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哈爾為什么會給她送這個，他們這樣的階層，體面比什么都重要。如果她有一個在快餐店后廚炸薯條的男朋友，她就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連帶著弗里斯家族都會被人嘲笑，甚至可能會被某些圈子排擠，從而失去很大一部分利益。這并不是真愛可以解決的事。
特工聽起來也不是什么好選擇。但如果這個特工是掌管稅務的總統親衛，那可就大不一樣了。光憑這一個證件，卡羅爾就足以在她現在有的所有圈子里叱咤風云了。
不過這也讓卡羅爾升起了別樣的擔心。她本以為，哈爾選擇去找份臨時工，只是想放松一下，等到狀態調整好了，還是會繼續從事航空航天工作的。
但他卻把這個證件送來了，這證明在之后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可能都打算待在快餐店后廚炸薯條了。
卡羅爾很了解哈爾。當哈爾想要回避一些什么的時候，他就會去做一些一直重復的工作，哪怕這些工作在正常人看起來枯燥無趣，又沒有什么利益回報，他也會花大量時間去做。
哈爾從來不是一個習慣于逃避的人。卡羅爾一直認為，哈爾的責任感是維系他們的感情的基石。所以哪怕他當不成飛行員，甚至他打算在快餐店打工，卡羅爾也都不覺得有什么。她知道哈爾一定會找出辦法，對她和他們未來的生活負責。送來的證件就是最好的證明。
哈爾從來不是那種“因為我要實現我的夢想，所以所有人都得為我讓路”的人。恰恰相反，他是那種如果不安排好一切、不盡到自己的責任，就不會出發上路的人。
所以即便他要順從自己的內心去快餐店后廚打工，也會想辦法解決卡羅爾這邊將要面對的壓力。他一定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就已經想好要怎么應對了。
那么，既然不是不負責任的想一出是一出，那么到底是什么讓他做出了這樣的回避行為，就很值得在意。
卡羅爾清楚，哪怕哈爾解決了她這邊的問題，這應該也不是他想要的最好結果，只能是無奈妥協。那就證明，他的狀態已經差到一定地步了，所以他只能這么做。
卡羅爾一邊吃薯條一邊思考，是什么讓哈爾狀態變差了呢？
酒精和藥物問題可以首先排除。雖然很多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都會選擇用這些東西麻痹自己，但哈爾不是那種人。他這輩子沒喝過超過一指威士忌酒量的酒，藥物就更不可能了，哈爾討厭一切致幻的東西。
想了想，卡羅爾覺得問題還是出現在事故上。在心理學上有一種效應叫作“延遲創傷”，這指的是，在災難發生的時候，或者災難發生一段時間之后，人們不會感到非常悲傷。
這其實是大腦保護機制和激素的共同作用。在遭遇危及生命的災難的時候，人體會率先挽救自己。多巴胺和腎上腺素都會發力，人們不但不會感覺到悲傷，甚至會很亢奮，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打起精神自救。
這種狀態消退的時間因人而異。有些人可能在逃出生天之后立刻就崩潰了，還有些人維持的時間會長一些，最長甚至可以達到幾年。
在激素沒有消退的情況下，他們會表現得和常人無異，甚至連閃回和噩夢現象也不會有。可是，一旦這種狀態過去，崩潰突如其來。
而要是中間再有些什么別的不順利，兩相疊加之下，可能會比那些立刻就爆發出來的人更慘。
卡羅爾認為哈爾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事故的創傷應激障礙在幾個月之后爆發了出來，同時，又得知無法再復飛，雙重打擊之下，心理狀態岌岌可危。
想到這里，卡羅爾也坐不住了，把筆一扔，拿起外套就去開車。很快就開到了快餐店門前，推著旋轉門走進去，她清了清嗓子說：“有人嗎？要一份大份薯條。”
她的聲音實在很有辨識度。幾秒鐘之后，哈爾就如同一只金毛尋回犬一般飛奔出來，緊緊地抱住了卡羅爾。
“我說什么來著？我炸的薯條味道好極了，早就已經賣沒了，你應該早點來的。”
卡羅爾笑著推了推他，然后說：“你什么時候下班？”
“快了，我可以提早一點走。反正我已經通過面試了，明天才是正常上班。”
“來吧。”卡羅爾拉著哈爾的手上了車，然后一路開車去了海邊，找了家酒吧的戶外座位坐了下來。剛一坐下來，卡羅爾就發現了不對，哈爾好像有點走神。以往他絕不會這樣。
以前他們兩個都很忙，好不容易有個約會機會，兩人都非常投入，恨不得一直盯著對方。可哈爾卻一坐下來就走神。
“哈爾？哈爾？…親愛的？”
哈爾猛然回神，看向卡羅爾。他表現得非常愧疚，然后說：“抱歉，我可能是有點累了。”
卡羅爾搖了搖頭說：“不，你剛剛一直在看沙灘。為什么？”
哈爾一愣，他都沒有意識到。他又轉頭看了一眼，其實他這個角度要發呆的話，也應該盯著大海，想看旁邊的沙灘需要扭頭九十度，還是有點費勁的，但他剛剛就是下意識地去看沙灘。
“我…”
“我不是要你解釋什么，”卡羅爾說，“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要自己想清楚。你現在的狀態明顯不對勁。如果你真的覺得問題嚴重到了這個地步，那我們應該先去看醫生。”
哈爾想了想。他也意識到有些不對了，自己不論是身體還是心理上，都出現了一些問題。或許就如卡羅爾所說的，他真得去看看醫生了。
而這個時候卡羅爾已經掏出手機打電話了。她預約好了醫生，然后說：“明天上午八點，我開車來接你。記得不要吃早飯。”
哈爾點了點頭。卡羅爾看他臉色不好，神情也呆呆的，沒忍住抱住他，摸了摸他的頭，親了他的臉頰一口，然后說：“別擔心，我會陪著你的。”
兩個人在酒吧坐了一會，然后就上車，想要回家了。可沒過多久，布魯斯的電話就打來了。
“我看到你預約了大都會醫院的全面體檢項目。哈爾，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哈爾如實回答道，“我覺得我有點糟糕，但我又不知道為什么。”
“不要去大都會醫院了，來蝙蝠洞吧。你畢竟是個超能力者，普通的醫院未必能檢查出問題。我這里的設備更齊全一些。”
哈爾看了一眼卡羅爾。卡羅爾聽到了他們對話的內容，她也點了點頭。于是哈爾說：“好，我們明天早上過去。”
第二天早上，兩人一起來到了蝙蝠洞。哈爾就仿佛一個木偶一般，布魯斯讓他干嗎他就干嗎，讓他躺到哪個機器上他就躺到哪個機器上，讓他做什么動作他就做什么動作。
一通檢查花費了四五個小時。哈爾睡了一覺之后其實感覺好很多了，但這么檢查下來，他又覺得自己可能是要沒救了。
可是，當布魯斯對著他的檢查單凝神細看十幾分鐘之后，他又有點不知道到底是誰沒救了——他就是出了天大的問題，也不值得蝙蝠俠看這么久吧？
結果還真是天大的問題。布魯斯看了一眼哈爾，然后說：“你死了。”
“…什么？”
“出于科學方面的考量和對現代醫學的尊重，不論如何，我不能稱你為活著。”布魯斯又補充了一句，“你現在是死了的。”
哈爾一臉空白，他不知道該做什么表情。卡羅爾卻非常吃驚，她說：“什么？難道哈爾變成鬼魂了嗎？”
“不，準確來說，是一具能動的尸體。”布魯斯說，“按理來說，他是應該死了的。但他現在還能動，并且還有神智，大概是發生了某種科學不能解釋的事情。”
哈爾卻幾乎是立刻想到了之前荒原狼殺死他的場面。他說：“所以，復活沒有成功…”
“那你就不會站在這兒了。”布魯斯說，“應該說是沒有完全成功。復活過程可能出了些問題，導致你沒有完全活過來，現在還屬于尸體。”
哈爾張了張嘴，然后說：“那要怎么辦？”
“母盒的科技層次太高，可能涉及到宇宙本源力量。到底是如何工作的，我也無法完全了解。這件事情需要細查，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但是…但是…”哈爾比劃了一下，一會指指布魯斯，一會又指指自己。
“也是出于科學方面的考量，你我都明白，如果一個程序可以正常運行，就盡量不要去動它。”布魯斯說，“維持現狀是最好的選擇。反正你也只是有點虛弱，外加精神不濟。當然，你要是實在受不了這種情況，或許也可以去休眠艙里…”
“那我還是死著吧。”哈爾立刻表示，“我覺得以一具尸體的標準來說，我相當健康，沒有什么治療的必要。我要回去炸薯條了，再見。”
哈爾拉著卡羅爾飛快地跑了。卡羅爾還有點擔心，他看著哈爾說：“真的沒問題嗎？”
“我覺得布魯斯說的有道理，”哈爾說，“既然我現在的狀態還能維持，那最好還是不要亂動。我相信蝙蝠俠的能力，他應該很快就能找出解決辦法。”
“而且，我也不能表現得太過度，否則維克多可能會很愧疚。我知道他當時已經盡了全力了，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誰也不想。沒必要給別人徒增煩惱。”
卡羅爾點了點頭，然后說：“但這種情況仍然值得擔心。我去和我爸爸說說，把公司的事情先放一放，這段時間我先陪著你。”
哈爾剛要說什么，卡羅爾就打斷了他說：“你不能拒絕。否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會非常責怪我自己。這是為了我自己。”
哈爾也輕輕親了她一下，朝她笑了笑。
蝙蝠洞里，布魯斯放下了手里的檢查資料。席勒正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一瓶已經見了底的紅酒擺在左手邊，正是平安夜宴會前他們精挑細選出來的那一瓶。
深色的瓶身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著如珠寶般的光澤。克拉克剛剛走進大廳時，布魯斯從酒柜中將這瓶拿在手上。席勒說：“你確定是這一瓶嗎？這可很貴呢。”
“這很符合哈爾的口味，他不會拒絕的。”
“放多少？”
“你看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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