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很困難,但是楊平沒有放棄,強烈的好奇心讓他不知疲倦去探求真相。
現在楊平深刻的明白,好奇心對一個科研人員有多么重要,失去好奇心就失去了激情與動力,沒有激動與動力,對新世界的不再產生探索的渴望,從科研角度來說,人已經變得麻木僵化,將不再會有創新的動力。
楊平暫且將這種可能的靶點叫做終極靶點,他開始梳理K療法治療骨肉瘤時的過程,其實那是先有K因子,后有靶點,也就是K因子可以自己找到與之配對的靶點,當時根本沒有需要他去尋找。
有K因子,一定有靶點,但是有靶點不一定有K因子。
現在是反過來,如果真的找到胰腺癌細胞的終極靶點,需要依據這個靶點去設計K因子,難度很大。
“教授,你說我這個發現靠不靠譜,能不能立項當做一個課題來研究?”這幾天張林一直在旁邊晃悠,只要找到開口的機會就說這事。
“你說的什么?”楊平哪有時間管他。
教授這記性,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記了,張林不得不重復一遍:“關于修仙練氣的手決,拇指與食指捏住成環啟動胸式呼吸,拇指與無名指捏住成環,切換到腹式呼吸,我一直在想,姿勢怎么會控制呼吸的方式呢,兩者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他們究竟有什么內在的聯系呢,教授,你說我要是破解了其中的奧秘,會不會算是一個原創性的發現?”
“嗯,我覺得你應該可以去探索,不是有研究辣椒為什么辣獲得諾貝爾獎的嗎?也有用透明膠去粘石墨獲得諾貝爾獎的,你要是能夠用現代生物醫學知識破解其中的機制,肯定是轟動世界的發現,說不定能夠獲得諾獎,不過你先得確認這事究竟是不是真的,還需要進一步做初步研究。”楊平琢磨了他的發現,對他說。
張林心里一陣竊喜,教授這是肯定了他的發現,說明有搞頭,他決定去找老搭檔小五商量商量,什么時候正式立項。
格里芬站在楊平的旁邊,皺皺眉頭,他很不明白,張林這種想法都可以擺上臺面做課題研究。
格里芬在群里比較低調,來到三博醫院也還是那么低調,在三博首期培訓班結束后,他本可以畢業回去開展K療法,但是他不著急,他好不容易來一趟中國,現在要好好跟著楊平學習,何況現在楊平正在研究的課題是他的專業范圍內。
他長得比較高,人顯得瘦小,一米九多的身高,如一根竹竿立在那里,他是英格蘭裔,長相有點像拉長的成年哈利波特,所以在科室挺討人喜歡的。
“我們剛剛說到哪里了?繼續!”楊平對格里芬說。
“要驗證PANCID1和蛋白復合物是不是胰腺癌的身份鎖,我們需要收集很多腫瘤的胰腺癌細胞樣本進行分析忙著需要時間。”格里芬站在旁邊,比楊平高出一截,說話只能低頭含胸,盡量不顯得居高臨下。
楊平告訴他:“收集樣本沒有難度,宋子墨已經去南都醫大附屬腫瘤醫院收集樣本,那里有很多的腫瘤患者,估計幾天時間就能將樣本收集齊全。”
格里芬對這種中國速度非常羨慕,要是在美國,拖拖拉拉沒有幾個月甚至一兩年不可能收集齊全。
幾天之后,宋子墨、唐順等人已經繪制出第一個版本的“身份圖譜”。
楊平、宋子墨、徐志良、唐順和陸小路圍站在屏幕前,神情是高度專注,他們此刻正在研究“身份圖譜”1.0版本報告。
“覆蓋了95的臨床常見胰腺癌樣本,”陸小路指著覆蓋圖,“這個‘鎖’的保守性驚人。即使在那些KRAS突變型、TP53缺失型等不同分子分型的亞群中,PANCID1和復合物的核心結構都保持穩定。唯一的變異在于復合物中那個未知蛋白的個別磷酸化位點,但這不影響其整體功能和作為靶標的可行性。”
“這意味著,”宋子墨總結,“我們可能真的找到了胰腺癌的阿喀琉斯之踵。針對它設計的K因子,理論上應該對所有胰腺癌細胞有效,無論它們表面如何偽裝。”
“嗯,可是設計新的K因子不是那么容易的?”唐順說。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砰”一聲推開,又迅速關上。張林像一陣風似地沖了進來,手里捏著一支記號筆,臉色因為興奮而泛紅,眼鏡歪在鼻梁上也沒顧上扶。
又是他!
教授!重大發現!我可能真的…真的找到了破解修仙練氣、內丹術的現代醫學鑰匙!”他聲音不小,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轉過頭,表情從專注瞬間切換為不同程度的錯愕和憋笑。
楊平倒是很平靜,抬了抬下巴:“說!”
張林快步走到一塊小白板前,唰唰畫了兩只簡單的手部示意圖。
“看,這是拇指和食指捏住,”他邊說邊用自己右手演示,拇指食指虛捏,像個拿捏東西的手勢,“保持這個手勢,自然呼吸,感受一下是不是主要用胸腔在起伏?胸式呼吸!”
幾個年輕的研究員下意識地跟著試了試,好像是有點?
“然后!”張林眼睛放光,換了個手勢,拇指和無名指捏在一起,“現在,用這個手勢,再呼吸…注意!是不是感覺呼吸自動變為腹式呼吸?主要依靠腹部起伏?”
大家將信將疑地換手勢,實驗室里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嘗試調整呼吸的聲音。徐志良試了幾下,嘀咕:“好像…是有點…不一樣?”
唐順皺著眉頭感受:“是不是心理作用?”
“絕對不是!”張林斬釘截鐵,“我找很多學生試過,超過二十個樣本,相關性顯著!而且,用拇指和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配合,呼吸模式都有細微差別!從拇指到小指按順序來,參與呼吸的肌肉明顯在下移,如果你們用拇指捏住小指,會出現明顯的下腹部呼吸,這里面一定有尚未被發現的神經反射通路,可能是手部特定肌肉群的收縮,通過脊髓或外周神經的某種聯動,影響了肋間肌、膈肌、腹肌甚至盆底肌的張力分配,如果深入研究,可能揭示意念、手勢、呼吸與植物神經調節之間的古老密碼。這說不定就是道教手印、佛教結印、瑜伽手印能夠影響身心狀態的物質基礎,破解了這個,不僅能優化呼吸康復、焦慮治療,說不定真能窺見一點氣功的實質。”
他越說越激動,白板上已經畫滿了潦草的神經反射弧和問號。
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不知道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是幾聲壓抑的低笑。連一貫嚴肅的陸小路嘴角都抽動了一下。宋子墨饒有興趣地摸著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其可能性。
不過大家剛剛試過,確實像他這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或者一種先入為主的心理現象。
楊平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走到張林面前,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張林因為激動而亮晶晶的眼睛。
“現象觀察到了,假設提出了,怎么驗證?”楊平語氣平淡,“是單純的心理暗示和注意力轉移,還是確實存在特異的神經肌肉呼吸反射通路?如果是后者,反射中樞在哪里,傳導介質是什么,個體差異有多大,能否被刻意訓練強化或削弱?這些都需要設計實驗,收集數據,反復驗證。”
張林張了張嘴,興奮稍微冷卻,但立刻又燃起新的火焰:“對!對!需要實驗!我正在設計,我現在就是想請教教授您,我打算這么做——用表面肌電圖同步記錄手部特定肌肉群和呼吸肌群的活動;用功能性近紅外光譜或簡易腦電圖看看大腦注意力區域的變化;設置雙盲對照,讓受試者在不知道手勢意義的情況下嘗試,排除心理暗示;還可以研究不同文化背景、不同訓練經歷,比如長期練瑜伽或太極拳的人,對這種反射的敏感度差異…”
他思路一旦打開,就像脫韁野馬,瞬間列出了七八個可探索的方向。
楊平點了點頭,轉身對唐順說:“給他批一個小型觀察性研究的倫理許可,預算二十萬左右,騰一間空的睡眠監測室給他做受試場地,相關非侵入性設備可以協調借用。”他又看向張林,“先做一個小樣本的預實驗,把現象確認,讓干擾變量盡可能控制住,有了可靠的數據,再談下一步。”
“是!楊教授!”張林激動得差點跳起來,扶正眼鏡,抓著記號筆就要往外沖,去寫方案。
“等等,”楊平叫住他,“課題名稱別寫‘修仙練氣破解’,寫‘特定手部姿勢對自主呼吸模式影響的初步觀察與機制探討’。”
“明白!”張林響亮地回答,風一樣刮了出去。
實驗室里恢復了安靜,然后響起一陣輕松的笑聲。
“也就您,會正經批資源讓他研究這個。”宋子墨笑著搖頭。
“觀察現象是科學的第一步,張林雖然想法天馬行空,但觀察力有時候很敏銳,他想法荒誕,但是認真在思考,在做事。”楊平坐回自己的位置,“而且呼吸調節本身就是一個涉及中樞、外周神經、肌肉、體液反饋的復雜系統。研究手勢對其的潛在影響,哪怕最終證明主要是心理作用,也能為身心交互研究提供一些有趣的案例。科學需要解決癌癥這樣的大問題,也需要有人去好奇為什么捏著手指頭呼吸會覺得不一樣。”
這番話讓剛才還在笑的研究員們收起了戲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楊平的視野,總是能穿透具體課題的荒誕表象,看到其可能連接的更深層的科學原理。
只用幾天時間,張林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如果那算突破的話。
他成功招募了三十名志愿者,主要是所里實習生和后勤人員,在簡易改造的睡眠監測室里完成了第一輪實驗。受試者被蒙上眼睛,佩戴胸腹呼吸感應帶和手部肌電貼片,在不知道實驗目的的情況下,被要求隨機做出幾種不同的手部捏合動作并自然呼吸。
結果很有趣。
數據顯示,不同的手部姿勢,確實伴隨著呼吸模式,胸腹呼吸比例、各種肌肉的參與、呼吸深度、節律的統計學顯著變化。同步記錄的腦電顯示,當受試者做出相對不習慣、需要稍微集中注意力才能保持的手勢,比如拇指無名指捏合時,大腦前額葉與注意相關的區域活動輕微增強。同時,手部肌電顯示特定肌肉群被激活。
張林的分析結論是:特定手勢通過兩個主要途徑影響呼吸:
注意力分配與感覺反饋:不尋常的手勢需要更多注意力維持,這種注意力的內收可能間接降低了對呼吸的隨意控制,使得更自主的腹式呼吸模式更容易顯現。同時手部特殊姿勢帶來的觸覺和本體感覺反饋,可能通過脊髓上行的感覺通路,微妙地影響腦干呼吸中樞的調節。
神經肌肉的遠程耦合?這部分證據較弱,但某些手勢似乎與膈肌或肋間肌的肌電活動存在微弱但同步的趨勢,暗示可能存在尚未明確的、跨節段的神經反射或共激活模式,但其強度遠不足以解釋主要的呼吸變化。
“所以,不是修仙密碼,更像是注意力與感覺反饋對自主神經功能的間接調節。”
張林總結。
當他向楊平匯報進站時,大家善意地笑了。楊平點了點頭:“數據很扎實,結論也合理。把論文寫出來,可以投給《行為神經科學》或《輔助醫學研究》這類期刊。另外,你可以思考一下,這種通過外部簡單動作調節內部生理狀態的思路,是否能應用于精神病學或臨床心理學中,比如設計一套簡單的手部動作,幫助患者放松、緩解焦慮、改善睡眠。”
張林眼睛又亮了:“對啊!這個實用!我這就去查文獻!”