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演,張誠在前線立下如此大功,你們內閣議定該如何封賞啊?”
面對崇禎皇帝如此直白的問題,陳演站在乾清宮殿內磨磨蹭蹭的并未直接出言回奏,反倒是一旁的禮部尚書吳甡站出來回奏道:“啟奏皇上,永寧伯雖有報捷露布,然內閣與兵部并未收到此戰之詳報,且兵部、吏部亦尚未派員前往勘驗核查。目前,實不宜論封賞之事,還請皇上明鑒啊。”
崇禎皇帝頓覺一愣,滿腔的熱情被這一盆冷水澆滅,雖然心中十分的不高興,可吳甡所言又完全是朝廷的章程規則,即使他貴為皇帝陛下竟也無力反駁。
殿內頓時靜默下來,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再出來講話。
陳演站在原處身體微微晃動,他極力穩定自己的身體,對于吳甡所言似乎并未聽到的樣子,仿佛這一切皆與他無關似的。
其他如黃景昉、蔣德璟、鄭三俊、方岳貢等幾人,也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之態,似乎也不想摻和進剛才的爭論之中。
而王德化則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雖然也是低垂著頭,卻難掩他那微微上揚的嘴角。
“鄭三俊,吏部立刻會同兵部堪核查驗兗州大捷真實與否,對此戰有功人等務要仔細查核,決不可有所遺漏,莫要寒了前線將士為國奮戰之心。”
崇禎皇帝雖然要求吏部、兵部立刻派員前往堪核大捷真偽,但卻也同時明確仔細查核此戰有功之人,這其實已經等同于選擇無條件相信兗州大捷為真啦。
確實,永寧伯何曾讓人失望過?
從崇禎十一年初次進京勤王時起,歷經馬坊遭遇戰、石橋大捷、巨鹿之戰、遷安夜襲戰等大小戰斗,再到后來的開封之戰、錦州大捷、朱仙鎮大捷…
無一例外,都曾被朝臣們懷疑過,卻又偏偏都是真真確確的大捷。
而今,永寧伯張誠既然敢露布報捷于朝廷,兗州大捷便一定是真的!
只是,這一場大捷的奏報里面會否摻雜著水分?又摻雜了多少的水分在其中?有多大成份是虛報的戰功?
多多少少還是讓人有些疑惑的。
畢竟,在如今的大明朝廷里面“虛報軍功”早已不是啥稀罕事兒,甚至有一顆真韃子人頭都沒有,全是殺良冒功的假人頭,所有軍功全靠嘴來編的呢!
在大多數朝臣的眼中看來,永寧伯張誠的戰績應該是實打實的,但這并不代表著他的軍功里就沒有水分存在了。
不過,此刻皇帝陛下已經當場下了口諭,身為吏部尚書的鄭三俊也只能站出來接旨。
“陳演,你們內閣這就議一議,此番該給張誠怎樣的封賞啊?”
諸位朝臣聞聽此言都是一愣,剛剛才定下來派員去堪核軍功,這人還沒有派出去、結果也沒有一個反饋,怎么就要議定軍功封賞了呢?
左副都御史方岳貢出來奏道:“皇上,吏部尚未會同兵部勘驗軍功真偽,此刻若開議封賞之事,一旦軍功勘驗結果…不盡如人意的話,恐會有失朝廷威儀。”
“朕只是要閣部議定封賞,并未叫你等這就公布出來,有何失朝廷威儀之慮?”
大殿內諸臣心頭一震,他們已經從崇禎皇帝的語氣里,聽出了明顯的不悅之色。
“王德化,給幾位閣老大臣賜座吧。”直到此刻,崇禎皇帝才想起來給閣老們賜座。
“老奴遵旨。”
崇禎皇帝雖然對內閣成員們的態度十分不滿,然他本人依舊沉浸在兗州大捷的喜悅之中,雙目神光猶在,精氣神也很足。
看各位閣老均已坐好,這才問道:“進剿犯境建虜,你們內閣可有何良策?”
聞聽此言,簡直就像是被晴天霹靂狠狠擊中了一般,大殿內的幾位閣老的屁股才接觸到座椅,又輕輕抬了起來,一個個皆膽顫心驚之狀。
最后還是陳演這位內閣首輔出來表態:“皇上,薊督趙光抃同永寧伯兩路勤王大軍,合力一擊,才取得兗州之戰的勝利。
今前線將士也已疲乏不堪,正該避戰休養,以恢復軍心士氣,再緩圖剿滅建虜之事,實不宜再貪功求速勝,免得失了眼下的大好局面啊。”
崇禎皇帝的興致似乎一下子弱了許多,他靠在御座上閉目養神,卻又聽吏部尚書鄭三俊的聲音傳入耳中…
“皇上明鑒,正是薊督趙光抃會同津撫馮元飚、東撫王永吉,三人合力,牽制建虜阿巴泰所部,永寧伯張誠在兗州才有機可乘。
而今各部官軍皆已力疲,臣認為眼下最主要的是撫慰各部,令其暫時脫離戰斗,恢復軍力,方為眼下之急務。”
崇禎皇帝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按在御案上的手都在發抖,嘴里擠出來的話也是字字誅心:“要爾等擬定退虜之策,就這般推東推西,這也就算了…
竟還敢在朕這里再提及趙光抃、馮元飚?他們有何作為?青州圍剿阿巴泰斬奴幾何?爾等可知嘛?
今永寧伯于兗州殺奴逾萬,更擒了建虜三個固山,救了大明黎民十多萬啊…可你們就是不肯相信,非要等候堪核了才肯議封賞?
可偏偏又提那個王永吉…他身為山東巡撫,又有何作為?既不能守土安民,又不能助剿建虜,整日里就知道募勇固城…可這城,他又固了幾座啊?”
陳演等人見崇禎皇帝似乎動了真怒,立刻離座而起,跪在御案前面口口聲聲說著:“皇上息怒…臣罪該萬死…皇上息怒…”
“爾等若再尸位素餐,朕…還要爾等何用…何用啊?”
陳演等人一個個磕頭聲音更響了,片刻后,崇禎皇帝似乎恢復了神智,他一揮龍袍的袖子,道:“望爾等好自為之,莫寒了朕的心,寒了浴血將士之心啊。”
“退下吧。”
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吳甡快走幾步,追上了首輔陳演,在他身邊低聲道:“首輔,就算永寧伯真取得兗州大捷,為我士林計…論功之時,也要多多思量啊。”
陳演在心里搖了搖頭,嘆息道:“罷了罷了,既然諸位都是這個意思,老夫自不會助紂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