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哥譚仍會下雨。一夜冷雨過后,樹上僅剩不多的落葉都被打到了地上。柏油馬路泛著冰冷的水光,殘葉枯草順著細微的水流打著旋兒地飄進下水道口。太陽出來后,土地里的潮氣升騰起來,整個哥譚大學彌漫著泥土氣息。
這樣的天氣,穿得太厚會悶,穿得太薄會冷。從宿舍里走出來的學生們,大多是大衣配圍巾。走入細雨之中后,肩膀上落滿細碎閃亮的水珠,直到走入教室,才把那沾滿潮氣的外衣脫下來,露出里面的襯衫和背帶褲。
坐在講臺前的席勒抬眼,發現八成的學生都穿了正裝。雖然在低頭看書,但那高高揚起的眉毛和低聲的交談,說明了他們此刻并不平靜的心情。
圣誕舞會就要到了。這是哥譚大學一年一度的盛事,學生們會提前一個月尋找舞伴,然后是無休止的排練。他們用所有的業余時間,在社團活動教室里旋轉,從第一場雪落下時開始,直到平安夜的晚鐘敲響。
在這青春懵懂的歲月里建立的關系,總是難以長久。他們大多都只是憑借荷爾蒙的爆發,去肆意地追逐和擁抱,而后在熱潮退去之時,或是冷漠或是怨懟地轉身離開。但即便如此,一年又一年,一群又一群人,總是重復著同樣的事。
高聳的落地窗外逐漸飄起細碎的雪屑。席勒站在黑板前,一手拿著文稿,一手拿著粉筆。哥譚大學保留了板書的傳統,并且要求教授有一手良好的板書技能,還會有人專門檢查留檔,這會納入教授的考評之中。
基礎心理學這一門課所需要的板書格外地多,所以席勒往往會早來一些,將大部分板書寫完,只留一小部分習題,上課的時候再寫。
他寫幾筆就會停下來看一眼文稿。其實這些內容早已爛熟于心,但板書要求格式規整、行文流暢,格外注重細節,所以他寫得并不快。
感謝布萊尼亞克,現在坐在下方的學生們擁有良好的學習基礎,起碼不會有人再問要怎么看懂最簡單的銅版體連筆。席勒寫完了一長串的專業名詞,回頭看過去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在抄寫筆記,教室里回蕩著沙沙的書寫聲。
“在認知心理學部分,注意力問題解決是要探討的重點。上一節課,我已經介紹了注意力問題在腦科學領域的幾種解決方案。接下來,我們要探討的是,我們的主觀認知對于輸入大腦的信息加工處理方法的影響…”
“下面請看板書。這一部分當中,列舉了幾條知覺信息的主觀影響…”
席勒站直身體,伸出手去指板書。他剛一站直,就看到教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后排的同學也感覺到寒氣鉆了進來,紛紛回頭去看。
門縫里,維克多的臉沉在陰影里,只有鏡片閃爍著微光。席勒放下了手,對著維克多點了點頭,翻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文稿,然后說:“你們先把重點抄好,我馬上就回來。”
學生們也沒多說什么。席勒穿過座椅,來到了門口,從門縫中擠出去。兩人站在教室大門外的陰影里,席勒看著維克多問道:“怎么了?”
“我的學生鬧自殺,”維克多說,“前天晚上,他在臨走前忘記關閉實驗室的動力電源,導致低溫保持器空燒了一個晚上。我說了他兩句,他就要在實驗室上吊。”
席勒輕輕閉了一下眼,然后說:“這是好事,對吧?起碼在哥譚是這樣。”
“是啊。他竟然沒有直接炸了實驗室。哥譚真是好起來了。但還是得請你去看看,畢竟如果他真吊死在實驗室,我是要接受審查的。”
“你等一下。”席勒重新推開了門,站在后方對學生們說,“抱歉,低溫物理學系出了些事,你們很快就會知道了。這節課就到這里了。去練舞的時候小心路滑。下課。”
學生們立刻竊竊私語了起來。有些人掏出手機開始詢問自己低溫物理學系的同學出什么事了。但大部分人都很興奮地叫上自己的舞伴,準備去活動教室進行新一輪的旋轉。
席勒拿上自己的外套。整理衣襟的間隙,維克多說:“我們還是要以勸導為主。畢竟,心靈這么脆弱的人,在哥譚也不多見。”
“你以為我會做什么?”席勒有些沒好氣地問他,“把他痛罵一頓,然后讓他來心理學系的教室上吊?”
“如果你痛罵了他一頓,那我毫不懷疑他會炸了整個哥譚大學。”維克多搖了搖頭說,“不要給他這樣的機會,好嗎?”
“跟我說說具體是怎么回事。”席勒拿上圍巾往外走,維克多跟在他后面。
新建的哥譚大學也并非完全的現代風格。雖然是鋼筋混凝土校舍,但外表做了仿石制哥特建筑風格。而又因為不缺地,整個學校里大概有上百條無用的門廊,成了狂風驟雪最好的棲息地。穿過去的時候一定要閉緊嘴巴,否則就會痛飲西北風作為晚餐。
兩人都裹緊衣服,手插在口袋里,抿著嘴穿過門廊。維克多倒轉身體,一邊接受狂風的侵襲,一邊說:“一個心靈脆弱的小男孩,被他的媽媽管控得很嚴格。上了大學之后,因為和室友相處不來,一直住在校外。他做事的時候總是愛走神,之前就搞壞過別人的燒瓶,實驗室里的人也不怎么喜歡他。”
“他們孤立他了嗎?”
“沒有。事實上也沒辦法孤立,因為都是各做各的實驗,平常沒什么交流。”
“他很邋遢嗎?”
“不算,外表看起來倒還算整潔。”
“不是一絲不茍的那種?”
“不是,勉強看得過眼。袖口和領口都比較干凈,但是襯衫不會格外熨燙。和我們的羅德里格斯先生自然沒得比。”
“那都是以前的事兒了,”席勒說,“默克爾在商店工作得很好,似乎也不打算再當管家了。”
“但又有了布萊尼亞克,對吧?真不知道你哪弄來的能接入布萊尼亞克的智能熨斗。”
“我需要重復這些事,是因為我有病。”席勒說,“而你描述的這個小男孩,看起來很正常。”
“所以他只是有點脆弱,對吧?”
席勒搖了搖頭說:“不是因為你罵他。”
“什么?”
“他想自殺,顯然不是因為你責怪了他。只是理由羞于啟齒,所以他想讓你來承擔這部分責任。”
“搞什么鬼。”穿過了狂風呼嘯的門廊,維克多轉過身來。兩人一起走上旋轉樓梯。因為外面天氣不好,他們沒有選擇走近路,而是打算穿過教務樓,繞道去實驗區。
但還沒有進入實驗樓,就被埃德森太太攔住了去路。“奇克已經被帶到樓上的會客室去了。”
“我不是說讓他們等在實驗室嗎?”
“是的,但是那里太冷了。”埃德森太太說,“低溫可不利于情緒恢復。他需要暖和些的地方喝熱茶,來應對更惡劣的天氣。”
維克多抿了一下嘴,他聽出了埃德森太太語氣里的不滿。席勒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然后說:“帶我們過去吧,夫人。天氣會好轉的。”
埃德森太太沒有繼續說什么了。她拿上托盤,帶著兩人上了樓。走進會客室,這里有幾個學生,席勒基本都不認識,只有一個在哥譚警局見過一次面。
“教授…”
“教授,你來了。”
“抱歉,他說不想在那兒等,所以我們就…”
“沒事了,”維克多說,“你們先回去上課吧。”
埃德森太太張嘴就想講話。席勒開口說:“我知道你們還要排練圣誕舞會。這里有我和埃德森太太就好。去吧。”
維克多本就在盯著坐在沙發上的奇克。他看到席勒在提到圣誕舞會的時候,這個靦腆的男孩臉上露出了一絲不自然的表情。
“你們應該讓他們留在這兒,”埃德森太太說,“他需要同齡人的陪伴。你們會嚇壞他的。”
而那個曾和席勒有一面之緣的學生,已經帶著其他學生離開了房間。埃德森太太想叫住他們,但學生們走得太快了,以至于門關上的時候,連一縷風都沒有留下。
席勒脫下了外套,遞給了埃德森太太,朝著她點了點頭說:“多謝,女士。”
埃德森太太沒有辦法,只能把手里放著熱咖啡的托盤放下,幫他把外套掛了起來。
席勒走到奇克的對面坐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說:“找不到舞伴并不是什么很丟人的事情。就算曾經有人給了你信號,然后又放了你鴿子,那也是他不對。你沒必要這么極端。”
奇克整個人的臉都白了。維克多趕緊拍了拍席勒的肩膀。埃德森太太愣在了原地。她看向奇克問道:“所以你是…”
“我沒有!”他全身發抖地站起來,“只是因為我犯了一個小錯,他就當著那么多學生的面責怪我…”
“放了你鴿子的那個舞伴的新人選也在他們當中?”席勒抬頭看著他說,“他們不會因為你被教授罵幾句就嘲笑你,但一定會因為你想在實驗室上吊自殺而嘲笑你。”
維克多又忍不住給了席勒一個眼神。奇克就好像徹底發了瘋:“我說了不是因為…”
“布萊尼亞克有你全部的手機聊天記錄。”席勒沉下聲說,“你有沒有被甩,他最清楚。如果你一定要指控弗里斯教授,他接受審查的時候,是可以要求布萊尼亞克檢查你的手機的。盡管不會對外披露,但如果審查結果是沒有問題,所有人都會知道你不是因為這件事自殺。會謠傳成什么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奇克開始渾身發抖。埃德森太太還是有些不忍心,她端了杯熱咖啡給他,然后說:“別害怕,孩子。有什么事情就說出來。我們都可以幫你的。”
“我就是…我…”奇克的臉色由蒼白變成漲紅。他死死地盯著維克多,就好像要把一腔憤怒都宣泄在他頭上。
“你確實有些問題,”席勒又轉頭看向維克多,“在一個學生和你之間,他竟然會覺得你是那個軟柿子。你是該反省一下平時是不是脾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