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像司闕儀這般,二十出頭就到了八品的資質,便放在三千世界之中,也能稱得上一句少年天才。可一旦落在這乾明界天,竟然只能算作尚可,遠攀不上佼佼者的名頭!
趙莼從游記中看,便有不少背負天驕名號的人物,自出生起就通了文脈,有先天九品之身,到六七歲時能夠通讀經文,即水到渠成入了八品,再等到司闕儀這樣的年紀,能勘破六品長執文士的大關,才算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六品是什么境界,趙莼心中倒還有些模糊,不過從司闕儀口中得知,當今司闕氏的老祖宗,就是一名四品的辯否文士,憑此修為,已足夠在姑射學宮掛上名姓,奉詔入歷京治學了。
以此推演一番,便不難猜測六品境界,約莫是與歸合修士相當,二十多歲的歸合期弟子,儼然是有些聳人聽聞。
對此,趙莼心中難免覺得驚奇,待將那司闕儀帶來的雜書翻閱大半,這疑惑也就迎刃而解。
原來這乾明界天中的文士,論起壽元長短,可遠遠不能和玄門道修相比!
須知道門修士一入筑基,壽元就會翻上一番,來到兩百壽數。此后,凝元添一百,分玄添兩百,若修行到歸合境界,有個千載壽數便不奇怪了。再若修習個延壽之法,輔以各種奇珍異寶,靈丹妙藥,活個幾千年的也比比皆是。
與之相比,此方界天的文士,就足可稱得上短壽了。
用司闕儀的話講,如今司闕氏的老祖宗,前年才剛過了兩百六十歲的大壽,其身為四品辯否文士,能有接近三百年的壽數,便已是極限。
而對于世俗百姓而言,有福之人就是無災無病活個六七十年,若僥幸啟發了文脈,有大藥溫養,活到百余歲便不是什么鮮見之事。
如此孜孜不倦,日夜苦讀,一直到學識通透,內點明燈,入了六品境界,才有壽元突破兩百年的記錄。
又聽說姑射學宮在歷京城內的祭酒,亦是金萊國中惟一的二品文士,能一直活到八百歲不老,司闕儀卻對此知之不多。
至于什么千載壽數,數千年的老妖怪,就根本是聞所未聞了。
司闕儀若知道趙莼壽數早已過了八百,只怕要拿她做妖邪來看。
而一旦壽數如此,本界修士若不埋頭苦讀,便會很快壽終正寢,就算是有溫養體軀,壯補精元的大藥,能夠治氣養生,達到增進壽元的目的,卻也耗費極大,不能間斷。司闕氏中,僅是供持本家之人治學所用,就已是一筆天文數字,再要養生補氣,便得看自身資質,值不值得宗族傾斜資源了。
趙莼低頭沉思,不曾去管露珠、月珠姐妹的爭辯,又不知過去幾個時辰,只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咚咚有序的擊鼓聲音。
有道是晨鐘暮鼓,便是司闕氏在提醒府中之人,傍晚時刻到了。
此等鐘鳴鼎食的人家,一切都要按時按序,現下暮鼓敲過,就意味著司闕儀該下學回來了。
趙莼微微抬眼,伸手將書冊往旁邊一擱,小院翠竹環繞的門口,適時也冒出兩個一前一后的人影。
司闕儀快步而行,眉目間難掩疲態,伴讀花影雖小步跟在后頭,但見其臉色,竟然也有些蒼白,只從那微微發紅的眼眶來看,想必還委屈地落過眼淚。
說到底,其年歲不過與司闕儀相當,比露珠和月珠都大不了兩歲,平日里不曾受什么虧待,更沒有經過苦累。司闕儀仁善心軟,視婢女們作姐妹一般,遑論詰責打罵。故如今花影的委屈,只怕是從別處而來。
“別哭,你今日遭的罪,日后我一定樁樁件件替你討回來。”司闕儀心中還憋著氣,一面寬慰著花影,一面又伸出手去拭她的淚。
月珠姐妹便很快地圍了上來,心頭萬般好奇,卻又不敢開口詢問,只能聽到花影急急地說了個不字,又搖頭勸說道:“算了,姑娘。我們才剛來,不好與人結仇。”
然而司闕儀已是極好的脾氣,這時竟都氣得咬牙跺足,恨恨道:“別的也就罷了,都是旁系出身,竟還自己人打自己人,替本家的人做起看門犬來了!我不過第一日進學,都不知哪里惹了他們,要這樣出手為難。講師竟也偏心,最后要你來受罰。”
原來這司闕氏的族學當中也有獎罰,獎自然是給學生本人,罰卻有所不同。一般來說,小錯罰伴讀,大罪則全懲,只是司闕儀這樣的旁支子嗣,也犯不下幾個可稱為大罪的錯處,僅是幾樁課堂上的小錯,就足夠被人抓到把柄,向講師告上一狀了。
花影卻笑著捏了捏姑娘的手,二人便同時抬眼看向趙莼,似是才意識到院中還有外人,眼下鬧了一通,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偏偏是第一日進學就受了委屈,司闕儀臉色微赧,眼神晃到地上,低聲道:“趙姑娘見笑了。”
趙莼倒不在意這個,當即擺了擺手,笑言道:“這有何妨,不過是學子間的明爭暗斗,想壞了司闕姑娘的求學之心。你若中了他們的計,一心去與小人周旋,才會在講師心中落個下等。最好是不要理他,等這群人自討沒趣,過不了多久也就消停了。”
司闕儀點點頭,又是嘆氣又是紅臉地道:“趙姑娘說的我也明白,只是心里咽不下這口氣,治學也靜不下心來。”
想她動身之前,母親還親自來囑咐過,若是受了直系弟子欺壓,便不妨與同樣出身旁支的族姊族兄抱起團來,講究個人多勢眾才好。誰知這首日進學,欺壓她們這些外來學子的,偏偏就是旁支之人,欲拿此事做討好本家學子的投名狀,半點骨氣也沒了!
這般想著,竟聽見趙莼大笑一聲,沖她挑眉言道:“司闕姑娘,我何時要讓你咽下這口氣了?”
趙莼的聲氣中總有一股瀟灑,叫司闕儀很少在旁人身上見到,如今把袖一揮,更是有種說不出的豪邁。
“你如今不過八品,比這些入學已久的前輩自然是毫無優勢,可他們汲汲營營不在自身,滿腹經綸都為討好他人。這種蠹蟲或能得一時之利,卻根本不可能長久下去。一旦你修行有成,他們就再欺負不了你,這時你要解氣,誰又攔得了你?”
“可是…”司闕儀面露猶疑,頗有些忌憚,道:“可是他們身后,終究還是有本家之人撐腰。”
“非也。”趙莼卻搖頭稱否,容色認真地問道,“司闕姑娘,你若是本家學子,可瞧得上這群小人?”
見對方緊皺雙眉搖起腦袋,趙莼便又繼續言道:“是了,在那些本家學子眼中,今日欺負你的,不過是幾只搖尾乞憐的哈巴狗兒,平日里叫上幾聲逗人開心,主人家便賞個笑臉下來。若是一日都不在了,對他們來說也是不痛不癢,哪里會為其遷怒旁人,惹起眾怒來呢。”
司闕儀心中一凜,總覺得趙莼在說到不在了這幾個字眼時,有種叫人脊背發涼的寒意。但見對方臉上,又仍是一片泰然自若的從容之態,叫她略微定了定心神,贊同道:“說得也是,若真為了旁支學子出頭,那才不是本家之人的做派。我聽趙姑娘你的,今后不理他們就是,等學有所成,自然有收拾他們的一天!”
她心想,趙莼說起這些事情來頭頭是道,想必在那小洞天中,過得也不能說是暢快,便緩了聲氣問道:“趙姑娘可是出身大家?對這些權欲之事竟知曉得這樣通透。”
趙莼搖頭一笑,卻清楚不是自己太通透,而是司闕儀太年輕,只是誰又都有年輕時候,終究是事情磨人,才會成長,是故隨口答道:“不算什么名門望族。我求學早,離家已不知多久了。”
司闕儀暗暗點頭,心說學宮當中也有明爭暗斗,能把對方從小洞天逼到私渡上界,恐怕真是要到傷人性命的程度了,這下又喟嘆兩聲,想著宗族之內雖然有所偏頗,但對兩邊學子的性命還是十分愛重的。凡事講究點到為止,幾乎是沒有傷及性命的時候。
經此一事,司闕儀對趙莼便有了幾分崇敬之心,想著這段時日,學堂當中還會有人撥弄是非,年紀稍長的花影尚且難以應付,就更不要說孩童心性的露珠和月珠姐妹。便對于是否要帶趙莼上學一事,心里竟開始有所動搖。
如此糾結過了十日,正逢大課下學,司闕儀不堪其擾,心情越發郁卒不快,待回到院中休憩片刻,卻是從架上抽出幾本書冊,一路向著廂房走來。
推門而入時,見趙莼席地而坐,平心靜氣正在觀書,反倒是月珠仰躺床上,正抱被而眠,司闕儀搖頭一嘆,上前來道:“趙姑娘,這幾日相處下來,我亦知你不是等閑人物,只當是淺水真龍落到此地,才能與我等結識。
“這幾本書冊乃是外頭所用的啟蒙之物,并非我司闕氏治學經書,你盡可放心一觀。至于你說的上學之事,卻要等到啟發文脈,族中才能允你進到學堂。”
趙莼心知事成,面上卻分毫不顯,只點了點頭將書冊笑納,準備從中一窺此界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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