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她躺在病床上，直視克拉克的目光的時候，她想要從里面找出幾分責怪，或者是不信任。但實際上，她只從那雙藍得要命的眼睛里，看到了致死量的感動和淚水。
沒有人能直面超人的眼淚。露易絲忍不住撇開頭。但克拉克絲毫沒有想放過她的意思，他走到床邊坐了下來，握住露易絲的手，有些哽咽地說：“你竟然為我做了這么多，露易絲…”
“咳咳，那我承認，確實也有一部分是我做的。”席勒說。
克拉克在感動的間隙朝他翻了個白眼。
“其實，就算我的身世公布了也不會怎么樣的。”克拉克說，“你沒必要冒著危害健康的風險做這些。我沒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即便他們不信任我，我也會做我該做的。”
露易絲搖了搖頭說：“不是的，克拉克。你仔細回想一下，你來到地球的這些年里，是不是有很多人在幫你？”
克拉克順著她的問題思考起來。答案當然是肯定的。這么多年來，他遇到的好人不計其數。
不說別的，就當初在學校，他不知道多少次顯露出自己的特異功能，但是實際上，這事兒連校門口都沒傳出去，完全沒人泄密。
那輛翻進湖里的校車里面可坐著不少人呢，他就當著他們的面把校車給撈出來了。哪怕是當時對自己惡意最大、動不動就嘲諷自己的小胖子，后來他的母親也帶他上門致謝，并保證絕對不會把這件事傳出去。而其他的孩子也一定都受到了父母這樣的教導。
要知道，學生雖然在小鎮上學，但父母可不一定都是小鎮人士，有可能是大城市回來的，也有可能接受過高等教育。他們是有和外界連通的途徑的，只要他們當中有任何一個人打個電話舉報，那些特工機構第二天就得來敲門。
可以說，他并沒有經歷一個東躲西藏、顛沛流離的童年，而是在肯特家的農場安穩地活著。斯莫維爾那淳樸的民風和人們的善良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克拉克有時都想不通，怎么會有這么多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保護自己，這其實是很反常識的，有點過于理想主義的。
更不要說他長大之后，找工作一找一個準，也曾經在其他幾份工作里救過遇到危險的同事，都被人發現了，但最后也都沒什么事，大家三緘其口，就仿佛沒發生過。
進入星球日報社工作之后，確實遇到了一些討人厭的同事，但這幫討人厭的人對誰都這樣，并不是特意針對他。主編雖然脾氣不好，愛貪小便宜，但是，他之前受傷請假，主編竟然也二話沒說就批了。
克拉克其實還有些心虛，因為主編罵他那些話其實是事實，主編讓他盯的那些案子，他基本都沒怎么盯，寫那些政治報道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稿子改了又改。就這樣，他這記者也還能當得下去。再想想那些因為一點小失誤就丟了工作、不得不去帳篷區住的流浪漢，克拉克都覺得自己有點不像話了。
而且，自己明明和布魯斯·韋恩沒什么交情，甚至兩人一開始關系還很不好，但布魯斯還是在幫他，基本沒拒絕過他的要求，還花費時間和他談心。
就算布魯斯不怎么當蝙蝠俠了，那他也還有那么大的集團呢，這種人的時間都很值錢，自己竟然占用了他一整夜。他要是把這時間花在工作上，說不定能賺幾百萬美元。
以及戴安娜，他們兩個可真是素未謀面，但戴安娜還是把他給撿了回去，甚至容忍他在她房子里鬧了一通，不但對他的要求低得可怕，能幫上的忙全幫了。
露易絲就更不用說了。他們其實也沒什么關系，非要說的話，也就是偶遇了幾次，別說是男女朋友關系了，他甚至都還沒敢把自己的喜歡說出口呢，對方真是盡心盡力地幫他解決麻煩。
還有席勒，這個人雖然是個死騙子，但是克拉克就覺得他像是那種因為小嬰兒哭鬧不肯吃藥，就把藥包裝成糖硬給塞嘴里的人。過程略顯粗暴，欺騙成分很重，但是藥也確實是有效。
于是面對露易絲的詢問，克拉克用力地點了點頭說：“是的，有太多人幫過我了，多到我覺得有點不真實。”
“有一個兩個可能只是他們善心大發，或者他們是個誰都幫的好人，但我想你也已經發現，這么多人里不可能全是這樣的。那你覺得他們為什么都會幫你呢？”
克拉克想了半天，是真想不出來。總不能說是因為他值得吧？他也沒那么值得吧？
露易絲還想繼續說什么，可這個時候護士進來了，然后說：“抱歉，探望時間已經到了，不要再和病人說話了，她需要休息。”
于是，克拉克和席勒只能一起離開了病房。站在走廊上，克拉克陷入了沉思，顯然還是在思考那個問題。
他眼神瞥到席勒，然后又撇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你聽到露易絲說的了嗎？”
“當然。很高興你們沒打算瞞著我。”
“說得好像我們瞞得住你似的。不開玩笑，你覺得是為什么？”
席勒停住了腳步，兩人站在了這一層醫院走廊的窗前。席勒看向窗外，然后說：“這個世界上純粹善良的人很少，你應該也承認這點吧？”
克拉克點了點頭。
“大多數人發善心是為了給自己提供情緒價值，大部分情況下也只能提供情緒價值。畢竟救了個乞丐，過了許多年之后變成了世界首富過來報恩之類的故事，大概只存在于書里。”
克拉克又點了點頭。他能理解席勒所說的，有些人發善心是于心不忍，但有一些也確實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道德需求。但這并不能苛責，因為不論怎樣，畢竟也是做了好事的。
“但是，你不一樣。”席勒轉過頭來看著克拉克說，“人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一種可能。”
“什么？”
“你可能聽過一個故事：小孩走在沙灘上，不斷地把魚扔回海里。有人說‘沒人在乎這些魚會不會得救’，而小孩則回答他‘這條在乎，那條也在乎’。那么假設，他扔回去的不是魚，而是一個核彈呢？”
克拉克都忍不住撓頭了。他瞇起眼睛看著席勒，一臉“你是認真的嗎”的表情。
“如果他扔回去的是核彈，那一定會有非常多的人在乎。因為，一顆核彈大概可以污染一片海岸，照他這么扔下去，要不了多久，整個地球就變成核廢土了。”
“我要說的是，如果他撿的是魚，那他就只有情緒價值，扔魚并不會給他帶來什么回報，只是能讓他感到開心而已；但如果他扔的是核彈，而他恰好又是個反人類和反社會分子，那這就能幫他毀滅地球，這正是他最大的愿望，他的這種行為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利益。”
“你就非得這么比喻嗎？”克拉克叉腰說，“你就不能換成美好一點的東西嗎？”
“你明白這個意思就行。”席勒擺了擺手說，“我的意思是，你就相當于這個核彈。平常人們做好事，也只是滿足一下自己，他們內心清楚，這并不能改變社會，僅憑他們不可能讓地球更好。”
“但是你就不一樣了。在他們看來，你是個非常強大的超能力者，你隨便一揮手，就能救很多人。那么假設他們在你身上投資一些善心，其實也就和他們以往做的好事沒什么區別，但卻有可能讓這個地球獲得核彈入海一般巨大的改變。”
“別用這個比喻了！”
“好吧。總之，他們在你身上看到了改變的可能。他們知道自己沒有這種力量，就寄希望于你，希望你能夠在某天，真正地改變他們的生活。這是有可能的，而且可能性很大。”
“而他們所要做的事情也沒那么難，不過就是像接納普通人那樣接納你，不去到處嚷嚷你的特別之處，或者力所能及地幫你，這顯然是穩賺不虧的投資啊。”
“可是…”克拉克還是有點不信，他說，“那為什么他們不這樣對別人呢？我是說，也有別的超能力者吧？他們怎么不寄希望于別人呢？為什么非得是我呢？”
“先不說超能力者有多么稀少，一個普通人能碰見一個超能力者就已經非常幸運了。這其中存在一個必然。”
“必然？”
“幫助你的這群人當中，窮人和弱者受過你的恩惠，比如說被你救下的人，或者覺得自己有一天可能會被你救的人，哪怕是為了自己的生存，他們不會去得罪你，反而會保護你，以期望有一天也能得到你的救助。”
克拉克點了點頭，這他倒是明白。其實他以前也接受過很多次這樣的暗示，他的一些同事在發現了他的特異之處之后，暗示他們不會聲張，而這往往出現在一些高危行業，比如護林人和水手身上。這些人巴不得自己身邊有個超能力者，關鍵時刻是可以救命的。學生家長也一樣，要知道，美國的校園可沒那么安全。
“而那些強者，也就是普通人社會里的佼佼者，他們對你的幫助更像是一種投資。比如布魯斯，也比如戴安娜。他們認為你的強大力量，可以在某些時候派上用場，制止災難，抵御外敵。只要幫你變得更好，整個地球的安全系數都會上升，而沒人會比他們更希望地球安全，所以他們會幫你。”
“原來是這樣。”克拉克說。
“其實，這樣的善意比單純的發善心要更好。因為只要你可以一直正義且強大，他們就會一直站在你這邊。只要你做到你該做的，他們可以包容你很多缺點，對你很有耐心。”
克拉克忍不住用力地點了點頭，他已經發現了，布魯斯和戴安娜對他的要求，基本上就是下雨了知道往家跑就行，不說是略高于小嬰兒吧，也是僅次于草履蟲。
“那你呢？”
克拉克忽然反應過來，席勒好像哪一種都不屬于啊。因為他看起來就像是那種會想看地球熊熊燃燒的恐怖分子，他沒有任何理由幫自己吧？
席勒笑著看向他的眼睛，然后說：“我上輩子就是你的粉絲了。”
“什么？”
“我很喜歡超人。”席勒垂下眼簾，用一種克拉克都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看完了你的全部故事，非常好看，我很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