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長權?”
榮顯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認得這張臉!
因為榮飛燕的關系,他早就在暗中調查過此人,除了游學的那幾年外,盛長權的平生乏善可陳,可就是因為他,榮家姊妹徹底斷絕了他承嗣的可能。
其人生母早逝,由嫡母養大,與胞姐盛明蘭感情甚篤,少年時游學在外,回京后一路科考做到狀元。
榮顯自打查完之后就把那張紙燒了,這里面根本就沒有什么不對勁,或者說最大的不對勁就是他的科舉之路簡直就跟人家喝水吃飯一樣簡單。
就這么輕輕松松地考上狀元,還是本朝第一個連中六元的重量級狀元郎。
若不是因為時機不對,等榮顯注意到這個人的時候,盛長權已經是狀元郎了,說不得他還真要將其按死在發跡之前,只可惜…
由此也不得不說,盛長權的茍確實有幾分道理。
言歸正傳,盛長權這個擋路人著實可恨,榮顯今夜本來要殺的是官家,可盛長權偏偏出現在這里,偏偏又擋在他和龍榻之間。
對于榮顯而言,真的是傾盡三江湖水也洗刷不完他的恨意!
此刻,盛長權倒是沒有出聲,他只是握著短刀,刀尖對準榮顯的眉心,呼吸平穩,肩膀不動。
他在等榮顯的下一步動作,同時也在判斷榮顯為什么會對自己有這么大的怨氣。
那份怨氣不太對勁,不僅僅是因為自己擋在他和龍榻之間,倒更像是什么更深的、更私人的原因,就像是媳婦兒被搶了一樣。
盛長權搖搖頭,甩掉自己不著調的聯想,但他能感覺得出來,榮顯的那種眼神絕對不是臨時起意的恨,是一種攢了很久的情緒,就如同上次見面那般,只是比那次更加赤裸裸。
可他想了又想,覺得自己跟榮顯素無交集,朝堂上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哪來的舊怨?
“榮顯。”
盛長權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你今夜已經輸了,前頭城防營出動了,兗王的叛軍全數投降,兗王本人也已經束手就擒。”
“而且,如今你帶來的人也已經死光了,門外的幾個人就算進來了,也沒什么用,你覺得你還能走到哪里去?”
雖然盛長權并不清楚前頭的消息,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往好了的說,所以,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甚至還帶著一絲惋惜,就像是在跟一個走錯了路的同僚講道理般,沉穩而自信。
只是,他心里其實也很清楚,這番話注定沒用,榮顯不是那種能被言語打動的人,但有用沒用都要說,因為在官家面前,他必須表現出“先禮后兵”的姿態。
盛家是文官清流,不是武勛世家,他可以動手,但不能讓人覺得他只會動手,要保持住自己的人設。
更何況,在面對榮顯最后的困獸猶斗時,他也突然想學學前世的那些主角,看看嘴遁有沒有什么效果。
“什么?”
榮顯的手顫了一下,他的刀尖往下垂了一寸,但馬上又抬了起來。
“閉嘴!不可能!城防營的人怎么敢動?無旨擅動,就算救駕成了也免不了重罰!”
“按大洪的軍律,全軍上下解散,底層士兵打回原籍,高層將領事后流放。王德是瘋了才會拿全營的前程去賭!”
他說的都是實話。
大洪立國以來,兵權就是最敏感的禁地,太祖定下的鐵律。
沒有虎符而擅動京畿駐軍者,不管動機如何,事后必須追責。
就算是救駕,該流的還是要流,該撤的還是要撤。
這是為了防止任何一支軍隊在京城地界上養成“先斬后奏”的習慣,榮顯賭的就是這個,城防營不敢動,也不能動,所以他才敢自己一個人帶著幾個家兵便來偏殿弒君。
“榮顯,你想多了。”
盛長權嘴角微微一彎,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早就等著他問這句話。
“英國公府上還有太祖留下的金令。見金令如見陛下,危急時刻當斷則斷。王德是英國公的舊部,金令在他手里,你告訴我,他憑什么不敢動?”
這話一半是說給榮顯聽的,一半是說給身后那個躺在龍榻上的老人聽的。
盛長權心里算得很清楚,今晚城防營出動,用的是英國公府的金令,不是官家的圣旨。
金令能應急,但不能免責,等到天亮,朝堂上一定會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御史臺的言官會把“擅動京畿駐軍”這幾個字嚼爛了往王德身上砸。
所以他必須在官家面前先把這個話題挑開,給王德提前鋪好臺階。
說這話的時候他特意放慢了語速,讓“金令”兩個字在偏殿里回蕩了好幾息,確保官家聽得清清楚楚。
“金令?太祖…金令?”
榮顯愣住了!
榮家是新貴,榮貴老爺子也只是泥瓦匠出身,對武勛世家的底細知之甚少。
所以榮顯也不知道金令長什么樣,不知道金令的使用規矩,甚至,他都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這么個東西,但是,他從盛長權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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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虛張聲勢,而是真的有人在城防營的方陣后面拿著那塊金令在撐腰。
他眼睛里最后一點光晃了一下,嘴唇翕動,像是想找什么話來反駁,卻什么都找不到。
也就是這一瞬間!
盛長權根本就沒有等他想清楚,他右手短刀猛地往上格開榮顯的刀,刀刃擦著刀刃,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
與此同時,他也往前逼了一步,這一步不是進攻,而是壓迫。
用整個人的氣勢把榮顯往后逼退!
果然,榮顯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也就是這半步,盛長權猛地把官家往床榻內側又推了一把,然后用自己整個身體擋在了官家身前,把他遮得嚴嚴實實。
這幅姿態,也就徹底斷絕了榮顯把持官家的心思,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砰!砰!砰!”
也就在這時候,殿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刀劍碰撞聲。
“怎么了?”
“你們是誰?”
門外兗王府的親兵聽到殿內的打斗動靜,第一時間就沖了進來,雖然顧千帆等人已經做好封鎖準備,但在人數面前,還是有些不足。
畢竟,兗王府的這些親兵,絕對是高手中的高手,就算皇城司等人的體力沒有消耗,也不一定是他們的對手,更何況,他們先前就經歷過好幾場戰斗了。
“嘩啦啦!”
一陣沖撞,兗王的親兵們已經沖破了皇城司好手的第一道封鎖,涌到了殿門口內。
打頭的是個絡腮胡子的壯漢,一腳踢開半扇還沒完全倒下的門板,提著厚背砍刀沖進來,身后跟著十來個人,清一色黑甲黑盔,刀刃上全是新鮮的豁口。
榮顯看見那些人,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厲色。
他忽然往后踉蹌了一步,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指向盛長權,朝著門外大喊道:“他們殺了馬校尉!”
“盛長權帶皇城司的人假借救駕之名行刺官家!馬校尉為護駕已經殉國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急促,語氣里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后迸發出的最后一點急智。
“堵住殿門,別讓他們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