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正殿里燈火通明。
皇后坐在鳳椅上,身上還是那件樸素的蜀錦褙子,頭發在腦后挽了個髻,素銀簪子別得端端正正。
德妃坐在左側,袖口沾了一小塊干了的血跡,手里端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指節微微發白。
榮妃坐在右側,眼眶微紅,但臉上已看不出太多痕跡,只是交疊在膝上的雙手,指尖掐著帕子的一角,掐得有些緊。
崔公公一進殿便跪下去,額頭貼在金磚上。
“老奴叩見皇后娘娘。陛下命老奴來傳口諭——
皇后今夜辛苦了,陛下心里有數。陛下安好,請娘娘放心。”
皇后微微點頭,一直握著鳳椅扶手的手指也不禁松開了些。
“起來回話,陛下傷得重不重?”
到底是官家的身邊人,對于崔公公,皇后也要給幾分面子。
“回娘娘,太醫已請過脈了,沒有傷到筋骨。只是陛下這半年來身子本就虛弱,今夜又受了驚,需好好靜養。”
崔公公說完,側身讓出身后的人,介紹道:“這位是皇城司顧千帆,今夜與盛長權盛大人一同摸進偏殿救駕,陛下親派他來坤寧殿護駕。”
想著盛長權的好意,崔公公故意在皇后面前提了他兩句,釋放善意。
顧千帆上前一步,單膝跪下,刀豎在胸前,低下頭去。
“臣顧千帆,叩見皇后娘娘。”
“哦?”皇后看了他一眼,“是你救了官家?”
對于盛長權,皇后聽官家提過幾次,知道他是本朝第一位連中大六元的狀元公,簡在帝心,日后必有重用。
可她沒想到這狀元公竟有如此膽量,一個讀書人也敢冒險入宮救駕。
“回娘娘,陛下鴻運齊天,自會遇難成祥。微臣只是做了臣子該做的。”顧千帆沒有居功。
皇后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來。
顧千帆起身,轉頭面向德妃與榮妃,宣旨道:“陛下命臣傳口諭給德妃娘娘與榮妃娘娘…”
“臣妾在!”
德妃與榮妃一同起身。
顧千帆肅聲宣道:“兩位娘娘護駕有功,陛下記下了,請娘娘們先回各自宮里歇著,明日一早到偏殿見駕。”
聽到這般旨意,德妃心里猛地涌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抬起頭,看了顧千帆一眼,而后轉身朝皇后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臣妾…謝過娘娘今夜相助之恩。”
“你…唉!”
二人相處多年,皇后自然是明白了德妃的心思。
“你起身,做你想做的事吧…”
皇后娘娘搖搖頭,沒有多說,只是抬了抬手讓德妃起來。
“多謝娘娘!”
德妃起身后,再度朝顧千帆點了點頭,而后便帶著柳嬤嬤往外走。
只是,在走到殿門口時,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顧大人。”
她開口了,聲音有些異樣:“敢問,兗王…他是怎么死的?”
顧千帆看了崔公公一眼。
崔公公微微嘆了口氣,上前一步:“回德妃娘娘,兗王殿下在正殿廣場上…自刎了。”
“自刎…”
德妃喃喃,卻沒有轉身。
她站在殿門口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好…也免得后半生受辱了…”
說完這句后,德妃邁過門檻走了出去,顧千帆在后面看著,隱隱猜到了她的想法。
“想來,德妃…是想要抗旨不尊了…”
“崔公公,顧大人!”
這時,榮妃向前一步,開口道:“臣妾亦有一事相詢,聽聞逆賊榮顯今夜也進了宮,他如今…人在何處?”
顧千帆還沒有回答,倒是旁邊的崔公公率先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榮妃娘娘,榮顯今夜進了偏殿,趁兗王在前頭與城防營交戰之際,假借兗王軍令進了官家寢殿。
他意圖弒君,幸得盛大人和顧大人及時趕到,陛下無恙。榮顯負傷后從后窗翻出,經夾道逃了,城防營已封鎖宮門,天亮后全宮搜捕。”
“什么?”
榮妃靜了一息!
她原本只是以為榮顯是想從龍,所以給兗王開了方便之門,沒想到,他竟然是想弒君!
想到這里,她的手指在帕子上猛地收緊了一下,然后很快松開了。
“無妨,官家仁厚,再加上皇后娘娘答應相助,想來不會牽連到阿妹!”
只要榮飛燕沒有大礙,榮妃就不怕。
按捺住自己心中的忐忑,榮妃轉過身,朝皇后跪下去。
她把裙擺鋪在金磚上,腰背微微彎著,額頭貼在交疊的手背上。
“娘娘,臣妾今夜來坤寧殿時,曾向娘娘說過,榮顯所為,榮家認。臣妾說這句話的時候,以為他只是跟著兗王謀反。現在臣妾知道了,他不是從犯,是弒君的主犯。臣妾方才說的話,分量不一樣了,但臣妾不收回。”
她抬起頭,語氣中充滿了哀求。
“臣妾明日一早去偏殿見駕,會當面跟陛下說清楚。臣妾只求娘娘一件事。臣妾的妹妹榮飛燕,今夜沒有邁出過榮家大門一步,對此間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臣妾的老父年邁,早已不問外事。榮顯的罪,臣妾不敢替他求半分寬赦,但榮家其余的人不該替他的瘋魔陪葬。”
皇后看著她,沉默了幾息,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
“你能說出這番話,本宮倒是高看你一眼。”
皇后娘娘并不打算反悔,甚至,她還想再助她一臂之力。
“不過,你妹妹的事,本宮既然答應替你說話,那自是不變。”
“更何況,陛下讓你明日一早去偏殿見駕,便是給你機會當面把話說清楚。該怎么處置,陛下自有圣斷。但你也要想好榮顯是在逃的弒君逆賊,你是他的族姐。明日你站在偏殿里,滿朝文武都在看著你,你說的每一個字都關系到榮家滿門的性命。本宮問你,你準備好怎么說了嗎?”
“臣妾準備好了。”
榮妃的聲音沒有顫,擲地有聲:“榮顯所為,榮家深惡痛絕。臣妾愿當朝指證,與榮氏逆賊割席,以正視聽。”
皇后點了點頭,抬手讓她起來。
榮妃起身后退了兩步,重新整了整衣襟,朝皇后福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