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一時間官家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沉默了幾息。
“此事…容朕想一想。”
殿內寂靜了很久,才再次聽到官家開口了,只是他聲音比方才確實更啞了些。
“先說第三件罷。”
“其三!”
韓章見好就收,為官多年,他早就知道上面那位的性子,話不用說到十分,點到七分,官家自會掂量。
眼下官家既然說了“想一想”,那便是聽進去了,只是當著滿殿文武的面不能立刻拍板。
立嗣這種事,帝王點了頭就是鐵案,點早了被動,點晚了生亂,分寸只能自己拿捏。
所以韓章沒有追問,只是順著往下說:“今晚的事瞞不住。天亮之前,兗王叛亂、諸皇子遇害的消息就會傳遍京城。
臣請旨,命京兆尹會同五城兵馬司即刻上街維持秩序,各坊各巷張貼安民告示,明示叛軍已平、官家安好,以防宵小趁亂生事。
另,朝中也需有人主持大局,臣請陛下下旨,命內閣于明日卯正在大慶殿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員,宣讀平叛諭旨,以定人心。”
“準。”
官家點頭,贊同道:“此乃老成謀國之策,那第四件呢?”
“其四!”
韓章抬起頭,聲音忽然高了幾分,花白的胡須微微抖動。
“今夜城防營入宮平叛,浴血奮戰,其功甚大。然,五百將士無虎符而擅動京畿駐軍,雖功不可沒,但此風卻不可長!
臣請陛下下旨,對城防營擅自出兵一事加以申飭,以全朝廷法度。”
話音一落,殿里的空氣驟然繃緊了幾分。
其實,韓章并非是要為難城防營,只是他身為內閣首輔,有責任維護朝廷的根本秩序。
韓章并不知道盛長權請出了英國公府的太祖金令,只以為王德是見叛亂而自行調兵入宮,其雖有功,但若事后朝廷不加以約束,往后誰都敢借口調動京畿駐軍。
這口子一開,后患無窮。
韓章的意思很明白,該賞的要賞,該罰的也要罰,功過不能相抵,規矩不能壞!
聞言,官家神情微動,頗為怪異地看了一眼韓章,又看了一眼站在書案旁,而后悄悄往顧千帆身后挪了半步的盛長權。
盛長權垂著眸子,不動聲色地把顧千帆“護”在身前。
他倒不是怕韓章,他是怕官家點名他。
再者說了,城防營的事,他一個文官插什么嘴?
而且,今晚城防營能出動,說到底是他和張桂芬把金令送到王德手上的。
韓章要追責,第一個該追的就是他。
這種時候,越不起眼越好。
旁邊,顧千帆忽然感覺到身后多了個人,側頭瞥了盛長權一眼,一臉黑線。
這家伙,方才在榮顯刀下還一副拼命三郎的模樣,這會兒倒知道躲了。
“韓卿家,此事另有隱情。”官家伸手指了指王德,轉頭對崔公公道,“大伴,你將王愛卿懷里的血詔取出來,予諸位卿家一觀。”
“是。”崔公公躬身走到王德面前,“王大人,請。”
王德從懷中取出那道血詔,雙手呈上。
崔公公接過,展開捧到韓章面前。
黃綾上那幾行暗紅色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清清楚楚:“朕以金令授英國公府,許其臨機調遣京畿駐軍。
今城防營奉金令而動,乃遵太祖遺命,非擅調也。事定之后,持此詔與金令并驗,即為奉旨行事,有司不得追責。
俟玉璽歸位,另補制誥存檔兵部。”
韓章盯著那道血詔看了好幾息,臉上的表情從嚴肅變為動容。
血詔。
想來是官家情急之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拿血寫了這道詔書。
“陛下…”
韓章在金鑾殿上跟兗王對罵了一整夜,沒掉一滴淚,但此刻看著那幾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喉頭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把拐杖往旁邊一擱,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跪下去,朝著龍榻叩了一個頭。
“陛下…圣明!”
韓章有些哽咽,道:“既有血詔在前,那城防營便是奉旨行事,名正言順,無須申飭。臣方才所言‘申飭’一節,收回。”
“韓卿起來。”官家抬了抬手,“你所言并非無理,維護朝廷法度本是首輔之責。
只是,今夜之事乃非常之時行非常之舉,朕已以血詔正名,下不為例。
兵部那邊另補一道調兵文書存檔,以后京畿駐軍的調遣,仍按兵符舊制,不得以此為憑。”
“陛下圣明。”
韓章被錢牧之攙著站起來,退到一旁。
錢牧之站在韓章身旁,目光在那道血詔上停了片刻,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他倒不是對城防營有意見,而是對“金令調兵”這件事本身有些隱憂。
但話都讓韓章說完了,官家也拍了板,他想了想,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至于,最后面的蕭欽言自始至終沒有開口,只是目光在盛長權身上停了一瞬,若有所思。
“對了,顧千帆。”
顧千帆轉過身來,抱拳道:“臣在。”
“皇城司這邊,今晚折了多少人?”
“回陛下,具體的數據還沒有統計出來,但臣帶出來的八個,現在就剩四個能站著的。”
顧千帆畢竟才入皇城司,有些東西他根本沒資格知道,不過,如今官家既然問了,他也難免想為跟著自己的弟兄們請功。
“他們…死了三個,重傷一個。”
顧千帆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道:“重傷的那個,還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天亮?”
“唉!”
官家沉默了一息。
“皇城司的功勞朕記下了,事后,朕會讓雷敬處理此事。”
皇城司與城防營不同,前者隸屬于官家,算是宮廷內衛,相較于城防營更為靈活,有自己的一套規矩。
“眼下,有兩件事交給你去辦。”
官家看著顧千帆,道:“第一件,你親自去坤寧殿走一趟。皇后今晚一個人守在后宮,朕不放心。你領人替朕去看看她,告訴她朕沒事,讓她安心。”
雖然顧千帆是外男,但今夜難免還有一些叛軍沒有清理干凈,所以,官家想讓顧千帆親自去保護皇后。
畢竟,經過這段時間,官家已經很認可顧千帆的能力了。
想來,再過不久,顧千帆一定能得到擢升。
接著,官家又轉頭看向崔公公,說道:“大伴,你也跟著去,皇后見了你,比見了別人更信三分。”
崔公公躬身應道:“老奴領旨。”
“第二件。”
官家轉過來,繼續看著顧千帆,問道:“德妃和榮妃今夜在何處?”
想到這里,官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對著崔公公道:“崔大伴,你去坤寧殿傳朕的口諭,就說皇后今夜辛苦了,朕心里有數。”
另外,德妃和榮妃算是護駕有功,朕也記下了,讓她們先回各自宮里歇著,明日一早到偏殿來見朕。”
“是!”
崔公公應道。
“你們去吧!”
“是!”
顧千帆抱拳領命,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而崔公公跟在他身后,臨走前又回頭看了官家一眼,把茶盞往枕邊挪了挪。
這時候,殿里又安靜了片刻。
“陛下!”
就在這時,韓章又開口了。
“陛下,還有一事。
兗王的尸身如何處置?
邕王及諸皇子的尸身如何處置?金鑾殿上還有…”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不少朝臣和家眷的尸身,今夜被兗王所害的朝臣家眷,也需撫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