松了口氣，他想：肯定是洛杉磯的問題。是那里的管理者不夠盡責，所以才會導致這種事情發生。
巴里在那里轉了幾十分鐘。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調查得差不多了，但是想起來露易絲說的有關保險的話，他就找了一家街角的小咖啡店，進去買了杯咖啡，然后和老板閑聊。
他完全不會閑聊，于是只能找了個蹩腳的借口。他說：“那個…我是中心城大學的學生。我們在做一個研究調查，是有關保險的…”
“保險”這兩個字一出，巴里就被老板的唾沫糊了一臉。緊接著，老板就給他表演了十多分鐘的正宗西海岸，從保險的購買到保險的賠付，每一個環節的所有人員都是親屬高懸。直到巴里出聲打斷，老板都意猶未盡。
不過，盡管這一大段話里面，是臟話里面夾了點重要信息，但巴里還是認真地聽完了，且抓住了其中的重要信息，并問道：“所以你不是很在意保險的價格貴或者是漲價，而是在意賠付。你擔心他們不賠。”
“當然！不是我擔心他們不賠，是他媽的他們就是不賠！要不是我是開店的現金多，上次騎車出車禍的時候，我他媽的就已經滾到維克伍德去了！”
“維克伍德是哪兒？”
老板突然沉默了，然后揮了揮手說：“你就別問了。更別想著去那里調查。那地方…不是你這樣的學生能去得了的。”
巴里還想追問，但老板不接待他了，直接把他給趕了出去。巴里嘆了口氣，還是不信邪。他非要找到那個所謂的維克伍德。
心里的那股勁一上來，社交恐懼癥都不犯了。他愣是敲了好幾家便利店和其他商店的門，去問那個維克伍德到底在哪。可惜，大部分人都是避而不談。只有一個黑人告訴他，那里不吉利，最好還是不要去。
巴里偏不信。他直接跑回了自己的家里邊，開始拿電腦查詢。查來查去，網上也沒多少信息，就連電子系統里也是語焉不詳。最終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了一篇論壇里面的咨詢帖，問的是要不要把自己的父親送去維克伍德。直到看到這個帖子，巴里才知道那里是個收容所。準確來說，是監獄、戒毒中心、精神病醫院、收容所、福利院等地聚集的地方。
巴里就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一樣，坐在桌子前久久不語。他在中心城這么多年，還真的沒見過福利院和收容所。原來是政府把他們集中到一起了嗎？
巴里覺得這樣其實也挺好。這些所有的專業設施都放在一處的話，應該能更好地幫上那些弱勢群體。而且這起碼證明中心城的政府在做事。
可是，那篇咨詢帖子下面有一個回復，令他印象深刻：“別去，如果你還愛你的父親，就別送他過去，去了之后就回不來了。”
巴里隱約感覺到，事情可能沒有那么簡單。于是，他開始挨個排查邊遠城區的監控攝像頭，就為了找到這個神秘的維克伍德區。最后還真被他給找著了。
這地方距離他之前去的有咖啡館的地方還要遠很多，偏遠得像是要離開密蘇里州了似的。而且周圍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農場。任何人都不可能誤入這里。
找到了地方，巴里又跑了過去。又是繞了一大通，花了半天時間才終于找到了所謂的維克伍德。這里簡直像一個獨立的小城鎮，要不是還有一條路通向中心城，巴里都以為自己進入里世界了。
這里和中心城的景象完全不一樣。破敗，蕭條，人跡罕至。哪怕中部州總是陽光明媚，這里也給人一種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巴里直接跑進了最近的那一幢灰色建筑。他本以為這里也會像外面一樣，人很少，很荒涼。但是不，這里幾乎每個房間都擠滿了人。
巴里緩緩地走在走廊里。他能通過門的觀察窗看到房間里的情況。這里的人和他印象當中的人類不太一樣，看上去像另一種生物。
他們躺在床上的時候，完全是僵硬的。表情也不是休息的時候的那種放松，而是一種很難說清楚的麻木。巴里看到一個男人背靠門邊一動不動的躺著的時候，還以為他睡著了，結果對方翻身過來，竟然是睜著眼睛的。雙眼里沒有任何神采，好像一具會喘氣的尸體。
巴里咽了咽口水，繼續往深處走去。很快就聽到了一些嚎叫。最深處的一個房間里有一個人在用頭砸門。但這個人的頭是他身體上存在感最強的部分，因為剩下的四肢都已經瘦得快要消失不見了。
巴里剛剛靠近一點，那個人就猛然抬起頭來，用突出的眼球死死地盯著他。巴里被嚇得后退了兩步，差點從走廊窗戶翻出去。
“嘿，你，你是干什么的！”
一個聲音出現在走廊盡頭，巴里一轉頭，看到了一個穿著護士裝的女人。他下意識地想跑，可是又邁不動步子，腳就像粘在了地板上似的。
“你從哪兒來的？”那護士非常詫異，她說，“你是來找人的嗎？”
“我…可能是吧…”巴里也不知道該找什么理由了，他說，“我可以來找人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最好別抱什么希望。他們不會愿意跟你離開，有些可能也無法離開了。”
“為什么？”
“因為他們會去大街上流浪，最后還是會被抓回來。”護士嘆了口氣說，“中心城不允許有流浪漢。所有無家可歸者都要住進收容所。”
“那我把他接回我家去不行嗎？”
“你有自己的房子？”護士有些詫異地說，“你看上去像是小鎮男孩，來中心城打工的。沒想到竟然是本地人。那你所在的社區能同意嗎？”
巴里沒話說了。他所在的那個社區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嚴格，因為他住在景區里，旁邊兩幢建筑都是文物。除了社區居民的聯合會，有各種各樣麻煩的要求之外，還會有市政工作人員定時來檢查。一幢建筑申報了多少居住人口就是多少人口，絕對不允許新增，也不允許暫住，甚至就連添新生兒，都需要報備社區和政府，更別提成年人了。
“所以啊，我勸你別自找麻煩。”護士說，“我知道，能讓你跑來這里找他的人一定對你很重要。但是，你把他領出去，可能不但會害了他，還會害了你自己。”
護士領著巴里往外走，并說：“市政府已經很不錯了。收容所經過兩次擴張，現在能滿足幾乎所有無家可歸者的需要。談不上條件有多好，但起碼不會讓他們餓死凍死。而且也會提供一些戒斷毒癮的藥物，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分到，但總歸有一些，能讓他們不那么難受。”
“我們這里的醫療設施也還可以，還配了兩名醫生呢。之前有人毒癮發作，差點撞斷脖子，都搶救回來了。而且這里的醫療是免費的，只要不離開這里，所有的醫療費用都由政府承擔。但是如果要離開的話，就要收到賬單了。”
“這里還有精神病醫院。如果成癮癥狀太嚴重，也會送到精神病患者管控區，還有專業的心理醫生定時檢查。精神治療也是免費的。”
“這里唯一能走出去的就是福利院里的兒童。那里的條件待遇其實還不錯。只要你身體健康，有一技之長，就可以去旁邊的農場里打工。卷草捆或者剪羊毛之類的活雖然累，但也算是個正經工作，能從8歲干到40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