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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九 巧成拙

熊貓書庫    她是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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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字房的講臺設在正前,因要高出學子席位不少,講師便只要站立其上,底下數百人的動靜就大可以一覽無余。

  況且文士修心,壯大的又是元魂一道,湛言身為六品文士,自然是目力過人,璟川等人那些自以為隱蔽的動作,在其面前卻可謂明目張膽。

  只是以往幾回,一旦見到司闕儀吃癟,他們便會馬上做出收斂,以免座師察覺,誰知今日故態復萌,一番手段卻完全被趙莼攔下,未能真正施展到司闕儀的身上,那司闕曇便因此心生惱怒,三番五次使計叨擾,動作亦愈發明顯起來。

  璟川見勢不對,心下暗道一聲不好,眼看臺上之人就要掃視過來,便連忙向兄長使去眼色。

  可惜湛言這回,卻是不打算繼續裝聾做啞過去了。

  “你,起來回話!”

  司闕曇才將胞妹的眼神領會,上頭就突地傳下一聲大喝,叫他體軀一顫,面色唰然變得慘白!

  霎時間,連著前后目光都已向他投來,不少人埋頭一笑,兩眼之中頗有些看人熱鬧的戲謔,竟都是以幸災樂禍者居多,可見這幾人的手段,早已被有心之人看在眼里,只是不想牽涉自身,故才隱而不發罷了。

  雖是心中驚惶,司闕曇卻仍然飛快地站起身來,咬緊牙關道:“學生已知錯了,懇請湛師饒我這一回。”

  “哦?”湛言挑起眉頭,仿佛是聽了什么笑話,語氣中不無譏嘲,道,“我還未言你的罪過,你便不打自招,說自己知錯了,看來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有知法而犯之嫌。”

  此話一出,立刻是把司闕曇嚇得冷汗直流,但他心中清楚,湛言脾氣嚴苛,另還有幾分執拗,自己若喊冤不認,對方便有千百般手段來問出真話,屆時定下罪來,就還多一個蒙騙座師的過錯,當真叫人承受不起。

  便在心頭計較了一番得失,司闕曇呼吸一緊,到底還是認了錯道:“…都是學生的錯,是學生糊涂了。”

  卻又對那犯下的錯處含糊其辭,不肯挑明了說。

  湛言頓時大失所望,冷笑道:“糊涂了?我看未必!學業功課一概未成,竟先把心思動到別處去了,怎么,你是有十成把握能過大考,這才在我學堂之上虛度光陰來了?”

  她轉身下臺,快步走到一眾學子之間,掃視左右道:“我便告訴你們,不管你攀上哪位高枝,又是得了誰做靠山,我既身為丙字房的座師,今日就有黜落你的資格,有不信的,盡管來試!”

  四下之人頓時鴉雀無聲,個個埋頭如鵪鶉一般,就是本家直系的學子,也不敢在學堂上觸怒座師。

  至于那司闕曇,眼下更是埋頭縮頸,抖若篩糠,儼然是被嚇得不敢說話了。

  湛言睨他一眼,沒好氣道:“你既有心思放在別處,豈不意味著課上學問都已懂得?如此,就再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能將本堂課上的碶文寫出來,我便既往不咎,今日不問你的好歹…若不成,便領罰罷!”

  此話說是寬仁處置,落到司闕曇的耳中,卻叫他臉色更白,心中一片死寂。

  須知他那幾分精力,方才都已放在了如何對付司闕儀上,哪里還能分出來理解碶文,故對今日所學的一個“克”字,他便不僅是寫不出來,就是拿了肉眼去看,一時半會兒也怕領會不得。

  湛言所為,分明就是在為難于他!

  司闕曇心中暗恨,明面上卻不敢與座師相抗,沉默無言過了小半刻鐘,這才認了命道:“學生愿意領罰。”

  好在這懲處最終也落不到他的身上,見司闕曇認下錯處,旁邊的伴讀便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也不敢抬起頭,只倉皇無措地盯著腳下,臉色煞白。

  湛言一面冷哼,一面自腰間抽出戒尺,啪地一聲打在其肩頭位置,瞧著不像用了氣力,卻讓這受罰之人渾身發起抖來,因著不敢慘叫出聲,竟是一直咬牙忍著,額頭亦唰地蒙上一層細汗,似乎受到了極大的痛楚。

  趙莼對此冷眼旁觀,只在湛言動手之時,自那戒尺上頭感受到幾分元魂運用的門道,知曉此件懲戒學子的物什應是煉制得來,如今落在湛言這位六品文士手里,便可說是互為補助,只消稍稍動用氣力,就能讓受懲之人遭到不傷根本的痛苦。

  可惜是在世家之中,一切都要按著這些門閥士族的規矩來,學子本人犯錯,受到懲戒的卻成了伴讀,仿佛這底下僮仆因主人而受罰,便能夠極大程度地叫他的主人沒臉,趙莼卻不以為然。

  心說此般規矩的由來,必然是貴族們天生地認為自家血脈高人一等,其肉身與元魂都不可隨意懲戒,這才拿了庶人之軀來代行其事,而所謂庶民之命,也只有到了這時,方能勉強和貴族的臉面相提并論。

  這,即是當下乾明界天的民情了。

  她內心省然,卻又沒有憤憤不平的郁悶,只是身為旁觀之人,對此有了一番自己的認識。畢竟在三千世界內,玄門道修之間的爭斗,有時要更殘酷過司闕氏十倍、百倍。在這樣的大爭之世里,便只有執棋之人才有心慈手軟的權力。

  越是強大,就越能慈悲。

  趙莼定定地瞧著那受到懲處的伴讀,身旁司闕儀卻垂下眉眼,隱隱流露出幾分不忍。

  在心學一派的道統中,這份不忍,有時也并不是一件壞事。圣人之學涵括萬物,能有一顆赤子之心,便可從中讀出別人所不能明會的道理來,所謂奸邪小人讀不透君子文章,剛直之士也悟不明曲折算計,正如是也。

  湛言垂眼看來,對司闕儀更多了幾分嘉許,一來二去間,心頭也生出考校之意,便突然出言將其叫起,道:“我記得上堂課里,你在解字一道上就不太順利,如今再試一回,也叫我看看你的進展。”

  不比司闕儀被座師叫起的緊張,丙字房里的其他學子,聽到這話竟是羨恨更多。

  司闕氏的族學每年都要收人,一個丙字房內常年都有七八百的人數,座師們身為六品文士,這點數量的名姓不會說記不清楚,只能說有沒有心思落在上頭。那些坐在前列,私下里還能向座師請教的學子,一個個自然是混得臉熟。但像司闕儀這般新進學堂沒幾日,就能讓座師注意到的,丙字房內便沒幾個了。

  心思活絡如璟川等人,此刻便馬上回過味來,曉得是自己幾人行事太過,反而讓湛言有所留心,這下弄巧成拙,竟是生把司闕儀推到座師眼皮子底下去了!

  今日寫不出來還好,若真叫那司闕儀把碶文給寫出來,等本家的涿公子聽了此事來龍去脈,她與兄長三人可就別想留在族學了!

  司闕曇亦是懂得這般道理,眼見旁邊之人已面色遲疑地站了起來,他更不禁轉過頭去,死死地將司闕儀給盯著,心頭無聲拜起圣人,只盼對方千萬不要寫下字來。

  這可是當堂測驗,離湛言教授碶文還未過去兩個時辰,司闕儀若能將之寫出,那這天才的名頭可當真是要落實了。

  “湛師,我…”

  司闕儀心緒緊繃,若不是強行克制了自己,此刻怕是雙手都要顫抖起來。她當真是想向座師坦白,其實自己并不擅長解字一道,要是再給她兩日時間,說不定便能寫出字來。

  但要她立刻落筆…

  “司闕姑娘,有我幫你,何妨一試?”

  司闕儀險些喊出聲來,忍不住要轉身看向趙莼,告知她一例族學規矩,是伴讀不能在學堂上隨意開口。不想才將目光落去,就看到趙莼旁若無人地替她鋪開紙張,唇邊更無絲毫動作,只有自己腦海中的聲音,恰如對方平時那般從容冷靜。

  “莫要擔心,司闕姑娘,是我在同你說話。接下來我會幫你,你只要按我所說的來做就行。”

  是心音內發?

  司闕儀呼吸一緊,暗道此般手段,至少也要是八品文士才能做到,趙姑娘這才啟發文脈多久,難道就到了八品?

  她皺起雙眉,幾乎是膽戰心驚地抬起眼來,飛快往湛言的臉上瞧了一道。

  奇怪,座師本人竟完全沒有發現趙姑娘的動作,按說心音內發,是極容易被品級更高的文士發覺的…

  司闕儀凝眉沉思之際,趙莼也已將桌案布置完好,末了拿起一支筆來,徑直是要遞去司闕儀的手中。

  只論當下,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不管了,趙姑娘已救了她一回,如今再怎么做,也不會千方百計來害她!

  司闕儀定了定神,舉筆懸停在紙上,一滴細汗滑落鼻尖,啪嗒一聲,洇出一點潤色。

  這時,熟悉的聲音又從心頭傳來:

  “第一筆,落在左上。”

  座師本人還是沒有察覺,仿佛這天底下就她一人能聽見趙莼說話。

  司闕儀突然安心下來,腦海里像是有一只大手,在將她的所有雜念全部拂去,剩在其中的,就只有一道干干凈凈、無不清晰的筆畫!

  她當機立斷,仿照著那道筆畫,揮手將第一筆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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